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鬃的灵魂在不断往上飘,飘了多久他也不知道。
要不是有一丝迎面而来的阻力,他都不知道自己还在动。
他感觉到他的速度在减慢,虽然微弱,但他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力变弱了。
他抬起头向上看,前方还是一片漆黑。
他不知道在奢比尸的那一掌能送他到哪,他知道奢比尸的话里藏着一句话,越接近真实世界,阻力会越大。
或许它自己都来不了。
他懒得再去想,他往下看,下面也是一片漆黑。
这段时间他所做过的梦他都记起来了。
他开始去想一些好东西。
梦中的青瑶,从来没生过气,他最讨厌女孩乱生气。
她也没主动要求过什么,她都是依着他。
她总会默默做好那些,他忽略过的东西。
他记得,有天他的鞋子磨出一个小口子,很小,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,他能感觉到是因为觉得膈脚,但是第二天,那个口竟然补好了,而且是从里面补的,他穿进去,像新的一样,不,比新的还好穿。
这不对的。
青瑶不是这样的人。
但回去后青瑶就再也见不到了。
灰鬃闭上眼,他又想到了雪。
在篝火旁雪靠着他的肩膀。
他记起来了,那时,雪的眼神和青瑶一样。
他又想到铁骨,在梦里,铁骨看他的眼神里竟然还有恐惧。
灰鬃不禁咧开嘴。
飞的速度越来越慢了。
因为迎面而来的风越来越弱。
终于灰鬃停下来了,那股力没了,他独自漂浮在整个黑暗中。
他浮在黑暗里,没有方向,没有参照物
他知道了,奢比尸不是吓唬他。
他有可能回不去也回不来。
他像漆黑海面上,漂浮着的一片落叶。
他只能继续飘着。
过了很久,他猛然间记起了些什么东西,那些东西,自己出现在他脑海里,他不记得从哪里听到或看到。
他猜这应该是奢比尸给他的东西。
灵魂不该有形状的。
他开始理解了。灵魂不该有形状:他一直在用“身体”的方式去理解自己的存在,他以为他有手、有脚、有方向,但那都是他还在用身体的习惯去感知自己。
是他把他自己做成了这个样子。
一道极细的白色光线从他脑袋上方,开始朝着他之前飞的方向,延伸出去,就像一条蛇,不断地往上蹿。
他的感觉也随着跟着那根细线一直在往上伸。
他的身子也在慢慢地变,在变得越来越细。
虽然很慢,但是他感觉得到。
他并不在意,他的意识现在在那根细线的顶端。
不断地往上长,像一根长在黑暗中的没有叶子的藤蔓。
努力往上爬,去找寻那个它心里的太阳。
终于他到了,他感知到他的身体就在他的头顶上,飘着。
眯着眼,咧着嘴,额头的刘海斜在一侧,紧紧地贴着那张狼脸。
他的身体周围还有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兽人。他们都闭着眼,嘴角都勾着的。
在一个水平线上飘着。就像海平面,散落着的沉没轮船的残骸。
这时他留意了下他自己的身子,他成为了一整根细细的线。
非常细,细到无法用视觉去看。
但他知道,他还在。
他开始朝着他自己的身体那里伸过去。
终于他碰到了自己的身子,就像刚离开的时候一样,什么都没变。
他发现进不去。
之前他也离开过,他被雪抽离过,但后来,他的身体会自主地吸纳他。
他什么都不用去做。
但是这次没有。
他尝试着想进去,但是被挡住了,他的身体周围像是有一张薄薄的膜。
他停在了他自己的身体边上不动了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突然,他的身体里伸出了一只手臂,狼人的手臂,白色的,一把抓过他细长的身子,然后朝上用力一扯,他还没反应过来。
这时,那个海面上咧着嘴飘着的那个狼人,双眼猛地一睁。
他回来了。
他又是那个狼人灰鬃了。
沙漠里
沈暮跟着吴永在沙漠继续往前走。
风卷起沙子怼着脸。
“我一直弄不懂你。”声音从后方传来,吴永的头微微晃了一下,但他没回头,他骑在马上,还是看着前方。
“沙漠里这么大,但是你走起来一点犹豫都没有。”沈暮的声音淡淡的,沉沉的。
“你是怎么认路的?”
