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学校那天,先生先让他去测试室。测试室在觉醒室隔壁,里面摆着两块石头。一块测结力的。一块测结能的。
先生指着黑石头。“把手放上去。”
吴永把手放上去。石头凉,糙,像磨刀石。站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用力。”
吴永用了力。石头开始发烫,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,最后整个石头白得发亮。先生不可思议地看着,“白色?我从没见过白色……你等等,我再测一次。” 话音刚落,石头慢慢变回赤色。”赤色涅盘血脉。“
先生把那行字划掉,重新写。“你血脉是什么?感觉到没?”
吴永想了想。觉醒的时候,觉醒室的绿光把他背上的皮肤灼伤了,那时候感觉力气比原来大很多。
“在我受伤的时候,我感觉到我的力气变大了。”
先生看了他一眼。“应该是赤色涅盘血脉。少见。”他把本子合上,“行了,你体力这块测完了。主修体力吧,这个血脉适合近战,可惜了“
吴永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了。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石头。
“我能摸一下那个吗?”
先生头也没抬。“摸呗。”
吴永把手放在石头上。凉,滑,像玉。站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发生。正要松手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。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,像一口气从肚子里升上来,升到胸口,升到喉咙,升到头顶,然后往下走,走到手上,灌进石头里。
石头亮了,白色一闪而过。先生听见石头嗡嗡响,转过头来。他看着那块发光的白石头,嘴张着,没说话,然后看着它又变成赤色。”又是白色的“难道他真是........,然后又摇摇头,他自己都不信。结能能操控元素,一万人才能出一个。临渊城城主就是金属性满结。
“你能吸收元素?我看到四周的元素在向你靠过来,数量很多。”
“我刚感觉很奇怪,我看到四周很多光点,五颜六色,发着光。”
“周围的能量。”先生走过来,把吴永的手从石头上掰开。光灭了。“你这应该叫归一血脉。身体自己会吸收周围的能量,也许受了伤,不用吃药,自己就能慢慢恢复,在你描述你似乎是全属性的那种,这种情况只听说过没见过。”
他盯着吴永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测结力的时候,石头闪了一下,那是赤色涅盘血脉,受伤变强。现在你测结能又测出归一血脉,自己不仅能恢复,还能吸收然后释放出去。这两个血脉,一个是你越伤越强,一个是能修复你自己。”
吴永没说话。他不太懂。
“别人一辈子觉醒一个血脉就算不错了。你有两个。是配套的。”
先生的声音不大,但门口有人听见了,探进头来看了一眼。吴永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,垂在身侧。
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的“赤色归一血脉”,又看了一眼那块白石头,又看了一眼吴永。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你回去吧。明天开始,自己训练加量。“
颜色代表血脉的强度。代表能提升多少,颜色越往上,提升越多。
吴永点了点头,走了。
走出测试室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灰团蹲在门口等他。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,灰团蹭了蹭他的手,跟着他往回走。
路上他想,两个血脉,配套的,但底色是赤的,跑不快,但拉不散,自己还能修,可惜了没有培养价值。
至于能跑多远,他不知道。反正对自己要求不高
白色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合在一起的颜色,是太阳的颜色。
那先生转身后,嘴里轻声说着:”白色是这世界上最纯的血脉,已经很久没见到了,他不可能的。“
吴永去林霜英家,是去还碗的。
她照顾他那七天,每天带粥来,碗落在他家了。一共七个碗,摞在一起,用绳子捆了,提在手里。灰团跟在脚后跟,一蹦一蹦的。
林霜英家在巷子中间,比吴永家强不少。房子虽然也是石头垒的,但墙缝糊得严实,门窗都齐全,门口还种着一棵矮树,看着是哪年栽的,没人修,长得歪,但还活着。吴永站在门口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推门进去,屋里收拾得干净。灶台擦得发亮,锅是新补的,碗柜关得严严实实。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,枕头上面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。这屋子比他那个破窝强太多了。
后院有动静。吴永绕过去,看见林霜英在练。闭着眼,两只手悬在身前,掌心相对,中间隔着一尺。空气在扭曲,像夏天路面上的热浪,把光线扭弯了。她练得很专注,眉头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吴永站在墙角看着,没出声。
林霜英忽然收了手,整个人晃了一下,扶住墙。她睁开眼,眼白里的血丝密密麻麻,眼袋也出来了,嘴唇干得起皮。她转过身看见吴永,愣了一下。
“你来干嘛?”
