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白色空间里,灰鬃在说出“如果我的血液是金的。”这句话后,他的空间的白色越来越实。
终于奢比尸转过头来,他盯着他左后方的一处地方,他嘴巴张开了,声音像是从里面传出来:“你真准备好了?”
那两条青蛇同时转过脑袋看着这里。
“如果你回不去,这里你也回不来。”
灰鬃的视线刚好也从这个方向看向奢比尸。
“早准备好了。”
当他刚说完这句话,他发现奢比尸消失了。
然后他发现,他出来了,他漂浮在一片黑色的空间中,像一滴悬在水面下的气泡。他有手,有脚,身体是实的,但透明,边缘微微发白,像是用光做的。四周几乎是黑的。他浮在那里,像是在这里飘了很久了。他动了一下手指,能动,能感觉到手指关节处,弯曲的感觉。
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,没变化,有手有脚,但他抬头,发现自己的头部上方垂着一根绳子,手臂那么粗,一端嵌在他的头顶,像是从他身体内部长出来的。他顺着那根线往上看,线很长,消失在更高处的黑暗中。他转头看四周。很远处也有一根线,白色的,看起来更细一些,连接着一个看起来像鹿的兽人。那兽人闭着眼,蜷缩着,像是睡着了。
灰鬃看着它,没有说话。
然后奢比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像是黑色本身在发声:“我给一些东西。如果能出去,”声音停了一下,“应该对你有用。”
灰鬃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入他的意识,他来不及分辨,来不及归类,它们自己落了进去,消失了。
像是一滴水落入一汪水池,想要找出来,很难。
他来不及去想,他发现他飘的方向有了变化,他抬起头,发现头上那根线已经不见了。他已经不再被连接着任何东西了。他只有自己,只有自己的光。
这时,他感觉到周围有东西在动。黑色开始变化,变亮,是正在被某种重量推挤着、铺展着。他看见那只鹿离他远了。他不知道是自己在动,还是空间在动。
终于他发现空间停了,他抬头看向那个变化的方向。
他的身体顿住了,动不了。
他看见了一张脸,巨大到无法被完整看到,
灰鬃只看见了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就挡住了他的几乎全部视线。
那个眼睛是人类的。
他不知道它有没有注视他,只是在那道目光掠过他的同时,已经确定他的位置了。
突然,灰鬃注意到,一只巨掌从黑暗中升起。毛发是白色的,从下方来的,缓缓向上托起。那股力量持续推着他,不断地往上走。
过了不多时,他终于感觉不到那股推力。
然后他感觉自己像一颗白色的流星,在不停地向上飞去,穿过浓稠的黑暗,向上,向上,光从他身体表面向后拖出一道白色的细尾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飞向哪里,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推向那个方向。奢比尸的手掌在他下方缓慢收拢,垂了下去。
这时,他转回头,往下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了奢比尸的全身。
人面。兽身。犬耳。它全身的毛发都发着白光,干枯分叉,蓬松地炸着。灰鬃看见了,在那些毛发上,几乎每一根尽头都挂着一个小小的白点,
灰鬃知道那些白点是什么。每一个白点都是一个萨满,一个睡得正香的萨满。
奢比尸的毛发不断调整位置,让每一个灵魂都能找到一个可以舒服悬挂的角度。
灰鬃看着看着。
他也想睡,但不是现在。
他在向上飞,他不知道他的头顶上是什么,他不知道他的结局会如何,但是有人在等他。
虽然那个狼人一直想要取代他。
他不知道现实生活有什么好,每天为了一口吃的都要拼尽全力,但是.....
也许就是因为拼了命,得到了,才会更好吃吧。
沙漠裂隙路上
吴永和沈暮骑马往沙漠的方向走,他们得到了一匹马,两袋干粮,一些钱币,甚至还有一个四阶晶核,从那群凶神恶煞的男人身上,那群人先看上了沈暮身上的背包。
那个背包看起来,挺贵的。
一直往南,走了好几天。路从碎石地渐渐变成沙土,两边的树越来越矮、越来越稀,风开始带沙,从南边来,刮在脸上像有人在纸上磨砂。太阳偏西,斜着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一侧,在地上拖动。
往南走十天左右,终于他们到了那棵歪脖子树那里。
吴永下马,往前走,走到树旁停了下来,他用手摸了摸树干,和印象中并没有什么区别,只不过那时候的他还是那个连队友保护不了的人。
吴永嘴角紧闭,眼神下垂,没说话。
这时,沈暮也下了马,默默走到吴永身边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吴永说话了,他摸着树干上的那道还透着些许绿色的刀疤,:“看起来,最近有人来过。”他转过身,往前走,声音很低:“走吧,往之前市集那里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说完,他们转身上马,往市集方向走去。
没多久,在沙漠里,唯一能算是路的路中间,他们看见了,一队七,八人,看起来都不大,衣服颜色就像他们的年龄一样,花花绿绿。
路也就是碎石块多点。
他们没骑马,走得歪歪扭扭,还勾肩搭背。
但是每个身上都挂着一件和身体不相称的武器。
为首的那个人,脸宽,方的,颧骨上方有一道很浅的痕迹。他的头发用一根暗红色的布条束着,布条末端垂到肩膀上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他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外衣,衣摆边缘镶着一道深蓝色的边,颜色还很新,像是刚得到不久。他腰间挂着一把很宽的刀,刀鞘的皮面还是看得出肉色。
他嘴唇微微抿着,眼睛不大,是蓝色的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没有眯眼。他看着吴永和沈暮,先是看了吴永的剑,然后在沈暮的背包上停了一下。
他转回头,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当他们迎面而过的时候,沈暮叫住了他们:“你们从哪来的?”
