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兴是第一个动的。
他看到那匹黑马的就猛地站了起来，视线一直落在城外那匹黑马上。他往前走的时候，周明远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。
你留在这。周明远说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收得很干净“我去会会他。”
周兴转过头，看到他爷爷，比他还矮了一个头，头上头发一半已经变白了，头发还有些许卷曲，一根根随心所欲，整个看起来像一个面没这么白的馒头。他的嘴抖了下，像马上就要张开，但是他闭着，闭得很紧，因为他爸和他说过，爷爷说的话，就是周家的话。
你放心。周明远看着周兴，声音很低但很实，说。我还要等到，陈鹤亭倒在我面前。
跟着周明远来的其他两个人，站在他身后，离的不远，但就站着，周明远从石阶上站起来，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。他往前走的时候，周兴就站在原地。
吴永站在城楼栏杆旁，看着周明远走过来。他看了下周明远，周明远没看他，直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。
吴永嘴角扬了下。他看着周明远走过他身边，走下城楼的台阶，他发现他走不了直线。
那匹灰马已经有人从马厩里牵出来了。周明远接过缰绳，翻身上马，他用的是左手，右手是空的，所以上马的动作比一般人慢一些，很稳。他骑上马背之后，没有低头检查马镫，没有拉缰绳调整方向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右手垂在身侧，他坐了一会儿，像是让马适应他的重量，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肚子，那匹灰马往前迈步，走出城门，走出门洞，走进那片被阳光晒干了的泥地。
城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，声音很轻，像一扇门轻轻带上了。
沧澜城，并没有发出高呼声，只有私语，他们没见过这个人，他们看到的是，一个只有一条手臂的老头，骑着一只普普通通的灰马，慢慢走向，那个黑色的，打算一人单挑一座城的男人。
韩彻在城外看见了这匹灰马。他看见了骑马的人。那匹马走到距离韩彻大约一百步处停住了。周明远勒住马，没有让马头低下去，他就坐在那里，面朝韩彻，左手垂在身侧，看着韩彻握着偃月刀的手，然后开口。
韩彻，你一个韩家人，好好的人不做，来当狗啊。他说话很用力，或者是他说话声音一直这样。
韩彻远远地看到周明远，他的嘴角就一直咧着。他把偃月刀放马身上，双手搭在上面：“周老头，你竟然躲在这？你的头比沧澜城值钱。”
周明远眯着眼，淡淡地说：那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取了。
“你有两只手的时候，我现在就调头回去。”韩彻越说嘴越控制不住地往上提。“看来沧澜城也就这样了。解决你，我再把那个用火的人一起拿下，回去，也会有人跟着我走了。”
韩彻把偃月刀从马身上，单手提起来，立在身旁，刀尖朝上。要不你就让让。我真不想对你出手。毕竟韩家与周家也是上百年的交情。
周明远看着他我是不会让的。你也不要留手。”他抬起左手，“因为我会用全力的。这时候，他双腿一夹，灰马往前冲，他的左手侧面也出现了一把偃月刀，金色的，比韩彻的那把还大，悬浮在空中。
韩彻没有再说话。他牵着缰绳的左手抖了下，那匹黑马也朝着，周明远冲了过去。
两把刀在空中撞在一起。
气浪往四面八方冲了出去，地面的碎石，到处乱飞，很多撞倒城墙上，碎了，落了下去。地面的杂草，有些连根都飞了起来，飘了好远。
那匹灰马受不了这气浪，直接跪了下去。
周明远身体前倾了下，然后他顺势一步就从马上跨了下来，他站在空地中，很直，像一棵水杉，从来没弯过腰。
韩彻在两刀撞在一起之后，跟着惯性，他的刀往后扬，他抓得很牢，扬了不多距离。就被他控制住了，那匹黑马，站着，鬃毛被气浪往后扯，像长出了一排黑刺。
沧澜城被这一击打安静了，他们看到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老头，竟然能和那个黑甲人打平手。
然后，没有人再私语了，他们高呼起来，虽然叫不出这人的名字，但是只要声音高，他就能听到。
周兴一直站在城墙上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爷爷，右拳攥很紧，还一直冒着电光，那一下的碰撞，电光差点冲了出去。
吴永和沈暮坐得不远，他们都没说话，目光没离开过战场。
这时候，吴永看见了，有三匹马，正从营地往这里慢慢地走过来，其中一匹马，白的，毛反着光。
韩彻在黑马上，看着周明远。
他没说话，然后翻身下马。拍了下马屁股，那匹马慢慢往远处走去。
他站在原地，单手，举起偃月刀，指着周明远。
