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灵魂力一直在消散,你不抓紧时间,你更没机会推开它。”那条白色老狗看着灰鬃,那垂下的手,淡淡地说。
“我要怎么才能推开它?”灰鬃看着那头老狗。
那狗的眼睛盯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然后嘴一抿,她点了点头,然后认真地说:“你可以在心里想着你在前世,所做的最值得骄傲的事,这样你的灵魂力是最强的。”那头白毛狗头人,抬起头,它说得很慢,它似乎是在回忆。
灰鬃觉得它也曾经推过门。
灰鬃想了很久。他这一辈子,好像没什么值得骄傲的。
他想起他爸铁骨站在城墙上喊他的名字,但他低着头。
他想起雪站在冰原上,面朝他来的方向,耳朵竖着,但他没喊她。
他想起青瑶坐在窗台上说你以后还来吗,他点了点头,但再也没有去过。
他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骄傲过,这时,他低下头,他觉得他一定让他妈失望了,他知道他不配那个决定,留下来的不应该是他。
他想起那一次。兽人城寨外面,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孩子。他跑回去救她的时候,没有犹豫。他把她从木桩上解下来,塞进衣服里,然后他背着她在冰天雪地里跑了很久。但那孩子并没有活下来。
他终于想起来了之前抢了那伙人的“破城”是应该是他最骄傲的事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青瑶,他还夹着她跑,她好像没有很抗拒,想到这,他的嘴角微微咧开了。
终于他开始动了,把那一刻压进门里。
他身体上的白色不断地往门上压,门和他同时都在变白,越来越白。
但是,门还是关着的,纹丝不动。
他刚才已经把能记得的东西全压进去了,青瑶的窗、铁骨的背影、雪的耳朵。破城的石头,但是都没有用。不够。他像推着一扇紧紧的上了锁的门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半透明的,边缘模糊。
他半个身子已经都透明了。只剩下胸口那块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推。他没有身体,没有力气,没有结能,没有金铸。
他有的只有那些他记得的东西,而那些东西不够沉。
“进不去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老狗蹲在门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它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门还是关着的。
灰鬃站了不知道多久。他转头看了眼,远处那些白团还在飘。
他在想这么飘着也不一定是坏事。至少他不用再去拼命了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他身体中央里有东西在动。他没控制那部分,他觉得那部分不属于他。
那部分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雪落在冰面上之后融化的水声。它没有从他身体外面传进来,它是从他身体深处升上来的。
“你从没有真正地笑过。”
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声音,灰鬃一瞬认出来了,是“雪”!
灰鬃停在那里,手还在顶着那扇门,听着那个声音从他身体里渗出来。
“我看见的一直都是你的心,你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。”
他记起了雪,那双白色的眼,然后灰鬃低下头看着自己。他看向自己身体中央白色的区域。他能感觉到她在他里面,在他身体深处某个位置,像一小片还没化完的冰。贴着他的骨头。
“我并没说谎,我是不吃肉的。”那个声音说。她说得很轻。“所以我没吞噬过其他灵魂。”
她越说越慢,“自从我看见你,我就知道那个萨满魔法生效了。”她顿了一下然后又说“但最后的结果并不好。”
灰鬃想要开口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身体不动,眼睛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但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,她说话了。
“所以我想改变它。”她见灰鬃没说话,继续说:“我年纪到了,再不.......”她又停住了。“吞了你,那个狼人就能成他自己,我就能进来这里,这样,我也可以推开这扇门..........”她不再说话了。
灰鬃愣在原地,他现在脑袋很乱,他的心情更乱,乱到忘记了他的手还在顶着门,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叫她,但声音没出来。
这时候感觉到她在他身体里微微动了一下,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。极细的,但它在走。
灰鬃感觉到她动了。那层温的、软的、像一层被体温焐了很久的壳,正在从他身体深处往外剥离,壳里面浓郁而温暖的白色流了出来,流向他的身体,他的四肢。
他的人类模样越来越清晰。
他长着一张不太容易记住的脸。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眉眼普通,放在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他第二眼。
颧骨不高,但下颌收得紧,额头宽,眉骨微微凸出来,把眼睛压得深了一些。
那个狗头人抬起头,看着灰鬃,她看到他站在那里,推着门,他的身体越来越白,那个门也越来越白。
这时,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。
然后一阵白光闪过。
灰鬃消失了,门也消失了。
那个狗头人楞在那里,她视线还留在,灰鬃和那扇门消失的地方,她发现四周比之前显得更黑了。
就剩下那些密密麻麻白团都还在那里,飘着。就像一张黑布上,被戳破的无数小点。
那狗头人嘴角微微勾起,低下头,然后慢慢抬起脚步,一步一步地朝来时的地方挪去。
她走出几步,停了一下。
“他的灵魂可真干净啊。”
沧澜城
天已经黑透了。
灶台那边的火还没完全灭,暗红色的光在锅底一闪一闪的,像在喘气。桌子已经收了,碗也洗了,赵宇妈把最后几块肉用叶子包好,搁在灶台边上。
人都散了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灶膛里最后一点灰吹起来,又落下。
吴永让许蜀他们自己找房子住下来,沧澜城空出来的房子很多,虽然大多数都是残破的,但是,许蜀他们没有挑的理由。
林霜英已经洗过了,她静静地坐在床上,她用手轻轻地摸着床上的被子,被子看起来像刚换过,褶皱一条一条的,很明显。
这时,吴永坐在窗台边,他轻轻地拿起了放在窗台边的那把梳子。
这时,林霜英微微抬起头,她看着他。她知道他有话没说。
吴永开口了:“这梳子是海禹城买的。那家铺子,一个中年女人卖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霜英点了点头,她还是看着吴永。
