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沧澜城还剩下2天的路程。
正值饭点,吴永在一家排着队的食铺,饭馆在海禹城门口附近,缩在两棵老槐树中间。他排了一会,终于到他了,坐了下来,面前摆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是菜汤,汤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子,黄的,软塌塌地浮着。吃着一个像馒头,白的,实心,硬的,他掰了一块,蘸着汤汁,嚼着。菜汤是温的,不烫嘴。
隔壁桌坐着两个行商,皮甲上全是土,一看就是刚赶了远路。年轻的那个正往嘴里扒饭,年长的端着碗,没吃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大梁那边,听说了吗?”年长的说。
年轻的那个嚼着饭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陈家这回是真动手了。周家的人,在大梁城里的,能跑的跑了,跑不了的……抓的抓,没的没。”
年轻的那个停下筷子,咽下去,压低了声音:“周明远呢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跑了,有人说没跑成。反正陈家现在满城搜人。济炼司的药,听说也不往外发了,全留着自己用。”
年长的喝了口汤,放下碗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不止大梁。周边的城,只要跟周家沾边的,陈家都派人去了。打着‘清余孽’的名号,实际上……谁知道呢。”
年轻的那个没接话,低头扒饭。
年长的又说了一句:“听说周家在梧北城那个旧部,全家一夜之间没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”现在谁都不敢和姓周的扯上关系。“
吴永面前的面上漂着油花,已经凉了。他拿筷子拨了两下,没吃。灰团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从北方路的尽头那出现了一辆囚车,车前方是一头一支角的牲口拉着,囚车是走在后方,囚车里困着一个个子不高,小孩模样的人,低着头,看起来很虚弱,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,骑着马,并排走在前,越走越近,路上的人看见直接往两边退了。车是木头的,原色,没上漆,被血浸过的地方发黑,一条一条的,像树皮的纹路。车轮没包铁,走在石板路上声音不脆,咕噜,咕噜。
吴永注意到,那些排队准备吃饭的人,眼神不对,都在用余光瞟了对方,
走到店门口的时候,太阳正好从两排房檐中间漏下来,照在笼顶的木牌上。那上面的字被血洇花了,只看得清一个“周”字。
饭馆门口排队的那几个人,从吴永进门起就排在那里。他吃馒头的时候他们在排,他喝汤的时候他们在排,他放下碗的时候,他们还排着。
囚车经过饭馆门口的那一瞬,他们不排了。
第一个人动的时候,手还在袖子里。他往前走了两步。走到离囚车三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把刀,短刃,没鞘,刃口是哑光的,不反光。他没有喊,没有叫,刀从他袖口滑出来的那一刻就直接送进了最近那个护卫的肋下。护卫闷哼了一声,手捂上去,血从指缝间挤出来,血从指缝间挤出来,止不住。他往下跪,没跪到底,第二刀已经到了,从脖子侧面切进去,人像一袋面一样塌在地上。
与此同时,两边排队的人也动了。
排在前面的那个,灰布衣裳,袖口磨破了,手上有茧,像是干惯粗活的。他从怀里抽出一根铁钎,一尺来长,一头磨尖了,另一头缠着布条。他没有冲向囚车,冲向的是骑在马上的那个黑甲人。黑甲人没动,他旁边的蓝色袍子动了。蓝袍人没有拔剑,他的右手从腰侧抬起来,五指张开,朝那个拿铁钎的人推了一下。那人的胸口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铁钎脱手,在空中转了两圈,落在地上,叮的一声,弹了两下,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了。那人摔在地上,嘴一张,喷出一口血,血里有碎沫,他撑了一下,没撑起来。
附近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,开始尖叫,开始跑。挑担的丢了担子,卖菜的掀了菜筐。一瞬间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声音,到处都是被踩掉的鞋。混乱中,有人喊了一句“劫囚了!”那声音还没落地,就被另一声惨叫盖过去了。
