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原
灰鬃游了很久。久到他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开始游的。
四周一切都是黑的，不像是颜色是黑的，而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颜色，最后什么都没留下，什么都看不到，他游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，他的速度一直没变过，他只能让自己慢慢地飘，飘向那个白点，他开始担心那个金色狼人了，他能找到方向吗，他的眼睛没有变白。
远处的白点一直在变大。有时候灰鬃感觉不是他在游向它，是他被白点吸了过去。
它从一颗星星变成一盏灯，从一盏灯变成一轮月亮。
灰鬃记起来了，就是那个月亮陪了他在大梁多少个夜晚。
终于，灰鬃游到它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下来。
那个白点清晰了，他甚至可以看到那白色和黑色的边界处在不断地变化，像落入水中的一滴墨水，墨和水的边界分裂成细丝、被拉扯、融进水、然后重新聚拢。
那是一个狗的轮廓，白色，它是个狗头人，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浅，像是睡得很香。灰鬃站在他边上，看着它。它没醒。
他很意外，他不知道他怎么能做这个动作，它的下巴怎么放在它的前爪上，他自己都碰不了自己的身体，就像两团雾，它们能互相穿过对方，它们留不住彼此。
他站在在那里，然后慢慢蹲下去，他虽然不会累，但是他习惯做就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，他没有说话，他没想好他要怎么开口，他知道，在这里只有它能帮到自己了。
过了很久，灰鬃也没动过，他也想能睡着。
但是他知道他没法睡，不论多久，他一丝睡意都没有产生过。
突然，那只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。他鼻子抽动了一下，然后，缓缓睁开眼，那双眼睛发白，浑浊，的眼睛，颜色就像过期的牛奶，它看见他了。
它没有站起来，只是把头抬了一点，像在看，在认。然后它有声音了，是那种苍老的声音、含混的、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：“……你？”，那老狗的嘴巴没张过，但声音不知道怎么进来的，它自己出现在灰鬃的脑海里。
“你怎么是个人类？”
灰鬃不知道该不该回答。
他站了起来，看着一条老狗的灵体，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，在确认自己还能动。
“这是哪？”灰鬃看着那条动作缓慢的老狗。
老狗没有立刻回答。它撑了一下前腿，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关节像生锈了。它站稳之后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它说：“你是人怎么能到这里来的？”然后摇了摇头。
灰鬃等着它说下一句。它不像是问他的。
“我从没见过人来这里。”老狗说。它的声音很低，他来回打量着灰鬃，“这里是萨满走完路之后来的地方。”它又看了看他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。“你是萨满？没有人类能成为萨满的。”他声音越说越高。
灰鬃没有反驳。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。
他习惯了，哪里都不是他该来的地方。
老狗低下头，像是思考了一会儿，然后它转身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“跟上来。能不能进去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灰鬃站起来，开始，往前走，经过一段路之后，他没有“走”的感觉，只是跟着老狗的方向在移动。
老狗走得很慢，步子不大，尾巴垂着，尖端偶尔动一下。灰鬃跟在它身后两步远，看着它的背影，他知道他在走，但是他走不了，他只能飘。
老狗走得不快，但灰鬃发现自己“飘”的速度跟不上它。他跟在后面，老狗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，等他跟上了再继续走。它没有催他。灰鬃能感觉到这种“被等”的重量，不是被照顾，是一种无奈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灰鬃问。
“这是所有萨满死后都会来的地方。”老狗头也不回。”
灰鬃停住了，他不动了，他连眼睛也没眨。
我死了？！”灰鬃用力地喊了出来。
沧澜城
初夏，今晚的月亮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印记，像被水洗过的旧画。天气已经开始发闷，空中游荡着烦人的水汽，天是灰的，像隔着一层磨过的玻璃。
吴永坐在门槛上，腿伸着，脚踩在台阶边缘的缝隙里。城里很安静，风从南边灌进来，轻的，带着城里固有的那种石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，风把屋子边上的那棵小黄花的叶子吹动了一下，小黄花开得正盛，一朵朵，一簇簇，看起来没有白天那么黄，它把自己的黄色藏进月光的银白色。
这时，林霜英从屋里走出来，她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袍，她抹了抹他身边的台阶，然后用手顺了下身下的长袍，慢慢地坐了下来，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吴永看见她的手中出现了冰锥，正一条一条地出现，然后她把它们轻轻地堆在一起，放在身旁的地上。
顿时，吴永感觉那烦人的水汽，变稀了，变淡了，气温也变凉了，人也精神了。他坐直了。
韩闻远走了？她问。
嗯。下午走的。”吴永起身，慢慢地坐到林霜英身边，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体温。“回雾城，青石那边也得他盯着。”
“过几天我们要去裂隙。”吴永低着头慢慢地说。
林霜英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看着吴永一个字一个字说：青石城的裂隙千万别去。吴永愣了一下，“答应我。”林霜英看着吴永的眼睛。
