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 济炼司
一张不大的桌子，汤婆坐靠墙的位置，眉头皱着，林霜英坐她对面没说话。
”上次，我们出动了七十多名伙伴，陈鹤亭已经有所察觉，最近加大力度在南部这里巡查。以后你出门更要谨慎。“她没看林霜英，像是说一件很简单的事，但林霜英知道，汤婆在这潜心布置，为了那天，露出破绽了，以后她们做事的难度更大了，她不说话。她知道她有责任。
”南部，这块我们渗透得差不多了，我想我们要发展东，西部方向。“
汤婆眼神往上看，手在桌上轻轻地敲着。
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，没有动。“现在的力量，对整个大梁，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林霜英没说话。她知道。城南的人，卖菜的、挑水的、倒夜香的、修鞋的，他们是光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的人。
“所以不能急。”汤婆说，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。“我们不和别人拼命。我们现在只做一件事，团结一切，力量。”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。“我们需要的不是武力。我们需要的是人心‘’她抬起头，看着林霜英，慢慢地说：“城南的人，他们有熟人。”我们不要他们帮我们，只要他们知道，有人在做事。知道我们站在他们这，知道的人多了，就有人想加入。想加入的人多了，力量就来了。”
她停了下，手在桌边敲，越敲越快。
“四大家族，周家没了，其他三个家族更加肆无忌惮了，他们都在圈地，每个管事的都在为自己找利，从上到下，之前周家在的时候，大家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。”现在周家的那块肉大家都在吃，生怕少吃一口。“汤婆说着说着，手捏了捏，那只手爬满皱纹，但光，反光。
“现在城南我们人心在我们这，接下来，慢慢城东，慢慢城西，最后城北，最后我们只需要一个机会......”汤婆盯着林霜英，她眼睛在发光，像是里面点了蜡烛。
林霜英没看她，但她知道，她说的是对的。
“明天，东部济炼司分部，你去。”汤婆轻轻地说。说着，慢慢伏下身子，身后的椅子被她挤到一旁，从桌下一个很隐蔽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紫色盒子，站起身，递给林霜英，林霜英站起身，接了过来。
”好，我去。“她轻轻地说。转身走了。
“下次来，不要穿这双鞋。这双鞋的鞋底花纹太深，踩在泥地上印子太清楚。换一双平底的。”苍老的声音背后传来，她没停。
晚上，林霜英在汤婆安排好的小房间里，掏出盒子，里面是块“石块”。
林霜英意识进去，她嘴角微翘，轻轻说着：”“圣光审判”，她哪里找来的。”
另一边。
在回沧澜的路上，两匹马并排走着。一匹是骨马。
另一匹马上，坐着两个人。白衣青年在前面，背后靠着那个半大的孩子。孩子没看人，低着头，手攥着白衣青年的衣服，攥得很紧。
路是直的，两边是荒地，风从北边来，吹得人眯眼。
走了很久。吴永先开口：“你们那新来一个女的，你知道吗？”
白衣青年看着前面，没回头：“我们这对接的都是单线，除了上线那人，其他都不认识。”吴永没再问。他知道规矩。知道得越少，越安全。
背后的孩子动了一下，换了个姿势，又不动了。头还是低着，下巴抵着白衣的肩胛骨。吴永感觉他在看路，又感觉他没在看。
“你们救他干什么？”吴永问。白衣青年轻轻地说：“为了完成任务。”
然后他低着头，他似乎在想，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，把命丢了。该不该？
他想了想，想不通就不想了。
吴永没回头，但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吴永也不说话。他似乎在，想林霜英了，在想她为了那群努力活着的人，到底该不该。
”你的上线让你去哪里接头？“吴永问了。
”他让我先救人走，到时候再和我说。但他死在那个蓝衣手里。“他拳头轻轻握了下。看得出，他们关系很好。
骨马走在前头，眼眶里的火跳了一下。它认得路。
沧澜到了。
没人来接，吴永走到沧澜门口，看见沈暮靠在城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，进进出出的人，脸上都是轻浮的笑容。
他转头看到吴永，牵着骨马。脸上笑容没了。
“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？”
他向前两步冲上来，上下打量着吴永，似乎想看看伤在哪。手抬起来，又放下了。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好多人，都来，劝我们跑。”他盯着吴永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。”右手重重地拍在吴永的右肩。
吴永看着他，也收不住笑。灰团在背包里探出头。
吴永牵着骨马跟沈暮进了城，那个白衣青年和小孩跟在后面。
城里人多，比走的时候多，多很多。
大家都投来异样的目光，因为沈暮今天表情不一样。
吴永眼神到处瞟
墙变了，缺失的地方，补上了，不多，没完全齐平，但是看得出，补得很认真。用的是不大的石块。
城门变了，破损的地方，全部被新木板补了起来，虽然没有对得很齐，但阳光被压得喘不过气。还有些地方，还特意多补上几块，看起来，像个样了。
两边的房子变了，虽然看得出补过的痕迹，但看起来牢。门窗似乎都换了，新的，木材原本的白色，还在往外挤。
路变了，细小的石头排成一排，像那晚沙漠里的银河，一直往前走。那宽度竟然能让两辆板车一起走。
沈暮带着他们往市场走。
远远地，吴永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。那种，浓浓的肉味，但又不膻，透出淡淡的药香。
吴永知道，到家了。
市集边上，他看到了，老梁开的新的肉汤馆。
