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原 灰鬃
两个模糊的雾团,还飘在空中,一个像人,一个像狼。
灰鬃本体还在不断地吸收着雪。
他根本不用控制,他就像一块海绵,而雪就像水。
他脑袋里满满的,这短短的一天,把他以为的一切都打碎了,重新拼凑,然后交还给他。
他想起了,他从小到大,始终融入不了兽人,他一直以为是他自己性格的原因,他不该天天胡思乱想,他不该天天独来独往。
他就该饿了就抢块肉吃,就该累了就往地上一趴,然后一睁眼天就亮了。
原来他是人啊。
但是他当不了人,也成不了兽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那个金色狼人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,带着锯齿,应该是灰鬃的思维将狼人音效添加进信息里。
“是我们。”灰鬃说话了,听起来,轻描淡写“看来,以后我们得,继续活在一起了。”
“你有没有什么看法?”灰鬃问,他现在什么打算都没有,他感觉这辈子,他所有想抓住的东西,全都在躲开他。不论他多努力,但最后的结果全都是一样的。
他甚至都不敢去想清楚,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。
“有天晚上,我去找了那只狐狸。”金色狼人继续说“我问他,兽王要雪干什么?”
灰鬃感觉他的呼吸停下来了,虽然他不用呼吸。
“他看着我,一直在笑。”金色狼人停了下,“然后,他说了,他说王的身体里也有他不想要的东西。”
灰鬃没说话,他想到了雪那张能吞噬灵魂的嘴。
“雪不在了,我们什么也做不了。”过了很久,灰鬃淡淡地说。
金色狼人飘在空中,他看起来在一直盯着他边上,那个人类。
那个人类的灵魂不断地变实,而在人类边上那团和他连在一起的雪的那团雾,变得越来越稀疏,就快要看不清楚了。
金色狼人看得很认真,他感觉那个人类不一样了,他又说不出来哪不一样,随着时间不断继续,他看出来了,那个人类的类似左边眼睛的地方,看起来像已经是实体,而且颜色变了,和雪一样,变成,白色,而且越来越白。
“你就是雪。”
沧澜城
大战终于结束了,战场上就剩下吴永他们站在原地。
大家都没说话,低着头。
吴永拉着林霜英,走向那匹还在吃草的灰马。
吴永拉过缰绳,一跃而上,然后伸手,拉着林霜英,林霜英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后,灰马走得慢,
她的手搭在他腰侧的衣服上,手指微微扣着布料,扣得有点用力。
风从后面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脖子上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拨开。
还把她的味道送到他鼻子前,那个味道他熟悉,这味道经常伴着他一整晚。
他没有回头,他继续骑马。
沈暮跟在后面,骑着一匹灰白色的马,马背上的鞍不知道去哪里了。那匹马不知道是哪个人的,那个人应该不会回来找它了,留下它待在原地。他坐在光秃秃的脊背上,右腿垂着,左腿踩着马肚子,他从背后看着吴永,但他的目光落在林霜英那里,他的嘴闭得很紧。
周明远在他右边,骑着一匹深褐色的矮马,空袖管在风里晃着,他坐得比沈暮直,但没有拉缰绳,马自己跟着前面走的。马走得不快。
韩闻远和林舟他们跟在后面。
他们看着泥土上躺满了人,谁都没有说话。
没多久,他们就要到沧澜城门口了。
这时候,城门外站满着人,
最先看见吴永的是个小孩,蹲在城门洞侧面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。他抬头看见灰马的时候,手里的树枝掉了,没捡,站起来就往回跑,跑进人群里,在人群里挤了几下,然后有人开始往城门口涌。他们涌得不算快,已经等了很久,不急了。他们走到城门外,站在泥里,看着那匹灰马越来越近。
他们看着吴永一个人冲向那密密麻麻的灰甲。他们看到灰甲包围了他,然后他们看不见他了,他们着急他们翘首,他们捏紧了手,然后他们看到他又出现了,他挥着刀,然后他们高呼,他们挥手。
他们佩服他,他们崇拜他。
他们羡慕他。
吴永他们走得很慢,泥是湿的,那群灰甲为了灭火,降过雨。水是红的,踩上去粘脚。吴永看见他们的时候,放慢了马速。声音传过来了,有人在喊“吴永”,有人喊“城主”还有人在喊“沧澜。”那声音不齐,各喊各的。吴永看到城楼上,很多人都举着旗,吴永看清楚了,有几面旗看起来像是一件衣服,他们用力地甩着,风灌进旗面里,扑扑地响。
林霜英在身后扣着的手,松开了。
这时,人们动了,,像水一样,往两边流,一条不宽的路,露了出来,一直通向门洞,吴永他们走了进去。