“我记得路。”吴永默默地说。他总不能跟沈暮说。手环把地图摊在他面前吧。
如果说了,沈暮会多出更多问题。
“关键的时候,你总是胸有成竹。”沈暮知道他藏了东西,“每次你都能从容应对。”沈暮越说节奏越快:“我刚见你的时候,你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。但是现在我似乎真的要抬头看你了。”
沈暮声音有点低有点弱。
吴永慢慢转过头,他嘴角提了起来:“你也不差啊,紫色炎帝血脉,两条火龙,藏得挺深。”
沈暮嘿嘿一笑,没再说话了。
吴永用舌头轻轻地舔了下早已发干的嘴唇。
吴永知道他并不从容,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扛不过去了。
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树。
树不高,树干扭曲,皮裂得很深,像被反复拉扯过很久。枝条稀疏,伸向不同方向。
这几棵树,吴永记得,他走的时候他还回头多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们爬上了一个沙坡。
“就是这。”马停住了,吴永从马上翻身下来。
沈暮也下了马,他用力地抬了下头,又扭了下脖子。
沈暮记起来了,他们埋了他们,埋在这里。
有个叫铁头,还有个女的叫什么好像阿及,跟着他们的还有个女的拿着匕首很少说话,还有一个男的,他最惨,他们把他从沙子里挖出来的时候,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。
“看来沙子把他们埋得更深了。”沈暮淡淡地说着。
“嗯。”
吴永从马上的背囊里,拿出了一瓶酒,瓶身光滑,微微反着光。
然后,吴永坐了下来。
他停了几息。沈暮站着没动。
他看见吴永的嘴在动,吴永说得很轻,他知道这些不是说给他听的。
只能分辨出其中的几个字。
好像是“来看你们”“沧澜”“安心”
然后吴永打开了酒瓶。
酒味很浓,很香。
沈暮深深地吸了一口,可是沙子糊嘴,他急忙呸了几声。
吴永直接将整瓶酒倒了下去,倒进沙里。酒出来得很快,沈暮的嘴巴刚张开,酒瓶里就不再流了,沈暮慢慢把嘴闭上了。
当酒碰到沙子的时候,沙子马上把他们包了起来,沙子抱着酒开始往下走,但是走不远,就走不动了。
吴永看着沙子喝完了整瓶酒才慢慢起身。
他翻身上马。
“走吧。”
吴永身下的那匹马迈开了步子。
沈暮刚转过身的时候,他停了下,他又把身转了回去,然后他朝着酒流去的地方,做了一个揖。
然后才翻身上马,跟了上来。
吴永低着头,
他们继续往前走,终于他们到了那个沙漠市集。
那个市集看起来和他们离开的时候,并没有很大的变化。
还在那个绿洲的边上。
也是很多大小不一的帐篷在沙丘之间缓慢延伸,有些已经被风压弯了,像是正在缓慢倾斜的旧船。市集没有固定的边界,帐篷之间用绳子拉扯着,布面上挂着新晾晒的兽皮和旧麻袋,风穿过布面的时候会发出低沉的持续嗡鸣。
市集口,站着几个男的,他们只是看着,看着出口处往往返返的人。
当他们看见吴永和沈暮往这里走来的时候,他们腰挺得很直。
“你们俩哪里来的?”
