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醒室在学校最里面。一间石头房子,没窗户。墙是一整块玉石砌的,翠绿,绿得发黑。门是铁的,厚,关上以后外面听不见里面。
规矩是这样:满了十八岁,进去一趟。铁门关上,人在里面待。玉石会发光,绿光,把人从头到脚照透。光会唤醒身体里的血脉。每个人都有血脉,但大部分是死的,睡着了。觉醒室的光能让它醒过来。
进去能待多久就待多久。
觉醒室门口有两块测试石,一块测结力,一块测结能,能够测试觉醒之力,天赋强弱分:赤橙黄绿青蓝紫
觉醒官:“颜色是天资,赤最低,紫最高。颜色定了,强度就定了,再看是什么血脉。看命。
城里人都知道。测出红力、橙力的,回家种地、搬货、掏下水道,该干嘛干嘛。测出黄力以上的,城卫队要人。城卫队管吃管住,发两套制服,靴子也是发的。每个月还有响钱,不多,但够养活自己,不用再出卖苦力。测出黄力的年轻人,排着队去城卫队报到,去晚了名额就满了。
当天十八岁的人还不少
第一个进去的是个高个儿,五分钟不到,他扶着门出来,然后到门口那块黑石头跟前。把手放上去。玉石亮了,橙色的光,从石头里面透出来,不刺眼,像炭火,手臂上爬满交错,杂乱的血管,
可惜了,他自己也觉得挺可惜,就差一点,橙色力臂血脉。
第二个是个矮个子,脸圆,手小。扛了八分钟,玉石头亮的是绿色,比橙色高三档,全身皮肤上颜色变了,绿色出来的时候旁边有人“喔”了一声。绿力,绿色硬皮血脉,觉醒官笑着对他说,你先别走。等下去找我。
后面还有好几个人在排队。那几个人测的时候,觉醒官没再对谁笑过,也没再让谁去找他
吴永排在这一批最后一个。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去,一个接一个出来。轮到他的时候,铁门刚打开,走廊那头忽然热闹起来。
“城主来了!”
先生们跑出去了,孩子们也跑出去了,连铁门边上的看守都伸着脖子往外看。吴永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走廊空了。他进去了,铁门是自动关上的,门栓咔嗒一声,灰团蹲在他脚边,。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,也许是出门的时候就跟着,也许是一直藏在巷口。它抬头看着吴永,眼睛黑黝黝的,不眨。
里面黑,伸手不见五指
玉石开始发光了。
先是微微的绿,像水底透上来的光。然后越来越亮,亮到整间屋子像一块巨大的翡翠,吴永眯着眼,举起手挡在眼前,光从指缝间漏进来,把骨头照出来了。他吓着了,张了嘴,出不了声。
绿光摸在他皮肤上,不是热的,也不是凉的,是麻的。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麻,像有无数根针从里面往外扎。他的身体开始抖了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控制不住的那种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拱,要钻出来。每一个关节都在响,噼里啪啦的,像干柴烧火。
绿光越来越强。吴永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,眼皮挡不住那光,闭着也能看见一片绿,像被人拿绿布蒙了头。皮肤开始发麻,然后是疼,不是刀割那种疼,是像有人拿砂纸在皮上磨,一层一层地磨,磨到肉里去。骨头里面也开始响了,咔咔咔咔的,从脚趾到头骨,一路响上去,要把他的骨架拆了重装。
他不干了。他转身往门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腿软了,跪下去,爬了两步,摸到了铁门。凉的。他把脸贴在门上,铁在发热,他额头的汗碰到铁面,嗤的一声,像水滴在烧红的锅上。他推门,推不动。
他拍门。拍不动,手没劲了,拍出来的声音闷闷的,喊了一声,嗓子像被掐住了,声音出不来了。他靠在门上,背贴着铁,铁烫,烫得他后背的皮一缩,往里缩,缩到肉里,缩到骨头里。他想,外面的人是不是走了,把他忘了。
他晕了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
胸口开始跳了。心跳一样的跳,但是更猛烈的、像有人拿锤子在胸口里面敲。一下,一下,一下,每一下都震得他浑身一颤。他用手按住胸口,隔着皮肉感觉到那东西在动——是在化。
那片玉化了。
