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命体征评估：经脉络通率27%，脑组织功能性保留53%，剩余部分已标记为不可修复。”手环明说了。
吴永看着地上坐着快喘不上气的青瑶。眉头紧锁。
“原子机器人能治疗吗？“吴永再问。
”用户的智能微元，已完全个体转化。无法更改“
手环的声音停了。吴永把手从青瑶手腕上拿开，慢慢蹲下去，蹲在她面前。灰团蹲在两人中间，看看他，又看看她，没动。青瑶靠在树干上，喘着，胸口一起一伏。幅度小，快。她看着吴永，没说话。她不用问，看他的表情，但她看得懂。
吴永也没说话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凉的，细的。他握着，没松。过了一会儿，青瑶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，泛起的涟漪。“还有几天？”吴永没答。他答不了。他只知道，不多了。青瑶也没追问，她把头靠回树干上，看着头顶的树叶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脸上，一块一块的，像碎金。显得没那么白
“那不跑了。”她说
吴永点了点头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，靠着同一棵树，肩挨着肩。灰团从他们中间挤过去，蜷在青瑶膝边，把下巴搁在她腿上。青瑶低头看了灰团一眼，轻轻抚摸着它，脸上有笑容。
渡口边有个小村庄，人们自发而来，就像石板上的青苔，给时间给水它就在那。
吴永背着她走进村子的时候，没人问他从哪里来。
骨马被吴永丢在没人经过的，不远的树林中，站着，就眼睛发光，像是在述说着它的不甘。
村子边靠近渡口的地方，立了一个客栈，方便各方来人，吃饭，过夜。
掌柜是个女的，三十多岁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，围裙是蓝色的，洗得发白，腰间系着一条粗绳，绳头垂在身侧，被她走路带起来的风吹得轻轻晃。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小臂，小臂有点粗。干过活的。
她正在摆放着被顾客弄乱的椅子，看见吴永背着青瑶踏进店门，回头。慢慢走到柜台。低着头，拿起账本。
吴永给掌柜要了间房，靠江的，大的，能晒太阳的。
掌柜停了一下，然后转身，抬起手，拎起，放在高处的单独的一根钥匙，随意丢在柜台上。
”楼上208。“然后没看他。往账本上划。
208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。推开门的瞬间，直接阳光从门口跑了出去，安静地待在走廊上，软的，像水底透上来的。窗户朝南，窗户很大，几乎占满了整面墙。窗框是木头的，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被岁月啃过的纹路，但关得严实，微风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渡口的依稀人声。
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铺在床上。被子是蓝底白花的，洗得发了白，但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鼓鼓的，闻起来有一股太阳的味道。床单不是新的，但铺得平整，床架子是木头的，老木，深褐色，摸上去滑的，应该被人摸了很多年。所有毛刺都被磨光了，床底下放着一双草鞋，新的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，针脚齐。
靠窗摆着一张桌子，不大，方形的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净的粗布，桌子左右各摆一把椅子。
墙角立着一个木架子，架子上搭着一条毛巾，下面放着一只木盆，盆里盛着半盆清水。
吴永顿了下，看了眼柜台的方向，然后关了房门。
青瑶在吴永身上已经睡着了，吴永轻轻地把青瑶放在床上，青瑶闭着眼，顺势往被子里一钻。吴永掀开被子，把她往上挪了挪，让她的头贴在那个鼓鼓的枕头上。然后轻轻盖上被子，还将被子往她身边上压了压。灰团蜷成一团，缩在床尾。
这时候，窗台上出现了一个身影。看起来像头和身体连在一起。吴永看了一眼，然后那身影消失了，接着吴永轻轻关上门，下了楼，跟了出去。
在是灰鬃。在树林阴影中。吴永走了上去。
一人一狼都没说话，都没看对方。
很久，久到吴永都觉得他不会说了，他开口了。
”没办法？“灰鬃低声问。
吴永点点头。
灰鬃一拳打在边上水桶粗的大树上，树断了，倒了下去。动静很大，但没人在意。
就像灰鬃的天。
”我明天还来。“他转身走了。吴永也转身，回客栈了。
第二天，青瑶醒了。她看到吴永睡在地板上，脑袋下垫着衣服。
她笑了，很轻，但是很久。
灰团醒了，在她脚边拱她，她嘴巴嘟了一下，一把把灰团抱在怀里，用脸蹭，灰团没躲。
