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鬃独自一人往南走,往南走就能会听到鸟叫,闻到花香,还有一张温暖的床,虽然很硬。
而现在除了一望无际的冰块,基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一路上杀了好几只,能吃的,它们厚厚的脂肪下,细腻的肉感,有那么一瞬,让他不那么着急回到南方。
他走啊走啊。
没有黑夜,只有无尽的白天,太阳歪歪地斜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刘海耷拉下来。
“你真没走错吗?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他缓缓打了一个哈欠。
“有一半的路是你走的。”灰鬃淡淡地说。
那声音嘿地笑了一声后就没再说话。
南是哪啊。
突然,他停了下来,他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冰面上有一个坑,而那个坑是他砸的,为的是能睡觉。
他低着头,没说话。
他狠狠地抽了下鼻子,那个凸在前方的鼻上布满褶皱。
他细细地品着,他停了下来,他在里面似乎嗅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,像“雪?”突然,他右脚发出一丝金光,他整个人往后侧,然后调转方向,往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。
每一步下方,飞溅起大大小小的碎屑。
风在往后拉着他,但他更快了。
不远处,一块冰层下,闪出了两道银白色的细线,朝后方奔逃。
灰鬃嘴角勾起了一丝。
只见那两道银白色的细线弹了回去,它们撞上了一块金色的东西。
那个金色的东西很高,很厚,还会动,它的嘴角也是勾起的。
那两个东西朝后方倒了下去,一屁股坐了下去,几团殷红的液体飞了出来,落在白色的冰面上,就像洁白色婚纱上的那朵娇艳的绢花。
灰鬃跑到它们面前停了下来,站着,垂着眼。
金色狼人不见了。
他的眼神里透出的寒光,比温度更冷。
那两个东西打了个冷颤。
灰鬃认出来了,原来它们也是狼人,毛发雪白。
它们的双眼是一只是琥珀色,而另一只是白色的,灰白色和毛发混成一体,只能看得见一丝黑色的眼眶。
“是你们捣的鬼。”灰鬃双眼微眯,眼角稍垂下一丝。
那两只白狼人,看着他,但没开口。
“说吧,你们想干什么。”灰鬃慢慢蹲了下来。
那两只狼人的头随着灰鬃的高度,也低了下来。
其中一只狼人,动了,它推了推它身边那个坐得比较直的另个。
那个狼人的右手轻轻捏了下,它的嘴用力地闭了下然后又打开了。
它开口了,声音很细很弱:“我们不想让你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随着那只狼人深吸了一口气,它开口了:“你得带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一起走?我们?”灰鬃斜着眼,“你们到底是谁。”
“我们.......和你一样,也是萨满。”另一个狼人开口了,灰鬃觉得它的声音像“雪”
这时,灰鬃的右眼突然动了,他在往上翻,一个灰白色的右眼从下方慢慢转了上来。眼里琥珀色的越来越少,一息后右眼全白了。
他看着那两只狼人,他看见了,在它们大脑的位置,出现了两个很小的狼人。
它们也是坐着的,而它们的动作和坐在地上的雪白色的狼人一样。
它们那个脑袋中的两个狼人,白得发实,拇指大小,看起来和本体没有什么区别。
“你们现在最好给我个理由,我可以不吃你们。”灰鬃慢慢地站了起来。他盯着地上的两个狼人,看着看着,他突然觉得有点饿,不对,他上午还吃了半只比他身体还大得肥东西。不可能饿,但是他还是感觉饿,就像无数小虫子在他身体里爬,他用力地咽了一口水,他目光停在了脑海中的两个小东西。
他咧开嘴,原来他想吃的是它们,那两个小东西现在看起来,竟然比吴永在野外递过来的那根猪腿还香。
那两个狼人看着他的眼睛,它们的喉咙处滚了一下。
最先说话的那只还愣在那里,坐在它边上的那只狼人慢慢张开了嘴:“.......大祭司说了,你是来救我们的,能带我们去过好日子。”它嘴巴张得很小,声音很弱,带着一丝颤。“他还说见到你,就带你回来,他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不知道,但他说是你妈留给你的。”
灰鬃头发感到一阵酥麻,全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,那个金色狼人也出来了,它默默地站在一旁,一句话都没说。
“走。”灰鬃转向一旁,他看着远方,除了白茫茫的冰以外什么都没有。
“带我回去。”
沙漠市集里
沙漠市集中
第二天,吴永从自己的帐篷里起来,
他整理了下身上的灰袍,然后走了出来。
东方的天刚亮了一丝,但是足够了,黑暗都跑光了,吴永听到四周都是悉悉索索的声音,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忙碌起来了。
新的一天就又开始了。
沈暮的帐篷里呼声却没被影响到,起起伏伏。
吴永抬了一下眼。
东边的太阳刚翻过沙丘的轮廓,还没有完全升起来,光线是斜的,裹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。那光落在沙面上,把每一道波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站在帐篷边的一块没人路过的空地上,他动了,他慢慢分开双脚,与肩同宽,膝盖微曲。
起势很慢,左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弧,掌心朝下........左手落下,右手跟上,右手落下,左手跟上,一套动作在渐渐成型的晨光里展开。
他打起了太极。
第一遍,他用的结力,身上的肌肉被调动了起来,时放时收,他使出全力,全力释放下的合结,在他身体四周出现很强的风,跟着他的手势旋转着。 第一遍即将打完时,属于结力的那个位置空了,结能补了上去,他闭上了眼,意识进入了自己的丹田,他的丹田处,结力和结能所构成的那个太极图案开始慢慢转动了起来。
然后,他灵机一动,他开始调动身体里的结能接了上去,第二遍,他在用结能来打太极。 他感觉事情有了变化,他发现他的身体四周,开始出现了变化,先是一块石头。就在他脚边上,拳头大小,灰褐色,边缘棱角分明,在这里不知道躺了很久。现在的它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,细得像骨头在开裂,一道道纹路从内向外蔓延开。