那个穿深色袍子的男人上前一步,他脸上黄得发黑。
他的脸使劲地挤着眉,瘪着嘴,像一个黑色的包子。
他特意抖了抖肩,臂膀裸露着,像一根牛腿。
他身后那些人这时也往前迈了一步。
吴永看沈暮的嘴轻轻地抽了下。
“我们俩从沧澜来。”吴永下了马,他说得很稳。
“二阶晶核。”那为首的男人,右手伸了出来,“两个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吴永说着,然后给沈暮使了个眼色,沈暮轻轻叹了口气,他锁着眉,
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布袋,紫色的。
那个人看到沈暮的布袋,他发现那个布袋的线细得很,眯得很,他之前没见过。
他用力抬起身,想往深地看。
沈暮在里面拨了拨。用两指夹起两个透明的晶核,递给了吴永。
然后他收起了布袋。
“能不能请问,这里是谁在负责?”吴永边说边把两个晶核递出去。
那个男人一把拿过了晶核,往怀里一塞。
抬起那个包子脸。
“你问这么多干什么?那大人的名字说出来能吓死你。”他连看都没再看吴永,用手往里摆了摆。
“是紫色炎帝,沈暮大人。”他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认真。
这时,沈暮好像被呛到了,他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住。
吴永的嘴角勾了起来,他拉起缰绳,牵着马,朝市集里走去。
沈暮沉着脸,跟在后面,拖着一条右腿。
身后不时传来了笑声,让他几度想要转过头,但是吴永一直在对着他摆手。
吴永嘴角提得很高。
以前怎么没发觉他这么招人烦?”沈暮在心里说着。
但是他的步伐没停。
沧澜城
今天是林舟出发狩猎的第四天
早晨,林霜英今天走街上,她发现街上的人似乎多了起来。
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下,往左看。巷口有两个人蹲着,一个在往布袋里装什么东西,另一个在啃一块看起来像饼的东西。他们的脚边放着两副扁担,扁担上缠着旧布条。
林霜英没有多看。她走下台阶,往老梁那边走。
路上的人确实多了。有人靠着墙根坐着,怀里抱着包袱;有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划地,画的什么林霜英没注意,更多的人只是在街上走,像她一样。
她的步子没变。
她走到老梁那里的时候,队伍还没开始排,但是有人,很多,他们蹲着,坐着,低声交谈着,面很生。
老梁从灶台后面忙着,没看见她了。他手里的勺子没停。赵宇妈蹲在灶台边上,正在把一捆干菜切段,菜叶碎末从案板边缘往下掉,落在她脚边的一只陶碗里,她抬起头,她看见了林霜英,林霜英对她笑了下,她也笑了下,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,然后低下头继续切。
这时候赵宇拄着拐杖,一步一拐往这里走来,林霜英看见了,她轻轻地往那里迎了上去。
“听说这里吃饭不要钱,外来的人越来越多了,”赵宇说得有点快,“粮食很快不够吃了。”
林霜英站在原地,她低了下头,没说话,然后轻轻地抿了下嘴唇。
“还能坚持几天?”她抬起头,看着赵宇,轻轻地说。
“人再这么多下去,最多20天。”赵宇说得很急。“要不咱就收钱吧。”
林霜英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林霜英开口了。
赵宇低着头,看着她赵宇顺着她的肩膀看过,她肩头的布料贴着一层薄薄的骨头,肩线比旁边的女人窄了一小圈。她的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微微凸起
赵宇收回视线。
“好。”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林霜英继续往前走,前面靠近城门口,路上越来越拥挤,偶尔还有板车经过,她低着头
她低不语,一直走到城南,那个房间里。
她打开房间门,她轻轻拿开了门边上的一块突起的石砖
然后伸手进去,从里面打开了门闩。
吱地一声,那扇门向内开了。
她走了进去,拿起门后的笤帚,开始轻轻地扫了起来,连缝隙都轻轻地用笤帚尖勾了勾。
灰不多。
做完这些,她回到了那张桌子上,坐了下去。
一直到中午
有个年轻人跑了进来,看起来十四五岁,他跑到林霜英桌子前,停了下来。
“有个人说要找吴城主。”
林霜英正低着头,提着笔,在面前的纸上写着。
”丁五”
她面前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。那男孩站在他身侧。
“在哪?”
“城南。”
“好。”
然后,那年轻人走了。
林霜英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男人。
她问:“你还会什么呢?”
不到一个时辰。
林霜英出现在城南。
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,洁白的马匹,洁白的长衫,干净的脸庞。
“你就是城主夫人吧。”
林霜英没说话,她蹙着眉盯着她面前的男子。
“在下,韩家韩敏。”那男人微微低了下头,“来投靠城主。”
说完他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人,洗的发白的长衣,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,一根木制的簪子,藏在发丝中,微微消瘦的脸颊,收着整张脸。
“你是........”他的眉毛在往上挑,“圣女!?”声音提得很高。
林霜英还是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