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霜英正在往那个圈子里面走。
吴永在圈子里,他硬撑着,站着,那个白袍人就在他边上,不远。
吴永想喊住她。让她别进来。
他的嘴张开了,气从他喉咙里往上顶,他的嘴唇在动,但他听到的是一阵模糊的、无法辨认的声音。那声音刚离开他的口腔就散掉了。他的舌头已经不再跟着他的想法移动了。
她越来越近了,这时,她的脚正要往下踩,踩进那个圈子,那个什么都能吸走的圈。
他看着她的脸,他看见,她也在看他。这时,他有一种感觉,他感觉她的眼睛像一滩水,而他就像一条鱼,他没有任何犹豫就游进她的眼里。
那个正在努力张开,喊她别继续往里走的嘴巴,停住了。他忘记了他想要喊她干什么,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事,甚至忘记了,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。
终于,她走进来了,走进,那个白袍人的圈。
那白袍人眯着眼,盯着林霜英,嘴角不自觉地提起来了。
当林霜英的左脚刚落地,她感觉到一股很大的吸力出现在她的左脚脚底,她感觉那股力量在用力地把她身体里的力量往外扯。
她紧了下眉头。
她感觉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的力量,但她没在意,她的目光没离开过吴永,在看他张开嘴,愣在原地的表情,她甚至感觉有点可爱。
接着她把她的右脚也踩了进来。
当两只脚都踩在白衣人圈子里。那股吸力正在持续,从脚底往上升,顺着她的脚踝往上走,经过小腿,到达膝盖,然后继续往上,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开了一个口子,结能正在从那个口子往外流。她没有停下来对抗它。她站在原地,然后看了一眼四周。
离她最近的地方,一个人面朝下趴着,背后胸口有一个洞,血正在他身下的地面上漫延。他的手指蜷着,没有动,但他的身体还在起伏,血还不断地往外渗。然后她移开视线,她从那个背影认出来,他是沈暮。她吸了一口气,然后往前看,另一个人坐在地上被藤蔓捆着,那些藤蔓缠着他的手臂和胸口,他动弹不了,但他眼睛睁着,正在看向她这边。她看见他的嘴在动,但没有声音出来。她认出他了,他是周明远。
她的目光从周明远身上移开。继续往前,她看见了吴永。
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。他的嘴唇闭着,没有再动了。他站在那里,嘴唇张,肩膀微微往前倾着,右脚比左脚靠前一步,看起来站得很吃力,她轻轻地,咬了下下嘴唇,然后用力将视线移开。
那个白袍人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。他的袍子前襟被烧去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已经焦黑的白色内衬,边缘还在卷曲,像正在从火中移开的东西。他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了,他正在看她。他的目光从她走进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。他的身体已经重新站直了,他的双手垂在身侧。他的嘴角提了起来。继续提着的,像一匹死死盯着猎物的狼。
再远一点,还有一个人躺着,她不认识他,她看见他腹部的衣服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,他的眼睛闭着。
她左脚刚进来的时候,就知道她的力量为什么会被吸走。
她知道这是领域。周守正教过她,他说过,御结之后能把力量往外放,结力就会形成实体的气,而让结能外放就能铺满一片区域,这样,你能控制这片区域。
她御结后一直没有尝试过。
她记起来了,周守正还说过,她到御结的时候,就有能力保护自己所重视的东西。
她知道,现在她需要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力量放出去,铺开这片区域。
这时候,她开始了,她控制着身体的两种力量。用力地把自己的力量往体外推,开始了,有东西,从她的皮肤表面往外渗。那层光从她身上亮起来,朦朦胧胧的,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。它浮在她的体表,没有散开,也没有延伸。它在那里停住了。
那个白袍人,看着林霜英身体冒出了白光,他身体稍微往下蹲了点,用力跺了下脚,双手微微抖了下。
林霜英发现刚出现的,那层光,被脚下的吸力往下拉,拉向地面。
光圈缩了回去,地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冰霜,证明它曾经出现过。
她看着那白袍人,然后她看到白袍人正眯着眼看着她。
她歪过头,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。
这时,她莫名有了一种感觉,那种感觉告诉她现在应该去做一件事,这种感觉她经常会有,一直陪着她,她一直都相信她的这种感觉。
然后,她把双手摊开。她不再使劲控制力量的走向了。
她开始让力量自己去找方向。
然后,她慢慢把手垂在身侧,手指张开,不再试图把力量往外推。她在心里很平静,她让身体里的东西,自己出来。
然后,白光又开始她的身体里渗出来,它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,沿着她的手臂、她的肩膀、她的胸口、她所有的皮肤表面持续向外渗去,她只是站着,让光自己走它的路。
这时候,突然,她手中的戒指发光了,白色的,越来越亮,接着戒指中的,那道光猛地往上射,射向天空。戒指的光和天空接触的地方,裂开了一个口子,一道很亮的光落下来了。光落在她身上。
把她照成白色。
她站在光里,和她身体表面的那层光连在一起,然后它们开始向外扩散。
光圈从她身上往四周铺开。它经过她脚边的泥土,那些泥土上的冰霜开始变厚、变亮,沿着她释放力量的路径继续向前延伸。它经过她身侧的空气时,那些空气里的灰尘被照到了,浮在那里,缓慢移动。它经过地面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时,那些血迹的颜色被光照亮了,反出光来。它正在往远处扩散,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。
它先到达了沈暮的位置。
沈暮离她最近。
光落在他的背上。他的身体被那道光包裹住,从背部开始,然后向上蔓延到肩膀、他的后颈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然后光继续覆盖他,沿着他的脊柱往下走,沿着他的肋骨、他的手臂、他身下的地面、他胸口的伤口。那道光在他胸口那个洞的位置停了下来,覆盖在伤口表面,像一层正在凝固的光膜。他趴在那里,被光包裹住,亮得很白。