他在前面走,他们在后面跟。他们全进了城,他们就止住了。
过了门洞,吴永就不走了,他和林霜英下马,站在门洞附近,接着是沈暮,周明远,韩闻远,林舟。
他们不自觉地围成一个圈。
城里其他人,在外面,看着,没走,围成一个更大的圈。
“这场战打完,陈家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了。”吴永抬起头,环视了一圈,他看着大家都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其他先不去管,今晚,我们吃顿好的。”吴永习惯性看向沈暮。
吴永想起之前,沈暮让钱德厚安排好一切,然后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,其他的都不用去管。
吴永看着沈暮,他突然发现沈暮的脸变了,他之前干净的脸上,被压出痕迹了。他的眼皮耷拉着,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三道,额头的横纹比以前深了一截。
沈暮发现吴永停在那里没说话,他抬起头,他看着吴永,然后他用力地咧开嘴。
“晚上我来安排!”说完他的嘴又合上了,头又垂下去了。
吴永不忍再看。他转过头看着人最多的地方,他大声说了句:“大家去休息吧。”
说完就牵着马,往城里走,林霜英跟在后面。
他在往高处走,灰马走在石板上,叭嗒叭嗒,城里的路上人很少,不知道是走光了,还是跑去城门那还没回来。
他穿过两条窄巷,拐过一个弯,最后他在一个小坡下停了下来,家就在上面。
吴永回头看了眼林霜英,他看见林霜英正盯着屋外那棵长得很高了的小花,他笑了下,把灰马拴在路边,自己先往上走,沿着小台阶,他到了。
他又回过头,他看见,林霜英在他身后,她正低着头,认真地看着周围,那个布袋在她身上挂着,灰团不见了,瘪瘪的。
她发现了,台阶上的一块石板,破了一块小角,碎石块还留在原地,她记得她走之前是好的。
她弯下身子,清了清那个位置。然后把碎石块摆好,她反复摆了几次,最后才满意地直起身。
吴永看着她直起身后,转身就去推门,门是还是那两块木板拼的。他伸手推了一下,门轴没响,然后门开了。他没栓门。
他走了进去。
林霜英在后面跟了上来,她站在门口,并没有着急往里面走。
她站了一会儿,她看了眼那个晒着阳光的窗台,那个窗台是关着的,被上面的木头做成的框盖着,没盖实,但是看不到里面。
吴永从里面撑开了框,阳光晒进屋子,光从外面灌进来,灰尘在光里飘,细的、慢的、没有人打扰它们。灰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它直接跳上了窗台,然后趴着,眯着眼,和阳光融为一体,就像房子的一部分。
林霜英跨过门槛,然后慢慢地往里走,她走向窗台,在离窗台最近的那张椅子那里坐了下去,抬起右手,轻轻地顺着灰团的毛摸着。
灰团没理她。
她看着窗外,她知道她终于到家了。
床,还在原来的位置。树枝捆成的架子,架上铺着干草,草上垫着那张灰白色的兽皮,边角磨得发亮。林霜英编的那双鞋还放在床边的地上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。桌上的那把梳子还在,贝壳打磨的,一片一片粘起来。她走的时候没带,他知道她会回来用。她确实回来了。
吴永把早已准备好了的水桶拎起来,将水倒进靠墙的盆里,自己开始洗了起来,
他的全身都被血液浸透了,就眼睛是干净的。
他弯下腰,捧起了水,然后他感觉到了,林霜英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他,脸贴在他那血红色的长袍上,他没动,水从他的指缝中,一直往下流。
晚上聚餐的地方是市集。
位置是沈暮挑的,在市集,最里面最大的一块空地上,地上铺着从老梁店里搬来的旧桌板,桌板不平,底下垫着碎瓦片。板凳是长短不一的,有些是长条凳,有些是独凳,有些干脆就是石头。老梁站在锅边上,两口,大的锅,吴永只认出其中一口,另一口应该是借的,一口炖汤,一口蒸干粮。
锅里冒着热气。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很白,像被拽住的云。吴永发现了他身边有个女的,也跟着在忙忙碌碌,吴永认出了,是赵宇妈。
吴永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吴永站在空地边缘,没有坐下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两口锅,看了一会儿老梁蹲在灶台边添柴的背影,然后他看见了沈暮。
