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人收兵,精灵也离开了,老弱妇孺留下清理战场,城主埃里克被带回自己城堡。
日子还得继续过。
这座城叫临渊,它像一个倒扣的锅,锅底在中间,锅边一圈往下塌。
最中间是富人区。房子是石头砌的,方方正正,墙缝严实。屋顶平台上晒着东西,有人守着,怕鸟啄,也怕人偷。街是碎石铺的,轧实了,不下陷。水渠从地底下抽水上来,清亮亮的,绕着每家门口走一圈,再往下流。中央有口井,铁栅栏围着,锈了,但没倒。富人区的人有钥匙。
往外一圈,房子歪了。不是故意盖歪的,是地基不行,石头也没凿过,大的大,小的小,砌在一起,像老人嘴里的牙。墙缝糊着黄泥,干了就裂,裂了就再糊一层。巷子窄,两个人对面走要侧身。路不是碎石了,是土,踩硬了,踩黑了,水是从中央区流下来的。富人用过的水,顺着渠往下淌,浑的,带沫子,带烂菜叶子。女人蹲在渠边打水,把菜叶子拨开,舀起来,回去沉一沉再用。
最外一圈是穷人的。房子不是砌的,是垒的。石头没凿过,也没挑过,捡到什么用什么,垒不严实的地方塞着破布、烂木头、干草。墙是斜的,门框也是斜的,关不严,风从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叫。屋顶不是平的,是草棚,木头搭的架子,铺了几层干草,压着石头怕被风掀了。路没有了,就是人踩出来的泥地,。水到这里已经没有了。渠干了,渠底裂着口子,手指能插进去。穷人家打水要走很远,到中央区边上的公用水站去挑,一桶水排半天队。挑回来的人不洗菜,不洗手,只喝。洗东西用雨水,没雨就不洗。
风从外往里吹。把穷人家的灰吹到中间圈,把中间圈的灰吹到最中心。富人区的石墙上永远蒙着一层土,每天擦,每天还有。
城外面是荒地。一眼望不到头,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有。
吴永推开家门的时候,门板差点掉下来。木轴断了,门歪在一边,只靠下头的榫头挂着。他侧身挤进去,屋里一股霉味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啥也没有。一张木板床,铺着干草,草已经发黑了,摸着潮。一张桌子,三条腿,用石头垫着。灶台上搁着一口锅,锅底锈了一个洞,透光。墙角堆着几块劈柴,也潮了,长了一层白毛。窗框上没有东西,风从外面灌进来,呜呜的,像什么东西在哭。
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床板响了一声,没塌。他把从之前城里带回来的那点干粮放在桌上——两个黑面饼,硬得能砸死人。他掰了一块塞嘴里,嚼了两下,啥味道也不在乎了,因为血还在流,不再吃点东西他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。
就在这时候,门口有动静。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拱门板。
吴永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地上蹲着一只小东西,灰褐色,不大,比拳头大一圈,毛炸着。耳朵很长,耷拉着,耷拉那只上面有血,它蹲在那里,三只腿撑着地,左后腿悬着,不敢着地,肿得跟别腿不一样粗。它抬头看着吴永。眼睛是黑的,圆圆的,吴永蹲下来,它没跑。他伸出右手,它直接冲上来,贴住,轻轻地用头钻,像是久逢的老友。
“你从哪来的?”吴永说盯着它,手轻轻抚摸着它。
那小东西,抬起头看着他。
他把那小东西捧起来。轻,骨头硌手。左后腿上有一道口子,不深,但周围肿了一圈,烫手。他翻遍屋子,找不出能包伤口的东西。床上的干草扯了一把,按在伤口上,那东西抖了一下,没叫。
吴永抱着它坐在门口。天快黑了,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点灰白,近处已经全暗了。风凉了,他搂着那团毛,毛里透出来的热气很少。
那东西忽然动了。从他手里挣出来,跳下地,三只腿蹦着往前蹦,蹦几步回头看他一眼。
吴永跟着它。它往屋后蹦,那里是一片荒地,石头多,草少。它蹦到一丛草跟前停下来,用嘴拱草根,嚼了几口。
吴永蹲下去看——草根底下长着几片叶子,形状跟别的草不一样,边缘是锯齿状的。他知道,这小东西在找草药给自己治病呢。他把叶子摘下来,放在嘴里嚼了嚼,嚼烂了,敷在那东西的腿上。那小东西舔了一下他的手,舌头糙糙的。
它又往前蹦了。这次蹦到一块大石头跟前,它吃得很开心,石头上长着一簇小黄花。吴永摘了一朵闻了闻,臭的。他也采了。
那东西还在往前蹦。蹦到一条干沟边上,上面长着一种细细的草,叶子针一样,一丛一丛的。它吃了进去,吴永拔了一根,咬了一下,舌头麻了。他也摘了带回去。
他把三种草药带回家。没有锅煮,就找了个破碗,把草药捣烂了,一半敷在那东西腿上,用布条绑住。布条是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,另一半皱着眉,自己咽了下去,他把那东西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地上,靠着床板,闭了眼。
他梦到他爸妈了,虽然印象中模糊,但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。
他闭了眼,又睡过去了。他不知道的是,那小东西没有睡。它一直睁着眼,看着他的胸口——那块玉跳的位置。”
第二天早上,那东西从床上跳下去了。四只腿着地,左后腿还有点瘸,但能用了。它蹲在门口,拿头蹭门框。吴永起来看了看它的腿——伤口结了痂,周围的肿退了大半。他又咽下去了三种草药,敷了一遍。自己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。
第三天,瘸腿完全好了。它在屋里蹦来蹦去,蹦上桌子,从桌子蹦到窗台,从窗台蹦到地上。吴永坐在门槛上看它,嘴角微翘。
吴永叫它灰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