吴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巷子尽头的阴影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你怎么知道青石城有裂隙？
我也不知道，但是我相信她。林霜英说得很轻，她不指望吴永会信“她”，一个在大梁最南边的疯女人的话，但她信。
吴永没动，，他看着林霜英的眼睛：好，我答应你。，吴永说完，林霜英把视线移开了，然后头慢慢地靠在吴永的肩上。
沙漠里的裂隙得去，我们现在连买粮的钱也没了。吴永说：我们不进太深。7阶魔兽应该是我们现在极限了，到时候赚了晶核，让大家都能吃上好东西林霜英没说话，她的头也没离开过。
“你说我们会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吗？”林霜英轻轻地在吴永耳边说。
“会。”吴永点了点头，“他们其实比我们更努力。”他说完，他停了一下，他想到了这个世界，努力没用的，得拼命。他又补上了：“他们比我们更拼命，他们选择留在这里，他们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。”说完，吴永说着转过头，林霜英慢慢抬起头。
吴永看着林霜英，轻轻地说：“有家，就有努力的方向。”林霜英看着他，在月光下他笔直下额线，像用刀刃劈出来的，她看得入迷了，忘记了点头。
吴永把手伸到林霜英腰部，轻轻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拢。林霜英轻轻抬起屁股，靠了过去，他们肩靠肩，头压头。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小路。
那条路很长，但是他们不孤单。
灰团挤在吴永的另一侧，它用力地拿头顶住吴永的腰，吴永没感觉到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刚亮，吴永去了老梁那里。远远看见粗的、灰白色的，从灶台的烟囱里往上爬，被风扯了一下，散了又聚。
一排桌子，歪歪斜斜地摆在店门外的空地上，像是被人从不同的地方搬过来、临时凑在一起的。没有两张是相同的，有的颜色深，看起来，像被油浸透了很久；有的颜色浅，像是刚刨过的新木板。高低也不齐，有的到他腰，有的只到他大腿。但每一张都站得很稳。
老梁在灶台后面站着，面前是一口大锅，锅盖盖着，蒸汽从边缘渗出来。赵宇妈在旁边蹲着，手里的刀在切着什么，案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。
赵宇拄着拐站在灶台边上，右腿垂着。他看见吴永，右手抬了一下，没有站起来。
吴永嘴角勾了一下，也给他点点头。
老梁没抬头，还在往灶膛里添柴，声音从灶台后面飘过来：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。
吴永走到灶台边上，看了一眼，清亮微白的稀粥，配上翻滚着的绿色叶子。
“看起来很好吃啊。”吴永说着，眯着眼，看着老梁。
“哎，沈哥说没钱了，先吃这些。”老梁叹了口气。
“慢慢来，大家现在能吃口热的，就舒服了。”吴永点了点头。然后转身往城南走。
老梁又往灶膛里添柴丢了一块木头，火光照到他的眼睛里上，映出一点跳动的火苗。
林舟在城南那间空屋子门口站着。门开着，里面是空的。一张桌子靠墙放着，桌面上有一层薄灰。几把椅子散在屋里，有的三条腿，有的歪着，没人在那里。林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见吴永从巷子那头走过来，没有迎上去，等他走近了才开口：没人来。
没事，先让他们知道。吴永走进去，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，椅子发出很长的声。林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巷口开始有人往这里看了。一个人，蹲在墙根底下，手里端着碗，但没有往这边走。他只是看着。第二个出现在巷口另一边，也站着没有过来。然后有第三个、第四个，远远地站在巷口外面，像是怕走近了会碰碎什么。
“我们招兵有没有给他们理由？”吴永突然发问，“有没有一句话让人马上就有加入的冲动。？”
林舟垂着的手突然握紧了，“对啊，我们得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。”，林舟站了起来，他继续说：“这个理由要相信我们做的事是应该做，是必须做的。”
吴永低着头，他在想什么理由是他能给的呢？
俩人都低下头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。
这时候，城楼上的哨兵吹响了号，那号连响了三下，吴永和林舟快速出了门，三步并作两步，来到城楼上。
吴永往下看。
城门口站着一伙人，大约二三十个，骑着马，马背上的弓还挂着，甲上有旧刀痕。风从城外灌进来，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往后扯。他们没动，像是在等人。
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，深灰色的皮甲，肩上有一道从肩甲斜着切下来的刀痕。马前面坐着一个小孩。那小孩很小，坐在马鞍前面，两只手攥着马鬃，坐得很稳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坐着。
“我们找林霜英。”为首的人开口了。他看吴永没回答，他又说话了，“她说过这里有饭吃。”他说话声音很大。
吴永没说话，他看着他，他也看着他。
吴永发现这个兵和其他兵不同，他的位置似乎是拿命换的。
他的眼睛很利，就像开了刃的刀，能伤人。
许蜀在下面抬头看着吴永，他感觉他看不透这个人，他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，但是他的眼睛像一潭静水、水面无波、清澈但看不清底、像水能冻人。
这时候，林霜英出现了，她出了城门，她快步走到那匹马前，那小孩已经伸出两只小手，伸向她了，她从马上抱下那个小孩，然后往城里走，为首的那个人跟在后面，还往城楼上瞟了一眼。
吴永压着额头，也走下城楼，来到城门口，来到林霜英身边。
“他们是我路上碰到的，我让他们来的。”林霜英双手不断抖动着，芽芽在她手上来回晃动。
“兽人攻城，他们守到最后。”林霜英没看吴永，她一直看着那胖嘟嘟的小脸。
那个笑容，吴永好久没见到过了。
这时候，那个为首的男人开口了：“我叫许蜀，之前的在梧北城做城卫都尉，别的忙帮不上，打仗这种事，我们做惯了。来这里，不白吃你们的，有事尽管安排。”风把他肩甲上那道旧刀痕的边缘吹起来。
然后他扭过头，看向牙牙，但吴永觉得他在看林霜英。
吴永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