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马一步往林舟那里走,吴永在马上,他眼里,都是密密麻麻的灰色,耳边喊杀声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。
他开心林舟他们能来,并不是因为能帮他解决多少敌人,而是因为,他们谈拢了,现在阶段不是他们能帮得上的。
他知道,周明远和沈暮会对白衣人动手,或者说他们已经动手了。
他已经没时间去管了,眼前的灰色正在不断往上涌着,一波接着一波,每一波都想要把他吞没。
他的玉枪垂在身侧,枪尖还在滴血。他的右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停过。
他低头说了句:“小艺,我杀了多少人了。”
“击杀数:126人。”
吴永停了一下。他知道,少了126个人,还有1800多人。
他不确定,他是否真的能够杀光剩下的那些人,然后还依然能站在战场中央。
但是他手中的偃月刀,还在不断地劈着,他单手持刀,砍出了一条路,偶尔一轮绿色的弦月,从他的刀锋上往前冲,所有阻挡它的东西,都被无情地斩断。
吴永满脸都是红色,但红得不同,有的红的很亮,有的红得黑,他根本不在乎是谁的,他甚至连抬手抹一下都来不及。因为他的左手还在一指一指地刺出白光。
骨马越走越颠簸,地上躺着的人影响到它。
吴永不时低头看,骨马身上被砍断的几根骨头的影响似乎比想象中的大。
终于,吴永靠近了林舟,林舟骑在马上,他身上的灰甲被血糊了好几个地方,右手的短剑剑刃上有血迹,他看见吴永的时候勒住了马。
林舟看见吴永就像一个血人,从头到脚,到处都有血,除了眼睛。
林舟看着他的眼睛,他真的很羡慕。因为那双眼睛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。
林舟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吴永先开口了。他没看林舟,他往前看,他的声音不大,但是林舟能在战场无数喊杀,哀嚎,还有啜泣声中,能清晰地分辨出来。
吴永抬起右手,往前一指:“跟着我杀过去。”
然后他看了眼那个脸上有遮挡的人,他发现,那个人也在看着他,他向他点了点头,那人也回个。
这时已经三个灰甲人冲到吴用面前,吴永抬起右手,简单一挥,那把刀就像一条破浪而行的绿色船,船在水面上破开一条路。
吴永继续往前杀去,林舟带着其他人跟在他后面,陈家军像海浪不断地涌来,往他们身上拍去,然后倒了下去。
继续往前杀去,林舟带来的二三十人,剩不多了。
林舟感觉那些灰甲人停了,他们没继续往前,他们在后退,在和他们保持距离,林舟抬起头,他看见吴永正看向不远处。
那个方向,正有二十几个人朝这个方向走过来。他们走得不算快,但步子很齐。每一个人身上都穿着黑甲,那种不反光的、像被水泡过的黑。他们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眶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,是血,从眼睑底下渗出来,干了,又渗,反复了好几次。他们的步伐一致,像是同一个节奏在驱动他们往前走。他们没有散开,没有列阵,只是朝着吴永的方向走,直的,像一把向这里刺来的黑剑。
这时,其他灰甲人全站住了,他们停下来了,看着那群人。
吴永和林舟他们也停下来了。
吴永看了一眼黑甲人,他看到他们眼角的血痕,他眉头往中央挤,林舟知道,这是要他们别动。
吴永一个翻身,从骨马上下来,那把偃月刀,在他还在空中的时候,变成了玉剑,出现在他的右手,落地的时候剑尖点地。
吴永没有回答。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。靴子踩在干土上的声音很实。又一步。吴永的步子保持着同一个节奏,不快不慢。他离那片正在接近的黑影越来越近了。
他在距离第一个黑甲人大约五步的时候,看见了那人的脸,他的脸,煞白的,他的眼睛就像一条毒蛇狠狠地盯着他,那人的呼吸均匀,像机器一样,一进一出完全一样。
吴永站住了,他站着不动。
林舟还骑在马上,他看着那些黑衣人离吴用越来越近,他握着剑的右手紧紧地握着,瞳孔往外张。
吴永没动,他的剑尖朝着地,他一直没有出剑。
差四步。
差三步。
差两步。最近那个黑衣人动了,他举起了剑,刺了过来。
浑元剑经,吴用学了三招,第一招,炼形,第二,养气,第三,破术。
