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鬃回来了,当他双眼一睁,他发现他在一个漆黑的地方,与此同时,这个地方剧烈震动了一下,灰鬃只觉得身体一晃,然后力从四面八方对他推挤过来。
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推着,推向这个地方唯一发光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在他眼里越来越大。
他还来不及反应,他发现他已经出现在洞口了。
还是那个石头屋子,地上还是那个巨大图案凹槽,灰鬃仅一眼就知道了,这个图案能将你身体里的灵魂完整地,剥离出你的身体。
看来奢比尸给他脑袋里放的东西和萨满能力有关。
灰鬃感觉他的脖子和腰,像有东西压着,不得劲。
他用力地扭了几下,力度很大,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,声音在狭小的山洞里,听起来很响
“你回来了。”那声音在他脑袋里又响了起来。
这时,灰鬃嘴角勾了起来。
“发生了什么?”灰鬃淡淡地说。
“我也不知道,身体一掉下来,你就不见了,身体我控制不了.....”那声音顿了一下,“它只认你。”
“我走了多久?”灰鬃声音很低,他有点不敢知道,因为他知道他在灵魂世界里过了很多年。
那些年的事情他都记得。
如果真的过了这么多年,那他会错过很多事。
和那个人类和他的约定他一直没忘。
“很久。”那狼人声音很低,“我都睡了一觉。”
“哦。”灰鬃他的肩膀松了下,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,“那我们现在离开这。”
“走。”那声音说完不再说话了。
他站在洞口,看着那道细细长长的光缝,一时记不清外面是哪里了。他离开得太久了。
一阵很急很硬的风,还带着些许白色的冰晶,穿过了洞口,不顾一切地往他身体里钻,看起来它们也冻坏了。
灰鬃打了个寒颤。
这时,他回过头。又开始往回走。
他抱起了地上那具尸体,雪的。
然后他开始往洞外走去。
“你带着她干什么?”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很淡,就像聊家常。
“埋了。”灰鬃默默地说。
那声音又不说话了。
他出了洞口,白茫茫的一大片,阳光不亮,像透着一层白色的膜。
灰鬃扭了扭头,最后他决定把他埋在山洞的上面最高的地方。
他很快地爬上了他身后的这座山,山不高,但是路很滑。
几拳下去,一个圆型的坑就出现在山顶那块突起的岩石中央。
灰鬃轻轻地把雪放了进去,她的皮和心脏都没有落下。
他把碎石堆回去,堆在雪身上。
然后,他低下了头,刘海也垂了下来,他低声说了句:“谢了。”
然后,他没再回头,直接从山顶上跳了下去。
碎冰四散,冰面上多了好几条深深的裂缝,但是不明显,因为透的。
他看着他面前不断飘起的白雾,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那股冷气在他的鼻腔,呼吸道里狠狠地挥着刀。
他低着头,细细品尝着这种痛感。
“终于回来了。”他的眼睛眯起来了,嘴咧开了。
沙漠市集里
吴永和沈暮往市集里走,他们把马留在市集口的拴马的地方,那个地方是他们闻着味找到的,地面上浮着一层黄褐色的东西,是沙子,泥土,和某些东西混在一起,一直连到了大路上,沈暮皱着眉头,迟迟不肯过去,吴永没说话,他接过沈暮马匹的缰绳,一步一步走进去,绑好后,他转身出来,出来后他在沙子上磨了好久的鞋子。
现在的市集让吴永想起以前见过的一个老妇人。他小时候在临渊城,别人都说她是一个落魄的大家闺秀,她的衣服洗得发白,补丁叠着补丁,但每一块补丁都缝得整齐,针脚细密,边角对齐。她蹲在街边卖菜,菜是蔫的,但码得整整齐齐,根朝左,叶朝右,长短差不多的放在一起。
而现在的市集让他感觉就是那种喝了烂醉了的流浪汉,像一个烂醉的流浪汉,身体散了,心也散了。
之前他们来市集的时候,路的下方垫着密密的碎石,现在却少了一半,路面一个深一个浅,沈暮走得很慢,他低着头没说话,两根像毛笔粗的眉毛挤在一起。
破布、石块、断了的绳头、半截埋在沙里的铁器,腐烂了的菜叶,随处可见。
人们在帐篷门口堆了一堆东西,兽皮、干粮、空陶罐,堆在一起,像是随手放的,摊主蹲在旁边,一副要吃人的表情,不整理,也不看人。
越往里走,混乱越明显。帐篷之间的通道已经窄到要侧身,有些地方干脆被堆满了东西,过不去,得绕。
四周的声音很大,他们的耳边一直环绕着,像一大群人在吵架。
当他们路过一家店铺,吴永停了下来。
那是卖帐篷的,帐篷门口放着很多颜色,大小各异的帐篷,形状不知道,它们放在那里的时候,就是一叠叠灰到发黑的布。
吴永看着坐在那边的女人,她低着头,她的头发白了一半,束在一起,几乎找不到单独冒出来的那根。
“多少钱?”吴永指着其中一叠。
那女人没抬头,她盯着吴永的手。
“1阶晶核。”
“拿两个。”
吴永转身看向沈暮。
沈暮身体顿了一下,他直起身,掏向怀中,拿出两个晶核递了过去。
他直接递给那女人。
那女人接过了晶核,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男人,她看得有点出神,然后她转身进了帐篷里,她抱出两叠堆在一起,灰得发白的帐篷。
吴永接了过来,转身要走。
“东西要放好了。”微微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吴永转过身,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沈暮跟在后面。
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没有帐篷的位置,它在市集的最外围,四周除了沙子还是沙子。
没多久两顶帐篷立了起来。
“他们还有多久才会到?”沈暮转身问。
“还有大概三天吧。”吴永转身在帐篷里继续忙着铺垫。
“到时候林霜英来了,你小子可就有福了。”沈暮坏笑着。
“她没来,”吴永停了一下,他转过身看向沈暮:“来的是你家里的那个。”
吴永嘴角提得很高。
沈暮的笑容僵在空中,忘记收回来。
沧澜城门口
林霜英和韩敏对站着。
白色的长衫和青灰色的短衣站到了一起。
自从韩敏说出“圣女”两个字后,两人就没再说话了。
“别叫我圣女。”林霜英终于轻轻地开口了。“我早不是了。”
韩敏点了点头。但他的目光没离开林霜英过。
“你们韩家家大业大,你怎么会想到,跑来这小小的沧澜城。”林霜英看着韩敏,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韩敏低着头,:“韩家.......韩家都快被陈家和柳家吃完了。他说得很用力,”我们能给的都给了。”这段话,说的时候,力卸了。
林霜英没说话,还是看着他。
韩敏慢慢抬起头:“现在韩家的人,要不离开大梁低着头做人,要不就在他们那里当一条狗。”
林霜英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你来沧澜能干什么?”林霜英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世界虽大,但是我....韩敏,”他也看着林霜英的眼睛,“已经没地方去了。”
“而且大梁那里,我要走着回去。”他继续说。
“沧澜太小了,容不下你”林霜英淡淡地说,“除非........”
