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魂世界里
一、白熊倒下之后
灰鬃站在战场上，他胸口全是血，一头硕大的白熊倒在他脚边。周围二百个狼人在挤出城门外，头叠着头，全都在看着他。
铁骨在城楼上瞪大了双眼，他看着灰鬃站在那里，双手在不停地抖动着，瞳孔扩得很大，嘴咧得都快到眼睛下面了。
灰鬃知道，他刚打败了白熊。对方的士气最弱。
灰鬃看着远处熊族部落的篝火在往这边靠近，一簇簇，像磷火在水面上移动。
他缓慢抬起手，背对着所有人，声音从刘海底下传出来，他说：“杀。”然后第一个狼人往他身后站了一步，第二个、第三个，二十个狼人开始往他身后聚拢，他第一个冲出去，那些熊，在他爪子下一头头地倒下，它们根本扛不住。他终于杀到了那头最胖的熊，他已经逃离了那张四只黑熊抬着的椅子。他边跑，他的肉一边在身后拖着，抖着。他还不时回头看，看灰鬃追来了没，灰鬃虚空一挥，一根金色棍子在那胖熊头上汇聚，然后一瞬间，砸了下去，正好砸在它的脑袋上，它的动作僵在那里，脑袋上正插着一根金色的棍子，一直往下，最后插进了地面。灰鬃站着不动，他看着几百多个熊族正被一群灰色狼群追得，沿山坡往下滚，他看着它们，不禁笑出了声。
白熊之死后第二天，灰鬃第一次在一张石桌前坐下来，面前放着一大块肉，肉是烤好的，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，发现石桌周围坐着十几个狼人，都在等他动第一口。他拿起肉，咬了一口。其他人才开始动自己眼前的那块肉。包括铁骨。
那个晚上，他被萨满叫到铁骨经常坐的椅子边上。他一言不发，他看着那张椅子。
“我们所有人都认为你该做我们的王。”那个有一只眼睛黄一只白的老母狼说话了。火把的光把她照得阴晴不定。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灰鬃。
这时候，铁骨从下方冲了上来，他冲向站在椅子边上的灰鬃，其他狼人让出一条路，他二话不说，提起拳头，朝着灰鬃的脑袋抡了过去。
灰鬃扭过头，瞟了他一眼，提脚，脚冒着金光，前踹，顿时，铁骨像一根灰色的麻袋，不断地往后飞，最后撞到一根柱子上才停了下来。
铁骨瘫坐在地上，垂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灰鬃皱着眉头：“这么弱？”
他扫视了一圈，所有狼人站着一动不动，然后开始啸叫起来，一声接一声，然后不接，直接连起来。
灰鬃看着他们，嘴角开始不断上扬，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，屁股慢慢地沉了下去，他右手垫了下那张椅子，最后终于坐了下去，坐在那张他从没想坐过的椅子上，然后他也尖起嘴巴，用力地长啸起来。
第二天，他吃了一头牛。
第三天，他吃了一只羊。
第四天，他吃了.......
............
他的身体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了。
二、雪叫他，他应了
灰鬃走到了雪面前，
之前他在大梁的实验室里，挣扎，终于被他跑了出来。
风在耳边刮了一路，他没理。他走了很久，最后终于走到了。
雪站在冰原上，面朝他来的方向，耳朵竖着，
“雪。”灰鬃的嘴张开了，“久等了。”
雪的身体定住了，然后她耳朵朝他转了转，像是在确认，然后低下头，两只手微微握着，来回搓着，脚在不停地踱着，然后她笑了，声音很高：“你回来了！”
然后，她突然扑了上来，用双手圈成一个圈，用圈套住了灰鬃，然后把头快速地贴了上来，贴在灰鬃的胸前，然后圈越来越小，头贴得越来越紧。
她的身子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灰鬃吞了口口水，然后伸出右手，在她柔软的白毛上不断地摩擦着。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火堆边，头微侧，贴在灰鬃肩膀上。灰鬃的肩膀僵了一瞬，又缓缓沉了下去。
这时雪把不知道什么肉，慢慢地递到了灰鬃的嘴边。
他没问她哪来的，他一口就吞了下去，味道还不错，然后她又递上了下一块。
第二天，他带着她在冰面上滑。
第三天，他带着她在泥地里滚。
第四天，他带着她在草地里........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他的身体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了。
三、他去了
灰鬃不说话，转身要走。
“以后还来吗？”青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灰鬃愣住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“等你有空了，就来陪我。”声音又轻轻地飘了过来。
灰鬃点了点头，然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二天，他又去了，他去了。不是半夜，是傍晚，夕阳还没落尽。他站在窗台上，犹豫了一会儿，然后敲了门，青瑶打开门看见他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笑了。
灰鬃愣在原地，她的眼睛笑起来真好看。
她说：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灰鬃说：“我说了会来。”
青瑶坐在床上看着书，他在边上看着她。
第三天，她在桌子上画画，他看着她。
第四天，她在地上唱歌，他看着她。
第五天，她在窗台...........