灰团这时候从另一侧,跃上了床,它盘在角落,闭上了眼。
“沈暮说这是他妈做的,他觉得他的妈就在海禹城。”吴永接着说。“现在,海禹城里到处是陈家眼线。”吴永说完后,身子轻轻地往后靠,然后眯起了眼。
“沈暮怎么说。”林霜英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灰团上。
说完她弯下身子,伸长手臂,抱起角落的灰团。然后慢慢坐直了。
灰团抬了下眼,轻哼了一声,然后安静地蜷缩在林霜英双手圈成的圈里。
“不知道,我明天去找他。”吴永说完就站起了身,然后走到了床边,他把林霜英往里面轻轻推了下,林霜英收起她那放在地上的脚,她钻到了靠墙的位置。
灰团还在她的怀里。
“你很喜欢小孩?”吴永坐了下来,然后把他的脚也收到床上。
林霜英正摸着灰团的毛的手停住了,灰团微微抬起了眼。
“到时候回临渊,见过我妈再说吧。”
“嗯。”
吴用翻身吹灭了放在床边的油灯,然后默默地躺下了,手却放在了林霜英的腰上。
林霜英没动,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接着他感觉他的手被林霜英拉了一下,那只手被带到林霜英胸前。
吴用急忙移了下身子,贴了上去。
这时候,灰团从墙边默默地回到床尾,它该待的位置,它回过头朝他俩轻哼了两下,没人理它。
它慢慢侧躺下,蜷起身子,闭起了眼。
天还没亮透,吴永就出了门。
巷子里还湿着,昨晚的露水没干透,石板缝里泛着暗色。
整个城还没醒。
沈暮住在城东一间较新的石头屋里。门板是后来装上去的,新木头,没上漆,边角还留着锯末。吴永推了一下,门轴没响。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,然后是沈暮的声音:“门没锁。”
吴永推门进去。
屋子不大,两张床。一张靠墙,铺着薄褥子,叠得整齐。另一张靠窗,褥子也是薄的,被角压得很平。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面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的水已经凉了,碗沿搁着一根筷子。那个女人站在灶台边上,正在烧水。她听见吴永进来,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里的柴往灶膛里又推了一下。火光跳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。
沈暮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,腿伸着,右脚垂在床沿外面。他刚醒,头发还乱着,披在肩上,没来得及束。看见吴永进来,他下巴抬了一下:“这么早?”
“有事。”吴永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
那个女人把灶台上的水壶端起来,倒了两碗水,一碗放在沈暮床头的木板上,一碗端到吴永面前。她放下碗的时候,没有看他,转身又走回灶台边,蹲下去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,又灭了。
吴永端起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海禹城的事,我昨晚跟林霜英说了。”沈暮没有接话,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垂在床沿的右脚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声音很平:“说实话,我有点不敢去。”他把手搭在膝盖上。
吴永看着他,他知道他不敢的不是因为陈家,然后吴永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暮看着他,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低下头,把那碗水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说:“就我们两个?”
“够了。”吴永默默地说。
沈暮手指在水碗沿上慢慢滑过。“那裂隙那里怎么办?雾城还没打下来,兵也还没招到。”沈暮低下了头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吴永看着沈暮,慢慢地说出了。
沈暮手指在水碗沿上停住了,他没有再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然后沈暮终于开口,声音很稳: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行,我让林霜英带周明远他们先去沙漠,我们回来就直接去找他们。”
吴永站起来,看了一眼灶台那边那个女人,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她要是想去,就带她一起。”说完,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中午,太阳直直地往下晒,连影子都找不到了。
老梁那里的队伍排得老长。烟囱里的烟从早上开始,就没断过。赵宇妈在案板上切菜叶,刀落下去的声音不紧不慢。老梁站在灶台后面,手里的勺子没停过,舀起来,倒进碗里,再舀起来,再倒进去。他低着头,不看人,但每一碗都盛得一样满。
林舟那间屋子门口也开始有人了。门开着,有人待在里面,一待就是一上午。
吴永和沈暮各自牵着一匹马走到城北。沈暮走在前面,右腿落地时还是顿了一下,但没停。他牵的那匹灰马走得慢,尾巴甩了一下,打在腿上的灰上,又垂下去。吴永走在后面,牵着那匹棕色的老马。马背上挂着两个布袋,一个鼓鼓囊囊的,另一个半满。
林霜英跟在他们身后。
三人出了城北门洞。
吴永停了下来,转过头,看着林霜英。
林霜英先开口了:“水带够了吗?”
“带够了。”
“干粮呢?”
“带了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她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他俩盯着对方的眼睛,没人说话。
沈暮微咳了一下,他翻身上马,马匹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停了下来。
这时,他俩同时嘴角微翘。
然后吴永翻身上马,他在马上看着林霜英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“嗯”说完,吴永他们甩了下缰绳,两匹马朝着北方冲了出去。
林霜英站在原地,直到他俩消失在地平线上,她开始往城里走去。
当她走出门洞,她停了一息,然后侧过头,朝城楼的方向微微偏了一瞬,她找到那个人。那个女人站在城楼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她站在城垛口的背面,阳光没有找到她,她整个人嵌在暗处,像一截早就长在城墙上的影子。她面朝城外,面朝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。
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