“除非什么?”他轻哼一声,问道。
“除非你能带吃的来。”林霜英听到他问出口,她马上接了上去。
“吃的?”韩敏眼皮往上提了下,“带吃的就行?”
“得带一板车吃的。”林霜英说得很认真。
韩敏愣在原地,他不知道林霜英是不是在笑他。
他没说话。
“实话给你说吧。”林霜英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“沧澜快没东西开锅。”
韩敏眉毛往上一挑,他看着林霜英那羸弱的双肩,和她那黑得很干净的双眼。
他有点恍惚,这双眼能扛事,那时,多少大梁男生为此着迷,而它们现在安安静静地在他的面前。
“行,你等我几天。”
他飞身上马,转身就走,马匹迈开蹄子,越跑越快。
他又回过头,看了一眼城门那里。
林霜英还是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像一株雨后黑土地里,冒头三四天,不算高却不矮的笋。
他扭回头继续往前奔去。
林霜英看他走远了,她才转回头默默地往城里走去。
当她走回招募的那个石头房子里。
她看见房子里有一个人已经在那里了,他坐在桌子的这头的椅子上。
是一个老人,但他的腰很直。
他以前没来过。
林霜英进来的时候,轻轻推了下门,门咿呀响了一下,那老人没回头。
林霜英轻轻地坐了下来,坐在之前她一直坐着的那张椅子上,坐在那老人对面。
她抬着头看着那个老人,那个老人脸上的皱纹不少,但是长的位置,看起来却恰到好处,
嘴角下压,眼睛不大,但看起来有力。
林霜英看着他,轻轻地说了句:“你是来报名的?”
“哼,”那老头看了林霜英一眼,目光又离开了,落在别处。
林霜英没说话,但她盯着那老人。
“如果不是林舟那小子说你们这里需要我的东西,”他顿了下,“我才不会过来的。”
“他倒好,回来后就把我忘在一旁。”那老人又重重地哼了一下。
林霜英听不懂。但她抬着头,静静地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林舟说我培养的种子他们现在非常需要。”那老人叹了口气,淡淡地说。
“种子?”林霜英,声音提高了点,“什么种子?”
“能吃的,”那老人腰又挺直了些,“一年能收八次。”
“八次?”林霜英淡淡地说:“不可能。就没有这种东西。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面上。是一截干枯的穗,比小指还短,穗粒干瘪,边缘发黑,像烧过。
“你见过这个吗?”他问。
林霜英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没有。”
“这就是我种的。”那老人说的时候根本没看林霜英。
“第一年种下去,大部分苗死了,活下来的那几株,不是因为它们更强,是因为它们长得够快,在旱季到来之前就抽了穗。我留了它们的种。第二年,旱季来得更早,但那些苗在旱季来之前就已经收完了一茬。我又留了它们的种。第三年,我把收成好的那几株,单独种在一块地里,不让它们和其他株混在一起。”
“这不是培养种子,”老人说得很慢,像在确认自己的说法,“这是让种子自己选择怎么活下来。我只是帮它们把选好的路,留住了。”
他低头,视线落在那截干穗上。“人也好,东西也好,活得下去的自然活得下去,活不下去的,给了也没用。我得找到那种怎么都活得下去的东西。”
林霜英问他:“你是怎么知道它每年能收八次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说。“我只知道,它的花期越来越短了。从出苗到抽穗,第三年比第一年快了五天,第五年快了七天,去年快了十二天。我也没想过它会收多少次,我只是把每一次收获的种子,挑最先抽穗的那几株留下来种。”
他抬起头,补了一句:“第八次,是今年才出现的。去年收了七次,我以为到顶了。今年它自己长出了第八次。我还没有收它,我等它结完这茬,再看它还能不能自己长下去。”
老人说完这些话,手指轻轻收了一下,像在数最后的数。
林霜英看着这老人的手指,那里爬满了很多细细的疤痕。
这些疤痕不停地向林霜英讲述着专属于老人的那些故事。
“第八次结出来的穗,你带来了吗?”林霜英身子不断地往前倾。
“带来了。”那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林霜英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去哪?”那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种地。”林霜英柳眉微弯,淡唇轻提。
“现在?”那老人眼睛圆瞪。
“嗯,就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