.................
他的身体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了。
四、那个孩子活下来了
熊人图腾那里，那根木桩上绑着八九岁的女孩，毛色灰白，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。灰鬃跑回去的时候，孩子已经不动了。他割断绳子，把孩子塞进怀里，然后跑，是跑向森林深处，那里有一条暗溪，萨满们说过那条溪的水能吊住最后一口气。他跪在溪边把她放下，用沾过溪水的苔藓敷在她额头上，用牙撕开自己的衣摆给她裹了伤口，等了一夜，她睁眼了。
那孩子醒来看见灰鬃，嘴动着，没发出声音，灰鬃把她举起来看了看，用手托住她的后背，说：“你不会死。”孩子问：“你是谁？”灰鬃说：“带你跑的人。”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口，又抬起头看他：“你为什么要救我？”灰鬃不知道该怎么说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你还小。”
第二天，他给这孩子带好吃的。
第三天，他给这孩子讲故事。
第四天，他给这孩子......
...............
他的身体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了。
第五：她跟来了
石头落完之后，路没了，山谷进不来。
灰鬃左手手指在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面：皮裂了，露着红肉，血珠子从裂缝里往外渗，他不擦，把拳头塞回裤兜。
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朝吴永丢过来。吴永接住了。一块石板。能技，
“你的。”
吴永看着他。灰鬃没看他。他蹲在地上，用右手捡起一块小石头，“他们抢了我一块肉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，像是在回忆。“所以，我抢了他们最看重的东西。”
吴永攥着那块石板。看着他，说了句：“值吗？”
灰鬃没抬头。他把那颗小石头扔了，又捡起一颗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不值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看了吴永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但是爽。”
第二天，
灰鬃，吴永，青瑶，三人围着火堆坐着，坐得很开，火堆的中央，架着半扇野猪。
野猪皮面已经发黄，油星子噼啪炸开，溅起细小的焦香。
火光不断地舔过猪的脊背，把肥肉烤得发黄，瘦肉却还透着嫩红。
刀尖戳下去时，嗤地泄出一股白汽。
翻个面，油光淌了下来，落在炭上，腾起烟。脂膏；油，在火光下，闪闪发光。
那层皮，绷得紧紧的，金灿灿的，用刀背一敲，当当响。
这时，灰鬃的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这时，吴永站了起来，他用手把半扇烤好的猪，拿了起来，他抓着那两只尖出来的腿。
然后用力一撕，那根看起来最有肉的后腿，直接被扯了下来。白汽从断口处不断往外冒。
青瑶坐在不远处，那香味刚到了她的鼻尖，她眼神一顿，然后调整下身姿，挺起了微凸的胸部，然后又深吸一大口，脸上洋溢着笑容。
吴永扭过头看着灰鬃，然后轻轻一抛，那根腿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，刚好落在，灰鬃那只早已张开了的手掌上。
灰鬃盯着手里那只金黄色的猪腿，他的嘴不断往后咧，眼睛眯成一条线。
顾不上那腿上，还在不断向上冒的气。
一口下去，那只腿直接少了一个半圆。
然后又是一口。那腿就所剩无几了，看得见那发白的骨头。
最后他把骨头和肉一口吞了进去。
两排上下尖牙不断碰撞后又分开。
很久，舍不得咽。
等大家的嘴不再动了，灰鬃看了一眼吴永，又转过头，眯着眼，瞄着青瑶。
然后他起身。
“走了。”
吴永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青瑶在那里显得有点不自然，她的嘴不断地抿着，低着头，两只腿往内收，两只小脚在地上微微地摩着，两只小手微微蜷起。
但她也没说话。
灰鬃，转过身子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前方密不透风的林子。