突然,他右手抬了起来,右手撑着地面,慢慢地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喘了两口气,然后他用右手肘撑了一下地面,慢慢坐了起来。他胸口那个洞正在变小,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,伤口边缘正在合拢,颜色正在变浅,从鲜红变成深红,然后开始转白,像一层正在愈合的皮肤正在覆盖那道伤口。
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光圈继续往前走。
它到了周明远的位置。那些藤蔓捆着他,细长的、深绿色的,缠着他的手臂、他的胸口、他两侧的肋骨,持续收紧着。
然后光到了,光到达他身上的时候,那些藤蔓开始变软,边缘开始卷曲,然后一根接一根地瘫落下去,从他身上滑落,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。他喘了一口气。他用力抽了一下自己的手臂,藤蔓松开了,他从那些残骸中抽出了手,撑了一下地面,然后站了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林霜英。她正在往他这个方向看,她看见他站起来了,但她没有停。她的光正在继续往前。
光圈继续往前走。
它到了吴永的位置。那道光包裹住他的时候,他正在失去控制的身体感受到了它,那层温暖正在他的脚底、小腿、膝盖、胸口、肩膀、指尖中缓慢流动。它正在填满他的身体,正在把他已经消耗殆尽的部分重新激活,正在让他的肌肉重新开始响应他的意志,正在让他那些已经失去感知的区域重新回到他的控制中。
吴永低着头,看着身上的变化。
那个白衣人还在发力。他的领域还在运转,还在持续从地面吸走他的力量。
但是,在林霜英的光圈包裹着他之后,他清楚地感觉到了,他身上被扯出去的力量正在被恢复着,全新的力量重新填回那个连站都快站不住的身体里。
他知道,那白光的回复速度比白袍人吸收的速度更快。
吴永开始试着动了下他的右手食指。他发现手指能动,虽然还是有点不自如,但是力量回来了。
白光也包裹住吴永身上的布袋,布袋又开始动了。
这时,吴永转过头,看向林霜英。
她正站在光里。
她也在看着他。
白衣人站在自己那个圈的中心。他的额头上正在冒汗,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,滴在他自己的肩膀上。他的青筋正在凸起,从他的脖子一直延伸到他的太阳穴。他正在用力维持他的领域,他的双手正在抖,越抖越快,手指正在失去控制。
然后吴永突然看见一大团红色的东西从他和林霜英对视的视线中,穿了过去。
他感觉热浪冲在脸上很疼。那个火光很亮,持续很久,吴永没看清楚,他转过头,看向那火焰的尽头。
他看出来了,是两条火龙,它们缠绕在一起,一条在前,一条在后,彼此保持着同步的频率,一路缠绕冲向那白袍人的位置。几乎同时达他的胸口,一前一后,穿过同样的位置,穿过他的前胸和后脊,然后,没停,两条火龙继续往远处冲。
一直冲得很远,最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,地面上只留下一条灰色的痕迹,像有人拿着毛笔在地面上画出来的。
然后那个白袍人发出一声惨叫后,就被那两条火龙带着往后倒,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新的沟痕,他的肩膀向后仰过去,然后他的身体撞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他倒下了,胸前的大洞正在冒烟。
一股焦味开始往四周扩散开来。
吴永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白衣人,然后突然转过身,开始往前走,往光开始的那个方向走去。
他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稳,他的身上的光还在,不热,甚至还透着点凉,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这时,白光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,消散开了,天空中的裂缝合了起来了,戒指也不再发着白光了,只留下一道还指着南方的微弱细光,远处,林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,他肚子上的孔已经愈合了。
他穿过那些地面、那些光、那些黑色的,已经不再燃烧的火焰残留,他穿过那些藤蔓瘫落的地方,他穿过了周明远,他没减速,他继续走,他穿过那地面上的一摊血迹,穿过那个站着的,慢慢垂下双手的沈暮,沈暮看着他过来的时候,嘴张了下,然后停下来,他看到吴永的视线没在他身上停留过,他然后低下头,向后摸了下他散乱的长发,然后讪讪地笑了下。
吴永继续往前走,他的鞋子刚从血上踩过去,走起路来吧嗒吧嗒地响,他感觉脚底有点粘,他越走越快,他能很清楚地看见她的脸了,
她黑了,她的嘴唇很干,还起皮了。一层一层翻着,白色的,薄薄的,像被风吹了很久之后裂开的河床。
她的头发乱了。看起来应该是,赶了太久的路,几缕发丝从发绳里挣脱出来,贴在脸上,她没拨开,那几缕头发粘在她的太阳穴旁边,贴在她脸上,像是汗水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,已经不再湿润了,只是贴合着她的皮肤,天上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时,那些发丝的阴影落在她的颧骨上,随着她的呼吸轻微晃动。
她的衣服是灰蓝色的,看起来很合身,他记起来了,这件衣服,是沙漠里,他带她买的,袖口和衣摆的颜色最深,像被反复浸湿又吹干过。她的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开,没有握拳,也没有绷紧。她的右手垂在另一侧,指尖自然地蜷着。
她离他不远,在等他。他走完那几步,停在她面前。
她看见他头发黏在一起,一缕一缕向下垂着,他浑身衣服都是红的,很多地方都已经变黑了。
她,张了一下嘴,又合上了。
他低下头。
她抬起头。
吴永看着她的眼睛,他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只是为了说给她听的,只有她能听到。
“回来了。”
这时,吴永注意到了,灰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林霜英肩膀上,也一起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林霜英的头往下低了低,“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