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面是一整片的漆黑,像是在不断地把光都吸没了,最后只剩下那种黑。
灰鬃跨过门槛,他的右脚落下去的时候,他做好了会踩到地面,但是他错了。
他什么都没踩到。
他的脚一直往下落,没有尽头,不止是他的右脚,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,但坠得很慢,慢到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下降还是漂浮。
他急忙扭过头,看向门外。
这时他看见了,天空裂开了。
那些裂缝说不清楚是哪里开始的。一道细线,扭曲的,从看不见的高度冒了出来,像有人拿东西砸开的。另一侧另一道细线,斜着交叉过去。三道,四道。。。。。裂缝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一张正在被撕碎的蛛网,像冬天湖面上同时裂开的所有冰纹。
开始有东西往下掉。大块的天空剥落下来,边缘是锯齿状的,翻转着,向下坠。它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看见那些切面上有淡淡的颜色,不是蓝色,不是灰色,是那种“天空本来应该有的颜色”的残影,像一幅画被撕下来之后,背面还沾着一点画布的底色。然后裂缝出现在他四周。
空气中,那种“空”本身,也开始裂了。他看不见裂缝的边缘,但他能感觉到:他身体周围的空间正在失去完整性,像一层透明的壳正在从他皮肤表面剥落,一块一块地离开他。
他又开始低头看向自己,他看见自己也在裂。手腕上、胸口、指尖,他整个人像一件被放久了的东西,表面正在起皮、翘起、然后脱落。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少了什么,他看见那些曾经是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正在离开他,飘远了,然后碎开了。
最后他看不见了。
他像是掉进了一个纯白色的水里,什么都没有了,他所能看到的,感觉到的,除了白,就剩下白,他甚至还发现自己没法判断自己是不是还睁着眼,因为他找不到“睁开”和“闭上”之间的区别。
但他听得见。
有人在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用听的,那声音不大,像是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渗进来的,像水从墙缝里慢慢洇过来。灰鬃听不清内容,但他听得出声调,不高不低,没有情绪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没有再进一步。它只是持续存在,像一盏被留在远处的灯,不亮,但没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或许时间并不存在,存在的只有因果。
终于他感觉他能控制自己的意识,他感觉他无处不在,他又能看又能听了。
但是他的本体似乎不见了。
他就是整个的白色世界。
他注意到了,在白色中央出现了一个东西。
灰鬃注意到它的时候,他的意识就已经出现在那个东西边上。
那个东西长着人的脸,脸是侧着的,略微偏向一侧,像在听什么声音。它的耳朵很大,从头的两侧垂下来,边缘是圆钝的,没有毛发,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、暗沉的东西,像被反复抚摸过的皮革。
它的耳垂上挂着两条青蛇。蛇是活的。它们在动,不停地,缠在耳垂上,头垂向两侧,像两滴被冻住的露水。但灰鬃知道那两条蛇是活的,因为它们的鳞片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,在白色中缓慢地变化,像深水中被搅动后慢慢平息的暗流。
“你出来了?”那东西的声音出现在灰鬃的思维里。
像打雷。
但他人面的嘴并没有张开。
“嗯。”灰鬃回了他。
“你是第一个,从来没有人主动离开过。”那声音继续响起。
灰鬃没回他,这是陈述句。
”你是谁?“灰鬃看着他的脸。
”我掌管着兽人萨满死后世界的。“那个东西停了一下,”他们叫我奢比尸。“
“这里是哪?”灰鬃接着问,他怕那个东西走了。
“这里是灵魂世界。”那声音慢慢地响着“在这里,我让大家都回到了,自己最想回的那个世界。”那声音像闷雷,在灰鬃意识里翻滚着。
“但,那个世界是假的。”灰鬃轻轻地说。
“假的又如何。”那声音停了一下,“在不知道的情况下,那就是真的。”
灰鬃没再说话,那东西也没再说话。
“那接下来我会怎么样?”灰鬃终于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。
“你接下来会在无尽的等待的时光中迷失自我,直到你不再思考。”那声音响完后,灰鬃发现他消失不见了。
他的世界里又只留下白色。
海禹城城门外
吴永和沈暮终于到了海禹城。
城门外,两匹马在低着头,贴着地,不断啃食着地面上突起的杂草,吴永和沈暮对坐在一张桌子两侧。
那是城外的一个小饭店。
吴永在那里吃过面条,就是那次他救过周兴。
他们的面前只留下一个空碗,汤都没剩下。
“可以动手了。”沈暮抬头看着吴永。
“嗯。”吴永点了点头。
“等我把他们引走你再进去。”吴永看着沈暮。“我们的画像应该贴满整个城。”
沈暮点了点头。
“等我见完她,就来找你。”沈暮上下嘴唇,用力闭了下。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放心,他们抓不住我。”这时,吴永站了起来,他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把玉剑。
“钱你付。”吴永瞟了一眼沈暮,然后开始往城门那里走去。
沈暮撇了下嘴,然后站起身,往店老板那里走去。
这时,吴永走到马边上,他一个翻身上马,拽了下缰绳,那匹马抬起头,转过身,然后朝着它的正前方迈开蹄子,往城门的方向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。
吧嗒吧嗒。
越走越近,这时,门口的守卫慢慢开始注意到他了,因为他的腰没弯。
远远地吴永就看见他的画像贴在城门两侧,一张有些破了,另一张还完整。
其中一个守卫一直看着他,随着他越走越近,那个守卫突然转过头,看了一眼城门侧面的画像,虽然这个画像他们已经反复看过,但是他还不忘确认一下。
吴永看到他微弯的身子迅速站直了,一把提着起靠在城墙上的那根长枪,然后用手扶正了头上的头盔,开始大声地喊了起来。一边喊着,一边朝他这里冲来。
另一个守卫也做了同样的动作,但是他边喊边往城里跑。
这时候,城楼上的号响了起来。声音很大,很沉。
这时,通往城门的道路上,之前还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,开始四散逃开。
就留下吴永和那个离他不远,但是不敢继续上前的守卫。
这时,吴永举起了那把玉剑,那把玉剑在他手里融化重组,变成了一杆玉枪。
吴永提着枪,枪尖点地。
他身下的马就站在那里,不再继续往前走。
城门那里开始往外冒人,不止大门,城墙很多位置都开始出来人,统一的灰甲。
他们喊声很大,动作很快,不一会儿,都站在了吴永的正前方,形成一个扇形。
这时后面有个声音传来。
“抓住他!”