吴永动了,他看到那人出剑,他用破术找到那个破法,然后,用养气,调动起身体的力,吴永的玉剑上包裹住一层金光,吴永还加上破城的结能的力。最后用炼形,用一个最直接最快最狠的角度,刺了过去。那个人的剑停在空中,他的眼睛瞪得很大。他明明先出的剑,但是吴永的剑先刺进他的左胸。
第二个人到了。他从左边来的。吴永感觉到风先到,然后是刀刃。他侧身,让那把刀从他面前过去,没有看刀,只看人,那人的眼眶红得更深,整张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撑,青筋凸起,嘴唇张开,牙齿露在外面。吴永的右手换了一个方向,从刺变成削,从斜下方往上走,那人往前冲了最后一步,血从胸口喷了出来,接着膝盖着地了,然后是肩膀。他没有再起来。
第三个人。第四个人。第五个。吴永停不下来,也没有停下来过。他没有用同一招,有时候是刺,有时候是削,有时候是推出去,有时候是反手切进脖侧。每一击他都看着对方抬手,然后倒地。
第七个、第八个、第九个。他不再数了。他站在原地,剑不断地挥出,刺出,劈出,黑甲人冲得很快,倒得更快,前一个人脚一弯,往下倒得时候,下一个人脚也弯了下去。
他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几个了。他只知道剑尖的每一次抽回都带着发黑的血液,那血液沿着剑刃往下淌的时候,凝结成线,挂在剑尖上,直到他下一次出剑才会被震落。他的呼吸变得很短,每出一剑都要吸一口气,像井里正在被抽干的最后一层水,提上来的量越来越小,水面正在接近井底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变轻,不是力量更大了,是他的手臂好像正在失去自己的重量,像是在慢慢变成别的东西,轻得让他感到陌生。
他面前已经堆满了人,后面上来的人得绕。
然后,他感觉自己出剑越来越慢了,他知道了,即使是变成太极的丹田也有上限。
他走到第十七个人面前的时候,那个人看了他一眼,他停住了,没出剑,然后吴永出剑了,他没挡住,也倒了下去。
吴永站在那,站在最后倒下的那个人前面。他的右手还举着,指尖的黑色血液还在往下滴。他数不清自己刚才杀了几个,但他看见了——前方已经没有人了。那些黑甲人全躺在地上,像收割完,堆好了的黑色麦子。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林舟,身体微微前倾,膝盖已经弯到了极限。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“你没事吧。”林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,他把肩沉了下来,用右肩撑住吴永的左半边身体。
吴永慢慢站直了。
灰甲人还站着,没往上冲。
但是也没往后退。
之前,吴永脑海中一直有一个画面,就是刚才他每一次出剑,他注意到了,结力和结能在出剑的那一瞬间,会在剑尖碰撞在一起,然后出现了类似像爆炸时候发生的反应。力度不大,但是每一次他都需要再发力,控制一下剑的角度。
突然,他整个人一下往上挺了下,人站直了。
他低下头,靠林舟耳边,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没准备好,想到哪说到哪。
“耳朵。让大家都把耳朵堵上。布、棉花、什么都行,让他们听不见接下来那些声音。”
林舟抬头,看了他一眼,他看到那双眼睛,然后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二三十个人喊了一声:“耳朵堵上!什么都行!”那二三十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林舟又重复了一次,然后他们开始动了,有人扯衣服,有人撕袖子,有人把头盔里的衬垫扯出来塞进耳朵里。林舟自己也扯了一块布,塞进自己耳朵里,然后看着吴永。他的耳朵被堵住了,听不见他在说什么。吴永看着他,看着他耳朵被堵住了,然后他转回身。
他面向那片涌动到身边的灰甲人。他们,乱,散的,没有阵型。吴永站在那,看着他们。
一个灰甲人的脸正朝他这边倾过来,他看清了那个人的头盔,边缘被撞凹了一块。