“还碗。”他把碗放在地上。“你练太狠了。”
林霜英没接话,蹲下去,把碗解开,一个一个码好。码到第三个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碗磕在地上,裂了一道缝。她盯着那道缝看了片刻,然后继续码。
吴永走过去,蹲下来,把她的手腕翻过来。指甲盖发白,指腹的肉瘪下去了,手腕的血管跳得又快又浅,
“你这样练下去,还没等你升上去,身体先垮了。”
林霜英把手抽回去。“我没时间了。”
“没时间干什么?”吴永静静地看着她。
她没答。站起来,把那摞碗抱进屋里。吴永跟进去。她背对着他,把碗放进碗柜。
“城里来了人。”她说,声音低。“大梁城来的。”
大梁城。人族最大的城,在北边,聚满了能力者,也是平民区的人够不着的地方。
“来挑人的。整个人类五十六城,一共挑三个。”
吴永没说话。他知道了。她不是争强好胜,她是怕。怕这个机会没了,怕这辈子再也出不去,怕一辈子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城里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吴永看着她。她靠在碗柜边上,两只手垂着,肩膀往前扣。锁骨底下凹进去那一小块更深了。眼白里的血丝像蛛网。
“你信我吗?”
林霜英抬眼看了他一眼。没答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回去配药。你每天来喝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灰团跟在他脚后跟。林霜英站在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那条窄巷子里。风吹过来,门板晃了晃。她没关门。
第二天傍晚,林霜英来了。站在吴永家门口,没进去。吴永在灶台上熬药,陶罐里咕嘟咕嘟冒泡,药味苦,但苦里头带着一点甜。灰团蹲在灶台边上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进来,关门。”
林霜英进来,把门带上。屋里只有一张凳子,她没坐,站着看他熬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退热的,你身子是‘空’。身体能量不足,你看似变强了,但其实是在烧自己,这样长不了。”
林霜英没再问了。药倒进碗里,她接过去,吹了两下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苦的。她没皱眉,喝完了把碗递回去。
“明天还来?”
“还来。”
第二天,她又来了。第三天,第四天。天天来。第五天的时候,她带了一捆柴,码在灶台边上。第六天,她把吴永的被子抱出去晒了,又把屋里那堆发了霉的劈柴搬出去,换了干的。第七天,她把桌子擦了一遍,又拿石头把那条断了的桌腿垫稳了。
吴永从坡上采药回来,看见她在扫地,地上扫出几堆灰,她蹲着往簸箕里捧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把药放下,去灶台生火。
药熬好了,端过去。林霜英接过碗,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我每天来你家,别人会说闲话。”
吴永蹲在灶台边,拿木棍拨火。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们。”
“你怕?”
林霜英没再说了。把碗里的药喝完,碗递回去,站起来。
“明天来?”吴永说。
“来。”
一个月过去了。林霜英眼里的血丝退了大半,指甲盖也回了血色。她来得越来越早,有时候吴永还没回来,她已经坐在门口等了。
吴永采药回来,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看书,灰团趴在她脚边,耷拉的那只耳朵贴在地上。她看书很认真,嘴唇微微动着,像在读给自己听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她站起来。接过药碗,喝完。
“大梁城那边说,冰凰不是普通的冰系。”她忽然说。“普通冰系是控水,水凝成冰,冰化成水,循环往复,要借环境,靠周围的湿度和温度。冰凰不借——她自己就是源头。她的冰是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,不需要水,不需要冷,想有就有。”
吴永停下冲碗的手,转过身。
“那三个名额有你了?”
“还没定。但我是备选里排最前面的。他们说,如果我能在一月内升到充结,名额就是我的。”
充结。她现在卡在和结。一个月。
吴永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眼睛亮,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亮,是有了温度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我给你加一味药。”
那天晚上,他翻遍了破屋里所有的干草药。每一种都尝了一遍,尝到舌头麻了,尝到胃里翻江倒海。灰团蹲在旁边看他。后半夜,他从一堆草药里挑出三样,放在一起,煮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林霜英来了。推开门,看见吴永坐在地上,靠着灶台,闭着眼。灰团蜷在他腿上。灶台上有一碗药,温的。
林霜英没叫醒他。走过去,端起碗,一口气喝完。苦。她没皱眉。放下碗,碗底有一点药渣,她拿手指抹了,抿了。
趋近平和的身体似乎有了温度,是暖的。
“有效?”他问。
林霜英点点头然后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我在试药。”他揉了揉眼睛,“有效就行。”
他没看她,转身回去涮碗了。
林霜英站在门口,想说什么。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,她伸手拨了一下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