接下来几天，青瑶的精神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，她能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看窗外的河。灰团蹲在她膝盖上，她低头看它，它就眯眼。坏的时候，她只是躺着，闭着眼，呼吸很轻。吴永不说话，她也不说话。但他一直睡在地板上。她每天醒来，第一眼看见的都是他。他没变过姿势，衣服也没换，只是每天早晨会把脑袋下的衣服重新叠一下，垫平。她看着他叠衣服，没说话，但嘴角会弯一下。
她不知道，有时候，吴永看着她睫毛跳了，才躺下。
有一天中午，阳光很好。吴永端了一碗鱼汤上来，汤白得像奶，上面飘着几根绿花。青瑶喝了两口，停下来，看着碗里的绿花。“你切的？”“嗯。”“好细。”吴永没说话。青瑶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把碗递给他。“你也喝。”吴永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汤已经凉了。青瑶看着他喝，笑了。
又有一天，青瑶忽然说想梳头。她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梳了，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。吴永从桌上拿了那把木梳，站在床边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青瑶闭着眼，“从下面，慢慢往上”。他照做了。梳得很慢，怕扯疼她。梳完了，她把头发拢到一侧，偏过头看了看窗台上的野花。“突然她转过头，看着吴永。“你会梳头了。”吴永没接话。她把头靠回枕头上，闭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一天傍晚，灰鬃又来了。吴永下楼的时候，灰鬃站在客栈后面的河岸边，看着河水。吴永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一人一狼，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灰鬃说：“她还醒着吗？”“早上醒过，下午睡了。”灰鬃没再问。他蹲下去，从河里捧了一把水，洗了洗脸。然后站起来，
”你真的不去见见她？“吴永低声说，他没看那只狼。
”不看了。“那狼人笑了下，比哭还难看。”我想要的，她已经有了“，他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青瑶喝了小半碗粥，没喝完，吃了两口咸菜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月亮很圆。“吴永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后，会不会记得我？”吴永没答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看着她说：“会。”青瑶满意笑了。然后她闭了眼。吴永以为她睡了，但她忽然又说了一句：“吴永，你给我讲个故事吧。”
吴永，慢慢抬起头，他在回忆，像是很久前的事情。
背对着青瑶，轻轻地说着：”我曾经去过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，天上飞着铁做的鸟。很大，几百个人坐在肚子里面，能飞到云上面，地上跑着铁做的盒子。四个轮子，跑得很快。路上全是这种盒子，大家住在很高的房子，玻璃的，太阳一照就反光。站在楼下往上看，看不到顶。有学校。一间一间的房子，里面坐满小孩。老师在黑板上写字，粉笔灰落在袖子上，她一吹就散了。课间十分钟，走廊里全是人，跑的、跳的、喊的。上课铃响了，他们跑回去，喘着气坐好。书包放在课桌里，课本拿出来，翻到昨天那一页。窗外的操场上，有人在上体育课，跑圈，喊口号。时间过得慢。慢到以为永远不会离开.....在那里，大家从不打战，也不打架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.......说着说着，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第二天清晨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没醒。
他们把她埋在了周围最高的山，山顶上，他们站了很久。灰团在边上站得很直。
“陈家不止表面的，还有几个很久没露过面的老不死。”灰鬃终于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吴永没看他，转身走了。
“到时候见。”灰鬃站在原地，他不知道他听到没。
但他相信他已经算上他了。
他没走，他还有一些话想单独和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