这个新馆可比沙漠那里大。有门了，两扇对开，不用侧身就能进。门槛矮，抬脚就能过，有窗了，是整面的，木头框子，漆没干透，还反光。光从外面灌进来，铺在地上，亮的，不刺眼。地上铺的是石板。青灰色的，大的，一块一块排过去，缝细，嵌着灰。踩上去，实的，不陷，不响。老梁的灶台大了，砖砌的，两口锅。一口熬汤，一口蒸干粮。
沈暮走了过去，老梁看他，嘴角微微抽了下，正要转身继续忙，
突然他看到身后的吴永，那张老脸，开了。
忙走上来招呼，拉着吴永坐下。手中的抹布还往没人用过的桌上用力抹了几下。
沈暮笑着也坐了下来，身后的两人也跟着坐下。
”干得不错啊。“吴永看向沈暮。
”我什么都没干，大家都做着自己的事，这地方就活了。“沈暮没贪功。
吴永没回话，他在想这句话。
”林霜英怎么没有一起回来。“沈暮刚看见吴永的时候，一直往后张望，他没看到林霜英。
“她有事。”吴永说，眼神往上瞟，他在想，她现在应该很忙吧。
“和你说正事，陈家肯定不会放过你，也不会放过沧澜。”沈暮变严肃了。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吴永回来就是处理这事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沈暮问。
“不知道，走一步算一步。”吴永没藏，他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“没事，到时候，咱俩联手，来多少杀多少。”沈暮笑着说，看得出他是真这么想。
“嗯。到时候再说。”吴永说。
刚好老梁笑吟吟地端着汤过来，一人一碗，他端了两趟，顺带了4个灰色的干粮。刚蒸好，热的。
白衣青年和那小孩，大口大口吃着。那带着一路的愁容，消失了。
吴永先用筷子夹起一块很大的肉，丢给地上蹲着的灰团，然后端着汤，慢慢地吸，沿着周围一圈。吸一口，停一下。
沈暮没喝，他拿着根筷子，搅着，似乎在等汤冷，又似乎他等的不是汤。
不多时，吴永站在了他在沧澜的家
刚才要付钱的时候差点被老梁打了出来，他举了盆热水，追了出来，骂骂咧咧，说什么整个城的命都是你救的，不谈钱。吴永让沈暮安顿那跟来的俩人。自己往家里走。他把骨马丢在路边，绳都没拴。自己走了上来，沿着小台阶，他到了。
傍晚，阳光斜的，他在门口呆了一会，然后门他推了一下，门轴没响，上次林霜英绑的绳子还在，门被拉住，只开了一条缝。他侧身挤进去。
屋里暗，窗关着。他走过去，推开窗。光进来，灰尘在光里飘，细的，慢的，像没人打扰很久，不习惯了。
床还在原来的位置，褥子铺着，叠得整齐。她叠的，角对角的，边压着边。他认得。她叠被子的时候，他在旁边看过。她没回头，知道他在看，没说话。他也没说。现在他站在床边，看着被子的角。
窗台上的陶罐还在，破了口，黄色的花从罐子四周长了出来，之前两朵，现在一簇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。
桌上放着那把梳子，贝壳打磨的，一片一片粘起来。她梳头的时候，他站在门口看过。她没带走，他知道，她想回来的时候用。
床边的地上放着那双鞋，草编的，新的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。她编的。他穿的时候，她蹲在旁边看，没说话。
灰团从他肩上跳下来，跳到窗台上，窗子是朝南。
第二天一早，吴永在钱德厚新开的客栈找到他们俩。
说是客栈其实就是把沙漠中大家之前住的帐篷支起来。大大小小，在一块空地上，就像雨后山顶上冒出的蘑菇。
白衣青年和那小孩住一顶。
吴永进去的时候他们早醒了。
吴永也没客气，直接盘腿坐了下来。他们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。
“你们打算去哪里？”吴永开门见山。
“我准备回大梁。”白衣青年想好了。他在大梁有家。
“你呢？你是周家人？“吴永转过头，看着那小孩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”是，我爷爷是周明远。“那小孩不高，喜欢低头，声音很轻。”我叫周兴。”
“周家现在不安全。你就先住这吧。”吴永起身。然后转头向白衣青年说：“你什么时候打算走，和我说声。”然后出了帐篷。
他去找沈暮。
沈暮站在城门口，今天他不看人，看天。天是灰的，云压得很低，压到城头，像要掉下来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吴永把他看成城墙的一部分。
“有消息没？”吴永走上去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天。天没什么好看的，灰的，云不动的。沈暮没转头。“有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，平。
吴永等他往下说。
“陈家派人了。”他说。“冲沧澜，也冲你。他们在海禹城集合，估计能凑个一万多人。一万多充结以上的，兵。“沈暮，低着头，似乎是在想一万人长啥样。
吴永没说话。他知道会来。但是没想到，会如此阵仗。他没底，他没见过军队。
一万多人的军队。
“还有呢？”吴永问。
沈暮把手背在身后。“还有，兽人那边有动静。他们也在集结人马。东侵，这次他们想要的很多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陈家派陈虎去抢兽人的仓库，所以兽人来报仇的。”
吴永看着他。沈暮没看他，看天。天还是灰的，云还是不动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吴永问。
“昨天。”沈暮说。“钱胖子从海禹城带回来的消息。他有个朋友在通万行，孙立行说的。他还说，陈家开始动作了，周家跑了，柳家在看。韩家在等，等他们扛不住，陈家自己也不稳，陈鹤亭压不住那么多人。但他还是要抓你。”他转头看了吴永一眼。“你不是他的麻烦，你是他的脸。抓到你，打败沧澜，陈家才有脸，才能指挥得了大家。”
吴永没接话。风从城外来，凉的，带着土腥味。他把领口拢了拢。
沈暮转过头，看着他，许久，见他不开口，然后笑着说：”要不，咱再回沙漠？那里住惯了，这里还真不习惯。”他说着说着，微微低下头，看着地上的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