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设置
书架
听书
听书朗读
封面
第8章 似梦非梦
朗读本章 ·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
00:00 00:00
评论
扫描下载”飞鸟阅读”客户端
扫码手机阅读

命是借的

作者:替言 | 分类:奇幻 | 字数:56.8万字

第8章 似梦非梦

书名:命是借的 作者:替言 字数:4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08:36:15

当天晚上,灰鬃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青瑶趴在她胸口处,呼声很弱。

他突然睁眼,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撞了他一下。他躺着没动,呼吸停了半拍,然后他看着天花板,他思绪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,他想起来了。

第一年。他在驿站见过那一个狼人。那时他刚和青瑶在一起不久,去换粮食的路上,在一个土坡边的驿站歇脚。驿站不大,门口蹲着一个狼人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块肉,慢慢地啃。灰鬃看了他一眼,没在意,继续走。

第二年。他走在野外,远远看见一个狼人躺在草地上,两只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。灰鬃也没在意,只是路过。

第三年。他结婚那天,人不多。灰鬃站在门口,送走最后几个人的时候,看见一个狼人背着包,低着头,从门口走过去。他没看清脸,只看见一个背影。门关了。

第四年。他路过一个果园。里面有个狼人在修剪枝条。”灰鬃看了一眼,没多想。

但现在想起来一个狼人是不应该会剪枝条的。

现在他躺在这里,把四个画面拼在一起了。他认出来了,是同一个狼人。不是长得像,是同一个,站姿、走路的节奏、以及它从不抬头。每一次都出现在他生活的边缘,每一次都是路过,但是灰鬃就是感觉那个狼人不属于这里。

灰鬃躺在那儿没有动。他脑子里很静,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天还没亮透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跳着。他想起了驿站里那个低头啃肉的背影,想起了草地上仰躺着望天的轮廓,想起了结婚那天低着头从门口走过的背影,想起了果园里那个不该出现的修剪枝条的剪影。他记起来了,那些画面他自己看过不止一次,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。

然后他记起了另一个细节,那个狼人的颜色在变淡。第一年看见它的时候,它的毛色很深,和普通兽人没什么两样。第二年看见它的时候,颜色已经浅了一些,像被水洗过。第三年它经过门口的时候,灰鬃记得它的轮廓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,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。第四年在果园里,它的颜色已经很淡了,淡到几乎要融进背景里。它看起来像是快要消散了。

灰鬃没有坐起来。他躺在那里,看着头顶的房梁,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。他越努力去想就越模糊,就像一层厚厚的雾在他脑袋里,怎么也赶不走。

但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。

这时,青瑶还在旁边睡着,呼吸很浅,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沿上。她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,灰鬃没听清,也没有问她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脸,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,但她的呼吸是暖的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又把头转回去,闭上了眼。他准备继续睡。睡不着也不准备起。

天终于亮了。灰鬃像往常一样从床上坐起来,青瑶还没醒。他下了床,穿上外衣,走去灶台,生了火,把锅放上去。青瑶没过一会儿也醒了,她披着外衣走出来,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。他说:“醒了?”她嗯了一声,走过来坐到桌边。灰鬃把粥盛好,放在她面前。她低头喝了一口。他说:“今天我再去市场。”青瑶抬头看他。他说:“上次忘的东西要补回来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“谁要你那些东西,都是用来骗小姑娘的。”

“刚好拿来骗你。”灰鬃也笑了一下。然后他坐下来,端起自己的碗,开始喝粥。他没再多说。

灰鬃走遍了整个集市,在那天下午,集市上的人开始变少,兽和人陆续离开了。他穿过那条窄巷,绕到市场后方的山坡,在最后一个棚屋后面找到了那个狼人。

它蹲在一截矮木桩前,身上就像罩着一层薄薄的雾,它的手里攥着一把旧斧头,正在劈柴。灰鬃走到它身边,他叫它,它没听见,他喊它,它没理。灰鬃,伸手抓住它的手腕,触感是实的,毛、皮肉、骨头都在,像任何一个活着的东西一样但是它停下来。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站在那里,保持那一刻的姿势,不动。最后,灰鬃放开狼人的手腕。

斧头落下去,柴裂开,它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,堆在旁边,然后拿起下一块,接着劈。灰鬃站在旁边看着它劈完了一小堆柴,看着它把散落的木片拢到一处,看着它站起来,把斧头靠墙放好,然后转过身,走向那扇门,拉开门,跨过门槛,关上了门。

