路是湿的。前几天刚下过雨,泥地还没干透。踩上去粘脚。
突然手腕震了一下。
“当前时间:年,5月13日下午1点33分”
吴永低头。那个灰黑色的环上出现了一行字,极小的,灰白色,像烧上去的。
这真的是地球
他看了两秒,环上的字灭了。
吴永停下来。站在路中间,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盯着那个环。环上没有按钮,没有屏幕,就只有那行字,像凭空浮出来的,烧一阵,灭了。
“你是个表?”他说。
没有回答。
等了片刻。环上又浮出一行字。
“当前数据缺失。正在获取数据。”
然后没了。”小艺,小艺“没有回答。
吴永站了一会儿,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手环。迈开步子,继续走。灰团又从布袋里探出头,似乎就想看个热闹。
继续走了半个时辰,路两边从荒地变成了矮树林。树不密,稀稀拉拉的,叶子黄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,踩上去沙沙的。吴永走得不快,前面有动静。
有人在嚷嚷。男人的声音,低,闷,像在使劲。还有一个声音尖一些,脆一些,但不是喊,是在骂。
吴永拐过一个弯,看见了。
一辆马车斜着陷在路中间。陷在土里。轮子卡进了一道沟,沟不深,但宽度刚好卡死车轮。路被堵死了。左边是沟,右边是密密的灌木丛,过不去。两个随从蹲在车轮旁边,一个在垫石头,一个在撬车轴,脸憋得通红,胳膊上的青筋鼓着。马也拉不动,前腿蹬着地,蹄子在土里刨出两道沟,鼻子里喷着白气,尾巴夹着,不走了。
路边站着一个人。女的。十六七岁,她白。不是没晒过太阳的白,是晒不黑的那种,底子里透出来的。肩膀窄。穿的不是平民的灰布袍子,是白底的锦缎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,腰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带子,带子上挂着一块玉。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束着,簪子头上镶了一颗绿豆大的红石头。
她站在路边,叉着腰,对着那两个随从骂。
“你们倒是使劲啊!两个人还顶不过一个轮子?我爹养你们干什么吃的?”
随从不吭声。垫石头的那个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撬车轴的那个牙咬着,腮帮子鼓着,手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他走过马车的时候,脚步没停。
“你——”
身后那个声音响了。脆的,亮的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。
“你,站住。”
吴永没停。
脚步声追上来。一阵风,裙摆扫过地上的枯叶,沙的一声。一个人影挡在他面前。
她比他矮一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眉毛浓,眼睛大,眼尾往上挑,嘴唇抿着,下巴抬着,鼻子挺,鼻尖上有一颗淡淡的痣,
“你聋了?”她说。
吴永看了她一眼。绕过去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“你没按剧本来”的错愕。大概她这辈子没遇到过“喊人站住但人没站住”的情况。
她又追上来了,这次挡得死死的,两只手张开,像一只护食的猫。
“你这个人怎么回事?见死不救?”
吴永停下来。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的车卡住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卡住了!所以让你帮忙啊!”
“你的人已经在弄了。”
“他们弄不出来!”
吴永看了一眼那两个随从。垫石头的那个已经垫了三层,轮子还是卡在沟沿上。撬车轴的那个满头汗,木棍弯了,车轴没动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面前这个女孩。
“你——站住。”身后那个声音喊。
他没理。走到车轮旁边,蹲下来,看了一眼那道沟。
“你干什么?”女孩的声音追过来。
吴永没答。把右手按在地上。热度从掌心灌进土里。土不会收缩,但会变脆。沟壁那层被烤干的硬壳崩了,碎成粉末,土从固体的棱角变成了松散的粉末。
”试试“他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车轮碾过去,粉末被挤开,轮子出来了。
青石城在北边。
一路上顺手清了几只低阶魔兽,够交入城费。
城墙是灰的,不高,但厚。城门口排着队,进城的出城的,推车的赶牲口的,挤在一起。守门的士兵靠着墙打哈欠,看都不看,手一挥就放行。
吴永跟着人往里走,灰团趴在吴永的肩上,像看多了,懒得看了。
城里比城外乱。路两边全是摊子,卖菜的卖肉的卖鞋的,摊主扯着嗓子喊,买的人蹲在地上挑。空气里混着烂菜叶子的酸味、烤饼的焦味、还有不知道什么牲畜的粪味,搅在一起,闷闷的。
吴永在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停下来。掏钱,买了两个。肉包子,拳头大,皮薄,油从褶子里渗出来。他站路边吃了一个,把另一个塞进布袋。灰团闻见味儿,又从布袋里探出头,他掰了一小块递过去,灰团叼走了,缩回去,窸窸窣窣地啃。
听到青石城那天出兵去打兽族主城。兽族撤了,白水城解了围。人一个没死,从山里绕回来了。
青崖应该没事吧。
他在城南找了家客栈。最便宜的那间,木板隔出来的,一张床,一个木盆,门关上还有缝。一晚上五个铜板。掌柜的收了钱,给了把钥匙,钥匙上拴着块木牌,磨得发亮。
“洗澡去后院打水。”掌柜的说。
吴永进了屋,把布袋放在床上。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市场买干粮。城东的市场比城门口那个大得多,棚子搭起来,一溜一溜的,卖什么的都有。他买了肉干、干粮、一袋子水,塞进布袋。灰团跟着他,蹲在肩膀上,耳朵竖着,左看右看。
往回走的路上,经过一家茶馆。门口坐着几个人,端着碗,喝一口说一句。
“听说了吗?大梁城那边出大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南方五城送上去那个丫头——冰凰那个——在大梁城误入秘境,出来以后觉醒了第二血脉。”
“第二血脉?什么东西?”
“光明属性。纯净光明。””死亡军团就怕这个“
第一个人啧了一声。“冰凰加光明,双血脉,紫色打底。这丫头以后不得了。”
第二个人把碗放下。“大梁城要给她办晋升仪式,满二十岁那天。每个人类主城应该都会去人。”
“那可不是。城主级的人物,至少来一半。”
吴永站住了。
他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冰凰。光明。双血脉。紫色。
二十岁。晋升仪式。大梁城。
冰凰。光明。双血脉。紫色。
二十岁。晋升仪式。大梁城。
他把那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做到了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她走的那天。巷子里暗,她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想起她妈递过来的布条,上面炭笔写的两个字。想起他把布条叠成方块,贴在胸口,贴了一路。
她去大梁城的时候,冰凰血脉已经觉醒了。现在又多了光明。
她一直在往前走。走得很快。
他转身走回客栈。
“哪里赚钱最快?”他问掌柜的。
掌柜的拨着算盘,头也没抬。“城南斗兽场。都是些不要命的,拿命换钱。”
吴永眼里的光是动了下,像火苗晃了一下。
他出了客栈,往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