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城,承天殿。
殿高五丈,四角悬铜铃,风过时叮当作响。殿内通铺白石,石缝间嵌铜条,仿若仙宫,走过时脚步有金石声。今日殿中烛火全点,三千六百盏,把每一个角落照亮。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型方形白玉石桌,后方置四把大型白玉椅。
四大家族,族长坐在上面。
韩家:韩清山
身材瘦小,背微微佝偻,但站着的时候仍习惯性地把下巴抬高,像一头不服老的老狼。脸上皱纹极深
周家:周明远
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但皮肤已经明显松弛,下巴有两层赘肉,脖子上的皮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。面容方正,年轻时应该很英俊
柳家:柳文昭
极瘦,瘦到像一具裹了皮的骨架。肩膀窄,腰背佝偻,站着的时候总要扶着桌沿或椅背。脸上几乎没有肉,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支出来,脸颊深陷,太阳穴也凹下去。
陈家:陈砚秋
青瑶外婆,身材矮小,不超过五尺,但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老松。脸上皱纹密而深,从额头到下颌,如刀刻斧凿。皮肤暗黄,布满老年斑,但两颊还残留着年轻时的一点红润底子,像深秋的枯叶上最后一抹颜色。
这四把椅边上,有把木椅青瑶坐在陈老太边上,白,脸更白了,她低着头,看得出她不想来。
五十五把椅子整齐排开,每把椅子背后立一面旗——各城的旗,颜色不同,图案各异,有的绣着猛兽,有的绣着刀剑,有的只是一块素布,写着一个字。
玉石桌对面是一排整齐的木桌木椅,55对,位置角度无可挑剔。每人的桌椅亮得连油都挂不住。
五十五座城的城主,到齐了。
有人穿着崭新的锦袍,腰间挂着玉佩;有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皮甲,独自一人扛着旗走进来,旗杆往地上一杵,坐在最后一排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三十出头的中年人,也有满脸络腮胡的壮汉。他们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从兽人眼皮底下的边城到死亡军团够不着的内陆大城,骑马、步行、搭顺路的货车,走了几天几夜,一个不落地到了。吴永安排在角落靠墙的位置。他不在意。
周明远坐在主位石桌旁,是石桌正后方高处的一把椅子上,那是仲裁席。他面前摊着一张名单,五十五个名字,墨迹干了
他站起来,殿里安静了。
“今日,人族大会,只有一个议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五十五城,一城一票,选出人族共主。”他停了下。
“由于,周家和柳家放弃推出备举人。共主将在韩家和陈家中选出。”
他环视一圈,接着说:
“按规矩,先由各家推举候选人。候选人上台演说,阐述政见。演说毕,各城城主投票。得票过半者当选。若无过半,取前三再投,直至有人过半。”
他把名单放在桌上,坐下了。
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像蜂群在远处嗡鸣。周明远没有敲桌子制止,他知道这是该有的声音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那些声音自己落下去,才开口。
“先请韩家推出候选人。”
韩家家主韩清山站起来。他六十来岁,满脸沟壑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没有纹饰,腰间只系一根素色革带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每一寸骨头都在疼。他扶着桌沿站定,声音沙哑。
“韩家推韩敏。”
旁听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“韩敏是谁”。旁边的人摇了摇头。
韩敏从韩清山身后站起来。吴永见过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站在那里,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南边的城主扫到北边的城主,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眼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叫韩敏。韩家的人。很多人不认识我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杯放在桌上纹丝不动的茶。
“韩家的事,以前是我伯父韩崇山管,我只是一个跑腿的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。很短,像被风吹灭的火柴。
韩敏没有笑。
“我来,不是为了争一个名头。我来,是因为有人死了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笑声没了。
“我伯父韩崇山,死了。”
韩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,平放在石桌上。
“死在南城的一条巷子里。晚上出去,早上被人发现躺在路上,身上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,但人已经凉了。报了案,衙门查了,什么都没查到。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他抬起头,继续说。
“韩家不是第一个。我想应该也不是最后一个。“
他的声音开始提高了,而且硬。
“所以我来了。我不是来当共主的。我是来替那些死了的人,要一个说法。”
他顿了一下,慢慢地,沉沉地说出:”另外,我还得到消息,陈家在拿活人做实验。南区在到处抓人,陈家主能不能解释一下。”