沈暮眯着眼,瞟着他们。
这时,那群人,一下都停下来,之前说说笑笑的表情一下就收了起来。
“我们哪来的和你有关系吗?”那个宽脸男人,看沈暮的眼神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没那个劲。
沈暮笑了下,然后他停了,但是没停住,他又笑了起来。
吴永也笑了下,但没多笑。
那群人看着他们,似乎有点手足无措。
那个宽脸男没笑,死死盯着沈暮,他感觉这男人的眼里的东西很多,他看不透,所以他不敢动。
这时突然人群中,有开始伸手拔刀,然后越来越多,一息后,他们手上都出现了武器。
除了那个宽脸男。
沈暮的笑声终于停下了,但是他眼尾出现细密的纹路,像一条鱼。
他右手开始往上抬。
那些人死死盯着这个男人,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,右手抓着武器的手握得更加用力。
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吴永出手了,只见他右手在空中翻飞,一道道气劲虚空射了出来。
随着一声声惨叫,那些人之前紧紧握着的武器,一个个掉了下来。
他们用力甩着那只被打得发红的右手,狠狠地看着吴永,但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发现这个男人看起来并没有比他们没大多少。
但是他的眼神很利,他们不敢多看。
那个为首的男人正想抓住刀柄的手,停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从沈暮的脸上移到吴永的手上,他看见那男人手已经垂下去了,他的手很干净,不像是拿刀的人,但他知道,他比拿刀的人更可怕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把刀捡起来。”
身后的人愣了一下。有人开始弯腰捡起了武器,动作很慢。有人没动,还在看吴永。没有回头。那男人又说了一遍:“捡起来。”这次声音没有变,但像一块石头落地,有分量。那些武器开始被捡回来,有人低着头,有人用左手揉了揉右手,还有人在看着刀刃,像是在确认它还能不能用。
那男人这时才转回头,看着沈暮。然后他开口: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沈暮看着他的脸,笑容收起一点,但不多:“我之前问过了。你们从哪来的?”
石延沉默了片刻,他看着沈暮,他发现他看不懂这个男人。
然后他说:“从南边来。那边有一个市集,我们住那。”
沈暮看着他:“市集?那里怎么会还有市集?”声音提高了。
宽脸男人看着他没说话。
“你们现在要去干什么?”沈暮又问。
“我们去裂隙狩猎。”宽脸男说,他瞟着沈暮,看沈暮没反应,“我们已经能猎杀四阶的怪物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觉得那句话太满了。“那只伤还没全好就是了。”
沈暮没有再问。他看了吴永一眼,然后垂下了手。
吴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他感觉这群人有点像之前的他,他偏了一下头,说了句:“别进太深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接着说: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右手轻轻拉了下手中的缰绳,那匹马迈起了蹄子,开始往前走。
沈暮回过头,跟在后面。
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:“我叫石延。”
“吴永。”吴永说着,没回头。
马蹄在沙地上踩出浅浅的印迹,风很快把它们填平了。
谁也不知道,这些沙子里到底埋了多少故事。
沧澜城里
昨天林霜英睡得比较晚,昨晚芽芽想听故事,她就讲,讲到沙漠,讲到世界树,讲到精灵。
说着说着,她感觉她是说给自己听的,芽芽睡着了,她都没停。
早晨,窗台上已经撒上了薄薄的光晕,她坐起身,轻轻拿开芽芽搭在她身上的那只手,放回被子里。芽芽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声,又睡过去了。灰团蜷在床尾,看见她起身,耳朵动了一下,然后重新趴下去。她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巷子是空的,石板上是干的。她往城南走。
她经过老梁店门口的时候,灶台已经冒烟了。赵宇娘坐在灶台后面,低着头,手里那把勺子正在锅里搅动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林霜英继续走,她经过井边的时候,站着一个男人。他坐在那把缺了一角的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只空桶,绳子垂在桶沿上,还没有放下去。他看见林霜英走过来,说了一句:“早。”林霜英停下来,“早。”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井口,认那个位置,然后说:“还能撑多久?”“不知道。”
林霜英没有追问,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天亮透了,她穿过城南那条巷子的时候,石板却还带着夜里的凉意。
那间屋子的门开着,门板内侧靠着一根木棍,抵着不让风吹关。
房子有窗,光从窗外漫进来。
林霜英在林舟一直待着的那张桌子上坐下来。
林舟跟着那群猎人去狩猎了,今天她来登记。
桌面上那叠纸比昨天厚了一些,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。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几个名字,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光。
林霜英坐下来。她伸手把那张纸拉到面前,把笔握在手里,她看了最上面那几个名字,然后抬起头,看着门口路过的人。
等了很久,进来了第一个人,是个老人,头发白了,背微微弓着,手里攥着一块布,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,他停了一下,像是专门来找林舟的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霜英问。老人声音很轻,“牛栏。”
“你来报名?”
“嗯,”声音不大,“有没有我能做的事?”说完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,她看起来好年轻。
“你之前做过什么。”
“我之前放过牛,之前有家里有过两头牛。”说完他轻轻咳了声,止不住,他又接连咳嗽了好几声。
林霜英提起笔,并没落下,她又转过头,“有牛的话,你能放吗?”
“真有?”那老人眼里仿佛闪了一下,“有牛就能放。”他说得很快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。他干笑了声:“我小时候最爱放牛了。”他的眼神一直往上飘。
林霜英看着他,她那细长的眉角,轻轻眯了下。
“好,我记下了,有牛的时候会叫你。”
她低头,写下那个名字。
那老人慢慢站起了身,他开始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他转过头,看着林霜英
“你们都是好人。”然后他扭回过头,继续往外走,门外阳光很足,他的脸像一块干涸的土地。
林霜英看着他走远,直到看不见了,才默默低下头,在那个名字旁边的位置又写了两个小字“放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