这群灰甲开始动了,同时,二三十个人从各个方向朝他冲了过来。
吴永坐在马上,他把玉枪举了起来,枪身指着正前方。
他看见那群灰甲士兵正在朝他靠近,脚步声从扇形边缘往中间收拢,靴底踩在泥地里的声音越来越密。
最前面那个人到了。他举着一把刀,刀身不长,但很宽。他冲到吴永的马前约两步的时候,举刀,没喊,劈了下来。
吴永的枪从地上抬起来,没有挥,只是往前送了一截。枪尖穿过那人刀路的空隙,出现在他的左肩,不再往前推。那人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,枪尖已经看不到了,只剩下他只看到枪杆,吴永轻轻地抽回玉枪。
这时候,左右两边都有人冲到了,不止一个,形成一个圈,吴用右手单手拎着那杆玉枪,他往右侧,轻轻一扫,那把玉枪在扫的过程中,变成了刀,很长的偃月刀。
玉刀所到之处,人开始从中间断开,两截身子朝相反的方向倒了下去,三人断成了六截。
吴永的左手没停,他左手冒出了火焰,火焰很急,很亮,吴永左手手掌划过的前方,惨叫声不断响起,左边那群人停了下来,不断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,冲在最前面那个人,直接全身发黑,栽倒了下去。
那群人都停了下来,没再继续往前冲。
吴永右手继续提着枪,指向他的正前方。
这时候,突然一个人影从那伙人的身后飞起,他速度很快,一身紫衣服在阳光下,反光。那人高举着右臂,右臂不断地膨胀,他右臂最上方的拳头,变得和他脑袋一样大。
吴永看着那个拳头,他站了起来,站在那两个马镫上,然后单脚离开马镫,用力踩了下身下的那匹马,他整个人跃在空中,朝着那人飞去,这时,那把玉枪融化了,包裹住他的右手。他身下的那匹马被踩得跪在地上,再也爬不起来。
两个拳头在空中撞在一起。
气浪往四面冲开,站最前方的那些人,站不稳,在倒在地上,顺势往后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。
虽然玉拳套吸收了一部分力量,吴永还是感觉到手臂发麻,碰撞处的手指火辣辣地疼。
他落地时,连续后退了两步,才站稳,每一步下方的石板都向四面八方,碎裂开,飞得看不见。
而另一边,那个紫衣人,落地,往后退了一步就停下来了。
他盯着吴永。
“自己送上门了?”他眯着眼,嘴角上提,下巴细尖,像一把凿子。
吴永没说话,这时,那个拳套慢慢融化成一把玉剑,出现在他的右手,他举着剑,指着那个紫衣。
玉剑身上的光,变亮了一些。
吴永看着那个紫衣身边的灰甲兵,还在不断地增加,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以此同时
沈暮绕过城墙根,沿着一条他已经很久没走过的路,他记起来他小时候就从这条路,跑出去玩了两天,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才是他向往的生活。
但是现在他早已不这么想了。他的脚步越走越慢。
然后他找到了那道侧门。门不宽,平时只过人,不走车。守门的人没走,但是就只留他一人,这时沈暮已经走到,离他不远处,那人盯着沈暮,他看到沈暮举起了右手,一团火球在他手中凝聚,他轻轻一推,那团火球就像他手中飞出的鸟,飞向那个守卫。那守卫还来不及出声,就变成一团黑色的泥状,倒了下去。
沈暮脚步没停,他继续往门那里走。
走到门那里的时候,他特意认真地看了眼那扇木头门,没换过。
然后他推开门,侧身走了进去。
海禹城的街道比他记忆里窄了一些,或者是他长大了。两边的房子还在,灰墙青瓦,有的已经补过了,有的还没修。他沿着街边走,低着头,不看人。集市上有人在跑,有人关铺板,有人在喊城门那边乱了。他没有停。他朝城西走。他记得吴永描述过的方向,记得门口的招牌是暗色的木牌,记得门框左边有一道刻痕,当他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,远远看见了那道刻痕。
他走得更慢了。然后在店门口,他停下来。
铺子门板是关着的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关的。
这时,沈暮的手抬了下,但是抬到一半,停住了,然后他放下去了。
他站在那里,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突然他抬起右臂在木板上狠狠地砸了三下。
咚咚咚。
然后,他定在店门口,一动不动,他的手还举着,贴着那块木板。
正门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,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铁器碰撞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等了很久,久到他已经决定不等了。
他的手放下来了,正想要转身。
他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他愣住了,这脚步声他熟。
然后那块木板开始动了,它被人从里面搬开,露出一条缝隙。
沈暮双肩微抖,他右手抖得厉害,右手拳头都忘记松开,还保持着砸门的动作。
“妈!!!”
沈暮喊了出来,他的声音更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