沈暮已经坐在桌板边了,他的边上站着那个女人,那个从沙漠一直跟到这里的女人,
沈暮从来不叫她,她也从来不叫沈暮。钱德厚死的时候,她应该躲起来了。
她站的位置似乎离沈暮更近了。
沈暮右手举着一个木头杯子,左手扶着周明远的右边的肩膀,周明远坐他边上,右边肩膀下方是空的,袖子是垂着的,吴永从来没见过谁摸过他的右肩膀。
周明远咧着嘴,左手抬着,正在将手中的酒杯往嘴里送。
周兴和其他俩人,坐在周明远的左手边。侧着身子,听他俩聊。
吴永转过头,往侧边上看,他看到林舟和韩闻远站在不远的空地上,没坐下,他们看着吴永这个方向。
吴永朝他们走了过去,林霜英跟在后面。
“怎么还不过去?”吴永边说,边走到韩闻远身边,拍了下他的肩膀。
然后往那桌板那里走去。
韩闻远笑了下,然后招招手,然后,他们那伙人开始动了,纷纷找了位置,直接坐了下来,然后聊开了。
韩闻远和林舟跟着吴永和林霜英走到沈暮和周明远那里。
吴永坐在了沈暮的右手边,韩闻远和林舟也跟着坐了下来。
林霜英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,但她的目光一直看向那群男人。
不远处,一只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马被木棍穿过,架在火焰上,已经烤到金黄色。
“谢谢了。”吴永看着沈暮。
沈暮转过头,他的眉头没有皱。但他的眉毛往下压了一线,把眼皮带下去了。
嘴角是平的。整张脸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张没有弧度的东西。
“说什么屁话。”沈暮看着吴永。
吴永第一次见沈暮生气,即使沙漠里坑了他五个晶核他也没生气。
“喝酒。”说完,递过来一个木杯,吴永接了过来。沈暮马上拿出酒壶,往里倒,满了也没停,酒流了出来,最后流在吴永的袖子上。
吴永举起酒杯,他没有犹豫,一口闷了。
汤先上来的。老梁端着一口大锅,放在桌板中央,汤面还在滚,油花在表面转,肉块从汤里浮出来,又沉下去。没有人动第一勺。等了一会儿,才有人伸手去拿碗,碗沿磕在桌板上,叮当响。然后马肉也上来了。一整只架在火上烤的,皮是金黄色的,翻过来的时候油滴进火里,嗤的一声,火苗往上窜了一下。
沈暮拿刀去割,割下来的肉冒着热气,递到旁边的人手里。桌上开始有人说话,有人说“够吃”,有人说“汤好喝”,有人说“这马哪来的”。没人理他。
周明远站起来了。他用左手端着杯子,右手的位置是空的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桌板跟着动了一下,他端着杯子,里面是满的。他朝吴永的方向举了一下,说:“我们周家现在只服你一个人。”说完,他抬起左手,酒杯一举,一仰头,一口就喝完了,吴永跟了一杯。
周明远正要坐下的时候,扫了一眼桌板上的人,然后他看到了角落坐着的林霜英,愣了一下,然后爽朗地笑了下,“哈,我错了,我忘了,还有圣女在。”然后他自己又满上了,还是一口闷。
林霜英在角落里,看向那里,她的眼睛眯眯的,没说话。
韩闻远是第二个站起来的。他端着杯子走到吴永面前,弯了一下腰,不是很深,像是弯给需要看到的人看的。他说:“韩家来晚了。”他喝干了杯中的酒,“来了,就好。”吴永跟着他也喝干了。
然后韩闻远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林舟第三个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端杯子,是拿着整壶酒走过来的。他走到吴永面前,先给自己倒满,再给吴永倒满,倒得很稳,没有溢出来。
突然,吴永发现他端杯子的手停在空中,一直抖,他没说话,吴永看着他,手也举着,也没说话,终于,林舟开口了,哭腔,声音跟着抖:“我.....对不起钱德厚.....如果不是我......我们也不会去青石,也不会去雾城,他也.......”他没完说话,就用力地抬起右手,一口干了杯中的酒。
然后又倒满,他的手还在抖,上下嘴唇跟着一起抖。酒不断地往下漏,他没等吴永,自己又干了一杯,接着又要倒第三杯.....
这时,他的手被按住了,是吴永。
“要说有错的话,我们都对不起他。”吴永说得很轻。
然后吴永抬起右手,杯口到嘴边后,一仰头,一口喝完,酒很烈,这次他喝得很用力,呛得他剧烈地咳嗽。
这时候,沈暮站了起来,他右腿似乎还使不上劲,他扶了下桌板。
他慢慢地将手伸到林舟那,拿过他一直举在手中的酒壶。
“谁杀的,错在谁。”说完,他举起酒壶,仰起头,壶中的酒像瀑布,向下奔涌而来。
最后,全部被他的嘴接住了。
这一刻,所有人都看向他,没有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