护卫们拔了刀,他们把囚车围成一个圈,背对囚车,面朝外,刀尖指着人群,不追,不散,像一个铁刺猬缩起了身体。刀光在太阳底下闪,一道一道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个年轻人从饭馆门口冲出去的时候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冲向的是一个护卫,那护卫比他高半个头,刀比他胳膊长。他冲上去的时候,护卫的刀劈下来,他侧身躲了一下,没完全躲开,刀尖划过他的左臂,袖子被割开一条口子,血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手肘往下滴。他的右手在躲刀的同时已经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刃,一刀劈在那护卫的喉咙上。护卫叫了起来,但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吴永站在饭馆门口,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。他的眼神闪了一下,像是不敢信,又像是没时间想。他张了一下嘴,像是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转过身,继续冲。
这时候蓝袍人动了。
他从囚车左侧走出来,步子不快,其中一个年轻人,拿拳挥向他,,伸出右手,像砸进了一团棉花,没有声音,没有反弹。蓝袍人的手指合拢,攥住了年轻人的拳头。年轻人抽了一下,没抽动。蓝袍人把他的手往下一拧,年轻人单膝跪了下去,肩膀发出咔的一声。他的脸白了,牙咬着,没叫。然后灰袍人左脚一踹,那年轻人,像一匹破布,飞了起来,被踢到10米远以外.趴着不动。
其余五个年轻人,看到这种情况,慢慢往这个方向聚来。把那蓝袍人围在中央,
有人先出了手,被灰袍人轻易一挡,一推,往边上飞了出去,地上不动,其余人盯着灰袍,没动。
突然囚车后方,冲出一个白衣年轻人,一个健步,冲向囚车,那个被护卫包围的囚车,一掌过去,临近2米处,挥出一掌,地上尘土先起,然后囚车前方的3个护卫,飞了起来,他冲到囚车前,接着一掌打碎了囚车,拉着里面的一个半大小孩模样的,往与海禹城相反的方向跑。没回过头看。没敢停。
黑甲人突然出手了,他左手一挥,地上出现了无数藤蔓,从四面八方,缠住了那白衣年轻人,和那个穿着囚服的。他俩动不了,眼里都是惊讶之色。估计没想到护送囚车的,竟然碰到结能如此高阶的人。
这会儿蓝袍已经解决了面前的四个年轻人,衣角似乎有点乱,他看了一眼,躺地上动不了的。微微说了句:”今天早上,收到消息,有人来劫囚,本来不信的。没想到还真来了,你们胆子不小啊。“
吴永看见了那个被藤曼困住的白衣年轻人。眼神紧了下,
他认出了那个年轻人——在大梁城,在他和青瑶被追的时候,这个年轻人混在人群里,替他们挡过。他站在巷口,假装提鞋子,多堵了几秒。就几秒,吴永和青瑶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吴永不认识他,不知道他叫什么,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帮自己。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他知道。他在那里,就是来帮他的。
他知道,他是汤婆和霜英的人。那藤曼越缠越紧,几乎看不见那件白衣。
吴永站起来了,没人注意到他,大家都在跑,跑出这是非之地,要和这些人远远地划分界限,就为了能多吃几年发硬的干粮。
他一步一步慢慢走,从散乱不堪的食铺前,走到了白衣青年那,然后举起玉剑,轻轻一挥,那些藤曼被扯开,露出那熟悉的白衣。
然后站着,看着那黑甲和蓝袍。
黑甲人没下马。他看着吴永,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想记住这张脸。
黑甲人说话了,那声音像是卡了块石头:“周家这摊浑水,你也敢蹚?”他低头盯着吴永。
吴永没答。他右手一松,那玉剑落了一小段,然后浮在空中,慢慢的,先是腿,然后是腰,然后是肩膀和头。翠绿色的、半透明的、像玉一样的轮廓。它站在吴永身边。
蓝袍冲了上来,他手里拎着一把从马匹身上取下来的刀。
玉人冲了上去,它举起手掌,掌心喷出火焰,”焰掌“火焰冲了出去,直接砸向蓝袍,蓝袍举起右手挡,衣服着了火。玉人没停,接着第二掌。速度很快,火焰冲击着蓝袍的胸部,蓝袍不挡了,他迎着火焰,砍出一刀,那刀出刀后,竟然分裂开了,朝玉人砸了过来,玉人没躲,他上半身亮起了金光,只有3道,细长的。迎着着刀,刀身落下,发出一声金属响。那玉人退了一步,然后身上3道金光淡了,随即打出第四掌,第五掌,火焰越来越粗,颜色越来越蓝。
另一个方向,吴永一步一步走向那黑甲人。
“小艺,小艺。”
“我在。”小艺及时回答。
”开启战斗模式。“
吴永话音刚落,面前出现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的网格,那黑甲人,左手一挥,吴永看清楚了,绿色的光从他左手,冲进了地下,然后吴永蓝框内出现了,十多个红点,标记着倒计时,吴永躲着红点,一步一步,继续,慢慢,走向那个黑甲人,那藤曼冲出路面,在他身前,身后,就是碰不到他。
“黑甲人盯着吴永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。他又往前一推,一堆藤蔓从他手腕处冲了出来。吴永仅往左迈了一步,藤曼擦着他的脸过去,他死死盯着那黑甲人,继续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到了,那匹马前。