然后往外扩,更多的石头。大大小小,像是急速风化,又像是加速了时光。
细碎的粉末浮起来,随着风的方向往上走,绕着他转。
他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有了裂隙,从他站着的位置向外延伸,像是土地之间的引力没了,被抽走了,它们就散开了。
叶子开始往下掉。他脚边的那棵槐树,矮小纤细,叶子灰绿。现在它的叶子掉落了一片,黄绿色的,吴永发现那一片叶子,在离开枝条的瞬间开始卷曲,颜色从灰绿变成焦黄,再从焦黄变成褐色。然后它落到了地上,碎成了粉末,混进风里。
他慢了下来,他的丹田里那个圆在转得越来越快,结力消耗殆尽后结能补了上来,它沿着那条刚刚成形的路往下走,从丹田中部穿过,往更深的地方渗。他站在风眼中间,感觉四周的温度正在变化,那些被抽出来的元素在风里盘旋,在他的身边。
第二遍结能结束的时候,他感觉到丹田的那个太极图案转得更快了,
然后他打出了第三遍。
这一次他用的是结力。刚才被抽空的位置已经被结能填满了,他感觉到了更深处的力量,像是从丹田底层渗上来的。风越来越大,那些被抽出来的元素在他身体四周转得越来越急。他收手的时候,风也跟着收;他推掌的时候,风也跟着推。整个沙面上的碎石都在跟着他的手势走。
他发现各种元素力在他身体周围跳起了舞。
沈暮是第一个醒的。他掀开帐篷的布帘,风迎面灌进来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外面推了一把。他皱着眉,然后看见吴永站在几十步外的空地上,手掌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那道弧线带着一股看不见的力,把地面上的碎石头卷了起来,在空气中排成一条弯曲的线。风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像一条正在收紧的蛇。沈暮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还扶着帐篷的布角,眼睛没有离开吴永。
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,但他没有停。
第四遍。吴永用的又是结能。
他脚下的地面在震动,但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的振动从地下深处传上来。
沙粒在跳,碎石在滚,连那棵矮槐残存的几根枝条都在微微晃动。
树叶像受到了召唤,一片片地往下跳
四周开始有人往这个方向走,猎人们从帐篷里钻出来,端着碗的、披着外衣的、鞋都还没系好的,他们站在营地边缘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吴永。
没有人出声。
这时,吴永感觉他丹田中的结能和结力已经接近干涸的状态,他的太极拳,每一招每一式,都在在抽走他身体的力量,填补上来的远远不够。
他每打一轮,所需要的力量都在叠加,再打下去,他身体会承受不住。
他的意识一直在丹田中,他看到丹田处的太极转得飞快,黑白色的两个点转得飞快,看起来像是叠出了四个灰白色的点,四个方向整齐地排开,它们也在绕着圆心慢慢地转,就像视频快放时的残影叠加在一起。
“今天就到这吧。”他低声说了句。
然后,他的动作开始慢了下来,越来越慢,慢到远处那些人,没人看得出他还在动。
接着,四周看热闹的那些人,发现了,刚才还越转越快的风,变慢了,越来越慢,最后全都消失在空中。
“竟然是控风的结能。”
有人说了句,然后,转过身子,往市集内走去。
其他人也慢慢散开了。
吴永站在那里,睁开眼。晨光已经亮了,把整个沙丘都照得泛白。
吴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,沙子在他脚四周形成了一圈又一圈,螺旋向外,看久了像是会把人吸进去。
沙子下的土地,裂隙已经蔓延到他周围二十步的范围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他站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展开。
沈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旁不远处,他的手上,拖着两团灰布。
在他们的帐篷原来立的的位置那里,只剩下一些残破的木条。
沈暮丢过来一团灰布。
“你的。”他说了句,说完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然后缓缓地蹲了下去,开始动手修整起帐篷。
吴永没回话,他也低下头,找那些能用的材料。
当结力结能又回到了丹田处,吴永感觉自己身体里丹田的结变多了,离御结更近了,才打了四轮就有这种效果,他打算以后得天天练。
没多久,两顶帐篷已经搭好了,一顶像以前的一样,另一顶则好像回不去了,塌了一个角,那顶帐篷是沈暮的。
但他看起来还挺满意的。
“走,吃东西去。”沈暮把手搭在了吴永的肩膀上。
“走。”吴永拨开了沈暮的手,转过身,往市集里走去。
沈暮跟在后面,步子不快,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慢半拍。
市集里的人已经很满了,晨光把每一顶的帐篷的布面照得泛白,沙地上的脚印深浅不一,通向各个方向。
沈暮在一个卖早食的摊子前停住。
吴永看他停了下来,他也回过头。
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锅里的水正开着,蒸汽往上涌。沈暮没问价,伸了两根手指。摊主看了他一眼,从锅里捞了两碗东西,搁在面前的木板上。
两人端着碗,在摊子边上的矮凳上坐下来。碗里是稠的,米粒沉底,表面浮着一层薄油。沈暮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吴永也喝了一口,烫,他没缩。
“以前我总觉得,东西坏了就丢了,换新的就好。”沈暮把碗放在桌上,他淡淡地说,“后来我发现,有些东西丢不了,你得将就,将就将就,然后就习惯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粥,然后又慢慢开口:“我说的是我的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永没看他,低着头继续喝着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