灰鬃跟上去,他站在那扇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,门没动。他加了力,门还是没动。他把手按在门板上,用破城,把所有的力气灌进右臂,推出去——门纹丝不动。他收手,又推了一次,第三次,第四次。那扇木门没有动,没有裂,没有发出声响,只是一扇薄薄的木门,他没有推开。

他愣在那里,一动不动,就像那把靠着墙的斧头。

直到他在那扇门前站得足够久了,然后转身走回家。

回到家得时候,孩子们已经上床了,青瑶看见他站在门口,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,外面的景色一点都没漏进来。

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进了厨房。

灰鬃坐在饭桌上,眼睛像看着饭桌,像在看着厨房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
不多时,一道道菜被青瑶端了上来,三道,看起来都糊了,像是反复热过许多遍。

灰鬃没说话,他低着头默默地吃着。

青瑶在边上,默默地看着他。

他们都没说话。

灰鬃第二天醒来,像往常一样,下床,生火,盛粥,坐下,喝粥。然后他告诉自己:那是梦。那个狼人不是真的。那扇门他也没去过。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青瑶一直都活着,他在这个世界里过得很好。他不需要去确认什么。他需要的只是继续过他的日子。他重复告诉自己这些话很多次。在灶台前,在去买东西的路上,在坐在门口剥果子时。他一直在说:“那是梦。”

但是他会在某个时刻想起那个狼人低头的轮廓、那扇门推不动的触感、以及青瑶的呼吸在他耳边时的温度。他停下来,站在原地,站很久。

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市场。

他在家里劈柴、修院墙、带孩子、坐在青瑶旁边看她缝衣服。他要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挡在外面。

然后有一天,他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看见一只兔子,灰白色的,蹲在墙根底下,一动不动地、直直地、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。他走了过去,但他走到离它五步左右的距离,它消失了,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兔子曾经待过的位置,没动。

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住了好几年的屋子。在那个屋子里青瑶和他结婚了,在那个屋子里,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,在那个屋子里两个孩子正在不停地长大。

他转过身,进了屋。

屋里传出了笑声。

但第二天,他坐在门口剥果子,没有伸手递果子给孩子。

青瑶看了他一眼,但她没有说话,然后默默地低下头,继续缝着他的衣服。

沧澜城

吴永离开的那天中午,林霜英从城门外往回走。不多会,她走到老梁的店门口。她来得晚。老梁店门口挤满了人。

店门口那排桌子已经没有空位了,很多人端着碗就站在桌子边,边喝边等位。

等着打粥的人,排到街道的拐角处。

老梁还在灶台后面忙,低着头,手里那把长勺在锅里搅着,蒸汽从锅沿往上冒,把房梁熏得更暗了。

赵宇的娘今天系着一条灰色围裙,围裙是拼接的,像是几块布拼在一起,形状像个半圆,但是突出很多边角,她低着头,勺子慢慢地抬起来,她的目光落在排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破布老头手中的碗上,她手上的勺子慢慢靠向那个碗,勺子不断地倾斜,终于在那个缺角的破碗上方,溢出那种稠的,发黄的粥。

那灰衣老头,看着金黄色的粥,落入碗里,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。

林霜英没往灶台走,她有她的事,吴永在走之前告诉她,让她带大家,去沙漠裂隙,而他和沈暮从海禹城那里直接过去。

她慢慢走到周明远那边。

周明远周兴和另外两个蓝袍,坐在一张桌子上,他们那桌坐得很松,那桌空着大半张桌面,没有人坐过去。

周明远举着碗,将碗往嘴边送,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,当粥入口后,他眼睛眯起来,皱纹越来淡。这时,他回过头,看见林霜英正朝这里走过来。他慢慢放下碗,腰挺了挺,下巴往上抬了抬,看着林霜英来的方向。

“你刚来?”周明远先开口了。

“嗯。”林霜英说完,没走,还看着他。

周明远抬起他仅有的左手,顺了下头发,然后放下,没说话。

林霜英走到他们身旁,站在那空着的椅子上方,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,坐在那半张桌面边上。

“之前他和你们说过要去裂隙吗?”林霜英的脚并在一起。

“说过。”周明远点了点头,他空着半截袖子微微地来回晃动:“我答应了。”

“那准备下,明天早上出发。”林霜英站起身。

“你也去吗?”周明远看着她。

“不一定。”林霜英站着,没动。“沧澜得有人守。”

她扭过头,看了周明远一眼,周明远点了点头。

然后她慢慢转过身,离开了桌子,朝不远处许蜀那伙人走去。

周明远端起了桌上那碗粥,一口一口地喝。

周兴面前的碗是空的,但他没离开,还坐在那看着周明远。

许蜀那边,自从他发现林霜英出现后,他的眼睛不断地往林霜英那里瞟,瞟着她坐在周明远那桌,然后起身,往自己这里走来,他才把目光留在自己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。

林霜英走到他身旁,她站在芽芽背后,轻轻地摸着芽芽的头发,芽芽把身体靠在她腿边。

林霜英看着许蜀:“明天早上,他们要出发去裂隙狩猎魔兽。”说完她弯下腰,轻轻摸了下芽芽胖嘟嘟的小脸,还看着许蜀,她问道:“你去吗?”