一拳打过去。苍松劲。那马匹根本不懂躲,横着飞了三米,落地后又滑了五米,一动不动。黑甲人在吴永挥拳的那一刹那从马上一跃而下,躲开了。
那黑衣人,死死盯着吴永,他感觉到了,眼前的人不一样。他得认真起来了。
那黑甲人站着没动,突然从身体各个位置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藤条,缓慢地趴着,像虫子,像蛇,将他全身缠满,仅有眼睛留下一条缝,藤条上都是尖刺。看起来整个人膨胀了一米。
黑甲人动了,他冲过来,是藤条。那些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、密密麻麻的、带着尖刺的藤条,替他迈步,替他加速,替他碾碎路上的一切。人还没到,风先到了。风里有腥味,不是血,是植物被折断后渗出的汁液的味道,青的,涩的,像割草机碾过一整片荒地。他右手的藤曼形成了一个像拳头的东西,朝吴永砸来。
.吴永右手迎上去。五指并拢,指尖朝前,像剑。这是他第一次用手当剑。没有剑刃,没有剑尖,只有骨头和皮肤。浑元剑经的力量从脚底起——涌泉、膝、腰、背、肩、肘、腕、指尖,一节一节往上送,送到右手五指。他的手指在发绿光,玉剑的那种翠绿,是更淡的、几乎是透明的绿,像春天第一片叶子背面透上来的光。
拳破。
黑甲人的拳头到了。是藤条聚成的槌。尖刺朝前,密密麻麻,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。吴永没躲。他的右手刺了出去。五指并拢,指尖先到,刺进槌头的缝隙里。尖刺划开他手背的皮,血立刻涌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淌。他没低头看。涅盘血脉闻到了血的味道,开始沸腾。伤口周围发烫,像有火在烧,但那火烧的不是他的皮肉,是他的血。血越烧越旺,力气越来越大。
他刺穿了第一层藤条。第二层。第三层。手指越陷越深,藤条在他指缝间断裂,发出细密的咔嚓声,像踩碎枯枝。尖刺划开他的手臂,从左到右,一道一道的,皮肉翻着,血往外冒,涅盘血脉在烧,他的整条右臂在发光,绿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他终于碰到了什么。不是硬的,是软的。是肉。黑甲人的手。他的指尖抵住了对方的拳头。那一瞬间,藤条不长了。长不出来了。碰到吴永的地方,藤条开始发黑。是枯萎,像烂在地上的一片叶子,水分被抽干,颜色从绿变黄,从黄变褐,从褐变黑,然后碎了,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去。
归一血脉在吸。藤条里的生命力,被他的指尖抽走了。抽走的地方,藤条萎缩、干枯、断裂。黑甲人退了一步。
但是藤条从黑甲人身体各个方向抽过来。左肋,右腿,后背。他躲不掉,也不想躲。藤条划开他的袍子,划开他的皮肉,在他的身上留下一条一条的伤口。有的浅,只破皮;有的深,能看见肉。血从十多个地方同时往外涌,把袍子浸透了,贴在身上,分不清哪些是旧的,哪些是新的。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,但他还站着。不是因为他能扛,是因为他不能倒。
他突然将绿光,往左手上聚集,直至所有绿光都在左手,左手的绿色像要滴下来。他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右手,他收回右掌,七十二手使破,用手掌尖当剑刺出,面对对面刺来的藤条。
“枪破。”
破完之后,顺势捅向那被藤条包裹的黑甲人。但是更多的藤条向他抽来,他皱了眉头,疼,,但他右手不停。
突然,他左手动了,他并不知道,他正在专注着进攻着藤条。
他左手加了进来,他左手也在用七十二手使破,五指并拢,朝着那藤条怪刺去。
他的涅盘血脉,越伤越强。那黑甲人身上的藤条越来越少,越来越稀,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越来越深。突然,他跪了下去。然后身体向一侧倒了下去,藤条退回他身体。他输了。
吴永站在那里,右手垂在身侧,血从指尖往下滴,一滴,两滴,滴在碎石地上,渗进去,留下暗红色的圆点。他的左手还举着,五指并拢,指尖朝前,像剑。他动了一下手指。手指动了。他控制住了。左手回来了。
吴永慢慢回过头,他在找那个玉人。
他看见那玉人站在那,身上的光暗了很多,整个人黑了一圈。
它的身边有块巨大的石头,不知道哪里飞来的。石头下方有个人,黑的,被烧成干了。身边还有一缕蓝色的布条。
吴永走向“它”,冲着“它”点了点头。
它脑袋没有五官,但也冲着吴永的方向。往下,又往上。
然后吴永右手,一摊。那玉人慢慢化了,化成绿色的水,水流向他,在他手心又变回了那把玉剑。吴永看了一眼,把它收回到那个用了好久,林霜英那晚拿针线缝得密密麻麻的剑鞘中。
灰团安静地待在吴永之前坐着的椅子上,眯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