十八年。从他五岁那年,那片玉就贴在他心脏上,穿越时,它也跟来了,现在它化了,化成液体,翠绿色的,比觉醒室的光还绿。那液体从他心脏表面往下淌,淌进心肌里,淌进血管里,跟着血流往全身走。走到肩膀,肩膀的骨头开始发烫。走到手腕,手腕的关节咔咔响。走到指尖,指甲盖底下渗出一点绿光,又灭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细胞在分裂。胀,每一个细胞都像在喝水,喝饱了,胀大了,要炸了。他蹲下去,然后趴下去,蜷在地上,抱着自己,浑身湿透了,汗是凉的,贴着皮肤,像一层冰水。他想喊人,喊不出来,嗓子哑了,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他昏过去了。
趴在地上,脸贴着玉石地砖。光还在,绿莹莹的,照着他的脸。外面的走廊没有人。所有人都去看城主了。没有人知道觉醒室里还有人。
直到城主走了。先生忙完才回来,路过觉醒室,看见铁门关着,门栓插着。他想了一下,拉开门栓,推开门。绿光涌出来,扑了他一脸。他眯着眼往里看,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。
吴永蜷在地上,浑身湿透了,一动不动。
先生蹲下去,把手放在他脖子上。停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:“来个人,抬一下。”已经过去了两小时了。
吴永昏迷了七天。
躺在医务室的木板床上,盖着一条薄毯,人一动不动。脸色白,嘴唇干裂,眼窝凹下去。呼吸很轻,轻到要把手放在他鼻子前面才能感觉到。先生来看过,说他没事,身体在适应觉醒后的变化,醒了就好了。但一天过去了,两天过去了,三天过去了,他没醒。
第四天,有人来了。
她叫林霜英。比吴永高一届,平民区出来的。平民区能出头的少,她是这些年天赋最高的一个。觉醒的时候测出的血脉让觉醒官当场站了起来,“结能紫色冰凰”,先生们都说她是凤凰,平民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。她住的地方离吴永家不远,隔两条巷子,小时候一起捡过柴,一起在溪边摸过螺蛳,一起蹲在墙根底下分过一块烤红薯。她掰一半,他掰一半,她的那块总比他小一点,她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。
她像冬天的溪水,清,凉,底下的石头看得一清二楚,但你伸不下去,太冻手。
吴永不怕。
她听说觉醒室出了事,从训练场跑过来的。推开医务室的门,看见吴永躺在那里,脸白得像纸。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下来了。没说话。
第一天,她带了粥。吴永还在昏迷,她把粥放在床头的桌子上,凉了,倒了,又带了新的。第三天,她带了一块湿布,敷在吴永额头上。他的额头烫,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,放了很久。
第七天,吴永醒了。
睁开眼睛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。木头的,有裂缝。然后他闻到了粥的味道,不是学校那种菜叶子煮杂粮的味,是真正的米,煮得稠稠的,冒着一层油光。他转过头,看见林霜英坐在床边,端着一碗粥,粥已经不冒气了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她瘦了。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瘦,是练得太狠的瘦,肩胛骨撑着衣服,锁骨底下凹进去一小块。脸还是那张脸,眉毛浓,眼睛亮,嘴唇薄,下巴尖。平民区的姑娘长得都苦,她不一样,她长得也苦,但苦里头有一点点甜。
“霜英?”吴永说。嗓子哑了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林霜英把粥碗放在桌子上,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门关上了。吴永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粥还是热的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稠的,甜的,米粒煮得炸开了花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咽,一碗粥喝了很长时间。喝完把碗放在桌子上,碗底还有一点没刮干净,他拿手指头抹了,抿了。
灰团从床底下钻出来,跳上床,蜷在他腿边。他摸了摸它。
“是她来了。”他说。
灰团眯着眼,打了个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