这时,他伸出右手。掌心朝下,五指张开。结力——阳——黑色像液体的东西从右手掌心开始渗出来,像一层极薄的黑色薄膜覆盖在皮肤上,沿着手指边缘微微颤动,像在等待方向。同时,他伸出左手。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。结能——阴——白色像液体一样,从左手掌心开始凝聚,像一团正在成形的灰色气团,缓慢旋转,边缘是白色的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然后他动了。
左手往上推,结能像一滴正在向上冒的水。右手往下压,结力像一堵被向下推的墙。它们在中间相撞了。
“轰”的一声。
以他为圆心往四周传开了。
地面的所有杂草朝着跟他相反的方向同时弯了下去,离他最近的那一片直接折断了,再也直不起来了。
那一瞬间,他什么都听不到,——那两种力量接触的一瞬间,声音消失了,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,听不见身后的动静,听不见面前那两百多人的脚步声。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正在慢慢地与那两步之外的所有东西,震动同步起来。
他在用声音打出“应脉”。
四周,除了林舟他们以外,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离开他的身体,沿着那些正在震动的东西往外飘,它拉着其他心脏跟着它一起跳。
然后是第二个“轰”、第三个“轰”、第四个“轰”——他感觉到四周那些心跳正在加入他的节律,正在和他同步。它们像演唱会下的观众,跟上了他的节奏兴奋得跳动着。
他开始加快了。
加速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自己胸腔里那股巨大的力,多个心跳正在和他共振,它们在同一瞬间同时加速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同步颤栗,四周所有灰甲人的心跳同时撞击胸腔壁的声音在他身体里汇集,沿着他的骨传导穿过他的手掌,在他面前形成了极低频的振动场。
他看见了,四周离他比较近的人,眼角和嘴角都在往外冒血。
然后他继续加速。
他感觉到自己马上接近极限的时候,
他使出全力。“轰”地最后一下,然后停住了。他感觉到那一瞬间自己身处在的真空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,所有振动都停了,像演唱会唱到最后,台上的歌手,用力摔掉手中的吉他。
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双手垂了下去,不自觉地抖动着。
四周那些灰甲人还站着,但他们不动了。有些手里还举着刀,有些正在跑,有些刚转了一半身,但他们全部停住了,像被定在那一瞬间。然后他们开始倒下去,像支撑着他们的东西同时被拿掉了。他们的身体瘫在地上,扬起了地上的泥水。
那些距离远的灰甲人,他们愣在原地,停了好久,他们终于控制住自己的心跳,但是他们的眼角,鼻子和嘴角,都冒出血。
然后,他们没有任何犹豫,他们开始跑了起来。他们只是跑,往营地的方向跑,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跑,往任何不是这里的方向跑。
吴永站在那。他看着那些像潮水一般退去的灰色。
然后弯下腰,撑了一下地,然后直接坐了下去,坐在泥水里,然后他觉得他的眼角有点痒,好像什么东西在爬,他抬手一擦,然后看了一眼,红的。
他没在意,继续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林舟站在他身后,耳朵里还塞着布。林舟没有动。他旁边那二三十个人也没有动。他们有些人,嘴角也流着血,他们都在看着吴永,眼神变得和林舟一样。
吴永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,是林舟的。林舟隔着几步距离,站在他面前,正把塞在耳朵里的布扯出来。他开口说了一句吴永听不太清的话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他看见林舟的嘴在动,然后他听见了:“……能走吗?”
吴永没有回答。他坐在那里,等着那口气慢慢回来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林舟。嘴角咧开了一线,很窄,然后他说了一个字: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