他退了一步,朝四面拱手,然后走回韩家的席位,坐下来。
殿里沉默了几秒,没人鼓掌。大家看着台上,陈老太的表情,没变,板着。
陈家家主陈鹤亭站起来。他五十上下,面白无须,穿一件靛蓝色的锦袍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,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动作很轻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。他走到石桌中央,先朝周明远拱手,再朝四面的城主们拱手,然后开口。
“他是新圣女的亲舅舅。”有人底下轻轻说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听起来难受,凌冽的风。
”我叫陈鹤亭,大家应该都认识我,今年陈家推我出来的,陈家在大梁扎根十五代了。济炼司的药,有一半出自陈家。承天院的功法,有三成是陈家整理的。大梁城的城墙,上一次大修,陈家出了一半的钱。”
“但今天我不说这些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韩敏的方向。
“韩贤侄说,有人死了。这事刑部在负责,你一个黄毛小儿在大殿之上,说出成何体统?况且,堂堂一个韩家连一个备举人都保不住,我们凭什么相信他们能保住我们的五十五座城?“
他停了一下。
”贤侄还说,活人实验。“
“是的,这项实验,是我主持的。目的只有一个,让普通人也能拥有结能。”
殿里又安静了。
“你们都知道,结力靠练,结能靠命。觉醒血脉,十万个人里出一个。剩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,一辈子无法使用结能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有了一点热,像冬天的溪水底下有温泉在冒。
“我做实验,就是想让那是靠一管药剂。让每个人能拥有改变命运的能力。”
“实验,有死有伤很正常,都是些下等人,用他们的命换来的是实验终于成功了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他走到青瑶身边。陈鹤亭把手放在她肩上。
“青瑶就是例子。她十六岁那年来陈家,体弱,经脉不通,连觉醒室都进不去。我用这种方法,让她拥有了光明血脉。目前已达到通结。到时,她能为人类反攻出力。”
他收回手,面朝所有人。
“你们说,这是不是造福人类?”
突然旁听席有人喊了一声:“让圣女自己说!”
接着又有人喊:“对啊,让青瑶自己说!她说,我们就信!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。声音从旁听席的各个角落冒出来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
“圣女!圣女!”
陈鹤亭的手从青瑶肩上拿开了。他看了青瑶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青瑶看见了。
青瑶慢慢站起来。
她的腿在抖。你盯着看才能发现的、细微的、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颤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攥着衫子的布料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走到石桌中央,
她站在那里,嘴唇在抖。自从注射了药剂,浑身每一寸都在疼,无时无刻,针孔处经常往外冒血,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。
站在陈鹤亭旁边。她没有看他。
殿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她低头看着石桌的桌面。石桌是白玉的,她看见自己的脸,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。
她又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
一个字。很轻。轻到坐在第一排的人都差点没听见。
她的睫毛开始颤。眼眶红了。她拼命忍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到嘴唇上的血色全褪了。一滴眼泪从她右眼滑下来。她没有擦。
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眼泪就那么悄悄地、不停地往下掉。
吴永的右手紧紧攥着,脚突然向前一小步,停了,收住了。
旁听席有人站起来了。
是陈远。陈鹤亭的远房堂弟,四十来岁,穿一件宝蓝色的袍子,他的脸涨得通红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
“青瑶!你倒是说话啊!”
声音很大,大得殿上所有人都往他这里看,除了吴永。
青瑶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陈远没有停。他绕过旁听席的椅子,走到前面来,指着青瑶,手指在抖。
“你从青石城过来,舅舅供你吃,供你穿,供你住最好的院子,请最好的先生教你。你现在在这装哑巴?你对得起我们陈家吗,你连陈家人都不算,你妈当年早滚出陈家了。”
陈老太,那板着的脸都快拉到桌上了,没说话,死死盯着青瑶。
青瑶终于动了,她没说话,在所有人的目光中,慢慢地,往下走,往前走,走过第一排,第二排.........
最后她停在大殿的角落靠墙的那张桌前。低着头,没往上看,不敢,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,说出了那句话:“这里......我住不惯.......。”
”住不惯就不住!“
在所有人的目光中,吴永站起身,用力拉过青瑶的手,拉在他身后边,她的手是冰的,他没看青瑶,死死盯着台上的陈鹤亭。
青瑶在他身后终于哭出了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