迈开了右腿。
“等一下.....”青瑶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，声音微微地抖着。
灰鬃那只已经抬起的腿，停住了，他没落下去，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，愣在那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“能带我一起走吗？”那个声音更抖了。
灰鬃转过身，然后慢慢走到了她身旁。
第一天，他们来到了一处开满小花的草地上，灰鬃摘下了一朵，他轻轻地插在青瑶的头发缝隙中，青瑶笑得像花。
第二天，他们来到山顶上，太阳落在他们脚下，他们手牵着手。
第三天，他们来到一条小河旁，青瑶在河里洗澡，灰鬃去打猎，但他没有走远。
第四天，他们晚上，睡在草地上，天上星星像细细沙子，被撒在黑色的毯子上密得没法数。
俩人离得不远，平躺着，都没说话。
灰鬃感觉周围的温度变了，味道也变甜了，他一转身，他看见青瑶已经在自己的身旁，她蜷缩成一团，往他身上靠着。
他脱下上衣，盖在她的身上，她还在往他身上靠。灰鬃的手慢慢地搭了上去，搭在青瑶的腰上，他感觉到青瑶全身微微抖了一下，然后他停了。
这时青瑶不抖了，她的手也搭了上来，她搭在灰鬃的手肘上，灰鬃全身也抖了一下，然后猛的翻过身把青瑶压在他的身子下，青瑶没动.........
第一年，他们住进了一间有院子的石头屋。
第二年，青瑶在院子里种了花，灰鬃在旁边看着。
第三年，他们结婚了。婚礼没多少人来，铁骨没有来，但他托人送来一把刀刀柄刻着狼头。青瑶穿着最简单的嫁衣，站在灰鬃面前，直勾勾地看着灰鬃的眼睛，轻轻地说：“以后不准欺负我。”灰鬃眯着眼，咧着嘴，看着她的眼，他感觉他在被她的眼睛吸了进去，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认真地回了句：“看情况。”
第四年，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，灰鬃抱着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，不知道自己该拿它怎么办。他的手一直抖着，他以前不知道手抖是什么感觉，现在他知道了。
第五年，第二个孩子会跑了，青瑶坐在门口缝衣服，灰鬃坐在旁边剥果子。孩子跑过来抢果子，灰鬃就递给他们。青瑶从缝衣的间隙里抬头看他，脸上笑容没断过。
直到第五年
灰鬃见到了一个狼人，在人类和兽族的交界处，在一处小山坳里，是兽族在管。
灰鬃每个月都会去一次，去换一些生活必需品，他每次去都会给青瑶带她喜欢的东西。
灰鬃知道哪些东西能让她笑。她笑了，他也会陪着。
那天他走在市场中央的那条道上，道中央人挤人，兽挤兽，人挤兽。
有个狼人刚好挤到了他，他扭过头，眉眼挤在一起，他盯着它。
然后他愣住了，他看它眼熟，但是说不清楚在哪见过。
那个狼人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表情，看起来就是一个刚好路过的普通路人。
他俩对视了一眼，然后那个狼人转身走了，没说一句话。
但他看得出来，这个狼人的颜色不对，似乎他身上的颜色比其他人的都弱。
接下来灰鬃整个人都不对了，他一直低着头，他脑袋里很乱，他想努力记起什么，但是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拦住他，他似乎脑袋里多了点东西。
他记起了一个墓碑，上面的字是他写的。
是青瑶的墓碑。
他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到的家里。
他甚至忘记买，能让青瑶笑的东西。
他进了门，看着坐在那里青瑶，青瑶在那里站着，安安静静的，看着他，她的脸上挂着笑。
灰鬃看得很认真，他甚至发现了，她的脸颊侧面耳垂下面还有一颗痣，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，更可爱了。
他轻轻地摇了摇头，这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抢到他面前了，他们在他身前跳着，小手张着，努力地往上举，灰鬃一手一个，把他们举得高高的。
青瑶看着他的表情，她的笑停住了。
“发生了什么吗？”青瑶轻轻地问。
“没呢。”灰鬃摇了摇头，咧着嘴：“就是没见到你，不得劲。”
青瑶的笑容又挂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