“你呢?”许蜀盯着她。

“我走不开,沧澜得有人在。”林霜英轻轻地说着。

许蜀低着头,沉默了一阵,然后他看了一眼他身旁高声说笑着的那伙灰甲。

然后转过头看着林霜英:“我去。”然后低下头,默默地端起碗,继续喝起粥。

林霜英直起身,往那边正在排着队的林舟走去。

芽芽看着林霜英走远,她慢慢把目光收回来,她靠着许蜀下嘴唇往前顶了一下。

许蜀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。芽芽没有躲。

林霜英慢慢走到林舟的身旁,她没说话,林舟还在探着头,看着前面没怎么变化的队伍,脚跺着。

然后他感觉到周围人在往后退,他回过头,他看到林霜英就在他身旁。

林霜英看着他:“你那里最近招了多少人。”

林舟抬起手,挠了挠头,然后低声说:“没多少。就一二十人。”

“那你和他们说一下,明早愿意去沙漠狩猎魔兽的,城南集合。”林霜英看着他。“不愿意去也不用勉强。”

林舟看着林霜英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不去的。”林霜英继续说:“你留在这里更重要。”

林舟看着她,停了一下,又点了下头。

林霜英朝他笑了一下,然后默默地往回走,在大家的目光中,走到队伍的最后一位,然后停下来不走了。

过了好久,大家的目光才收了回去,继续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,脚还不时跺一下。

当天晚上,林霜英还去了趟沈暮的房间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大亮,林霜英就出现在南门,站在她身边的是住沈暮房间的那个女人,那女人说她叫阿花。

阿花骑着一匹白色的马,马匹身上挂满水袋和干粮。

她俩在南门城外,面对着城门口。

不多时,城门洞开始陆续来人了。

最先出来的是那伙灰甲。他们走得不快,有人背着布袋,有人扛着刀,走在最前面的是许蜀,他一只手牵着马,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。芽芽没有跟着,他走到城外站定,他拍马走到林霜英身边,看了一眼阿花的方向,然后低下头对林霜英说:“芽芽还在睡,”说完,他停了一下“这几天,芽芽拜托你了。”他看着林霜英。

林霜英回了句:“好。”

然后是周明远。他骑在那匹矮马上,空袖管被风扯直又落下来。周兴跟在他旁边,牵着另一匹马,马背上驮着两袋东西,绑得紧。那两个蓝袍也牵着马跟着,周明远没有下马,他只是扫了一眼城外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阿花身上,然后他抬起头停在那里,不再动。

天已经很亮了,林舟才从城门洞里出来。

他出来后,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衣服发黑,面庞消瘦的男孩,他眼睛很亮,他跟得很紧,然后他身后又跟着一个,光头,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,然后他身后又跟着一个.........

林霜英默默地数着,一直到三十三才停下来。

林舟走到林霜英面前停了下来,其他人也靠了过来。

林舟看了眼大家身下的马匹,没说话。

林霜英正要张嘴。

周明远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没事,我们先走,你们跟上,路上如果有人骑马就向他们借过来。”

“借”这个字,他说得很用力。

林舟嘴角提了起来,他抬起头,看向周明远,周明远的脸上的肉也是堆着的,嘴角也在提着。

林舟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这时,林霜英指了下那匹白马:“她带路。你们跟着。”

大家看向阿花,之前没人认真看过她。

她长得不算好看。脸窄,颧骨高,皮肤是那种晒出来的黄色,眉毛淡,鼻子有点大,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,发尾用一根旧皮绳扎着。

她拉了下缰绳,然后,那匹白马扭过头,它抬起前蹄,开始一步一步地朝南走去。

其他人跟着她,也动了起来,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根线。

太阳这时候爬上了城墙,把他们的影子往侧面推,在地上连在一起,像第二根线。

林霜英和林舟留在原地,他们朝着南边看,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人。

林舟转过头,他说:“沙漠里那些魔兽厉害不厉害?”

林霜英看了他一眼,然后微微地笑了下,“厉害。“她转过头,看向远方的地平线,嘴里默默地说:”但他们都会回来的。”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0.483515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