“周家刀法，在战场上大杀四方。今天我来领教下，周家家主的刀，快不快。”
周明远站在离他不远处，他没说话，他左手，斜着垂着，手的周围，出现了一把金色的单刀。
刀就是手，手就是刀
他慢慢往前走，朝韩彻那个方向走，那脚步看似很乱，但是似乎有特定的节奏，韩彻也开始迈开步子，朝周明远冲过来。
俩人之间还有十步的时候，周明远左手的刀，伸长了，插进了土里，然后他边走，边往上抬，那刀身从泥里冒了出来。
“碎山”
这一式从下往上撩，目标不是对方的武器，是对方握着武器的那只手。刀身从下往上切过对方前臂和手腕之间，如果切到了，对方会丢刀；如果没切到，他的手臂会被这一刀的走势带向一侧，上半身会出现短暂的暴露。
韩彻像是看透了这一招，他早有准备，他提早立住了，没再往前。他在等那把刀过去
那把金色刀看似要落空了。
这时，韩彻的眼睛瞪大了，越瞪越大，他看到那把刀在变长，他急忙把偃月刀的刀柄压下，身体顺势往后仰，躲过了这刀，金刀和黑色刀柄撞在一起，声音在空地上，转了好几圈。
横岭。
周明远收回左手，顺势又砍出第二刀。
刀从左向右横推，覆盖中段，迫使对方后退或下压。如果对方用武器挡，他的重心会被这一刀推偏；如果对方后撤，他的退路会被截断一半。
韩彻将偃月刀的刀柄，斜挡在他右手处，挡住了金刀，然后他后撤了一大步，他直接一个横扫，那偃月刀从周明远面前画出一道圆弧，周明远提早后退一步，他把左手挡在胸前，变成一个金色的盾，那偃月刀出手的时候，刀刃处就带着刀气，那刀气撞上了周明远挡在胸前的金盾，那金盾差点被横着，切成两断，但是周明远持续发力，最终还是挡住了那道刀气。
“御结了。”沈暮在看台上默默地说。
吴永在边上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结力外放是御结的标记。
周明远站在原地，他看着韩彻，他的左手什么光都没有。
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街边闲逛的老头。
他左手往上一摊“之前为了周家，我专攻政绩，治理国家，治理百姓。”周明远默默地说着，“想的是，四大家族的团结一心。”
慢慢地，韩彻感觉眼前的一切变了，像隔着一层被磨过的玻璃。
他的脸感觉痒痒的，他抬手抹了下，低头一看，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红色。
然后他发现，他的身体衣服，护甲开始出现裂痕，像是被刀刮的，有些裂痕下还有微红的血，渗出来。
他眼睛也感觉痒了，感觉视力越来越模糊。
他猛地后退，他终于看到了，空气中有很多微小的金属微粒，在他身体周围，高速移动，不断地割着他。
这时，周明远，猛地一跃，他跳在空中，他高举他的左手，手上出现了一个大锤，他举着大锤，朝着韩彻狠狠砸去，韩彻连忙举起偃月刀，想要挡，那个锤子在下落的过程中，变了，越变越小越变越细，带着锤子的重量，变成了一把细长的刀，砍在偃月刀的刀柄上，没停，穿过去，砍在韩彻的脑袋上，没停，继续往下，砍在韩彻的胸口，然后继续，最后直接把韩彻砍成两半。
就看见，韩彻被切成两块，朝两旁倒了下去。
这时候沧澜城里传出巨大的欢呼声，“周老 周老”不知道谁带的头，应该是沈暮，整个城都在高声，整齐地喊着。
周明远落地后，终于弯下了腰，左手不停地抖着。
这时候，吴永看到，之前站在远处看着的那匹白马，现在越来越近，它在往战场这里移动。
吴永猛地起身，飞奔一步，直接从城楼上跳了下去，在空中，那玉剑，变成了玉甲，把他包住。
吴永从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，他手撑了下城楼上的石栏杆，那个位置，被他抓过的栏杆直接变成碎块，散落一地。
吴永在空中，听到风从耳边灌过去的声音，他看到，那匹白马没有加速，但它在移动，它的速度是匀速的，
不快，但它在朝着周明远的方向持续前进。这时候，马背上的人右手抬着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下，像在按住某个看不见的位置。
这时候，周明远身边的几十处土面在慢慢鼓起、接着裂缝展开、深褐色的尖刺从裂缝中探出，一声闷响，它们破土而出，它们朝着周明远的方向延伸过去。这时，周明远还弯着腰，左手撑着膝盖，他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那些藤蔓的尖端已经快要接触到周明远了。
吴永在空中，他的双手开始动了。现在他只做一件事，浑元剑经在他身体里不断地发力，身体的气在不断地运转着某种已经完成过多次的路径。
他左手两只手指伸出，一道弧线，它从他的手指中出发，沿着他手指划过的轨迹向外扩展，在到达藤蔓的位置时变成了一面白色的刃。第一道刃切断了最前方的那根藤蔓，它从中间断开，断口平整，像被人用尺子比着切开的。吴永右手手指继续推出，第二根藤蔓跟着断了，然后第三根、第四根。它们断的方式和第一根一样，它们没法躲，藤蔓尖从断开点，开始向下掉落。
吴永落在离周明远不远的地方，落地的时候，双脚轻轻点了下脚下的泥土，垫了下步，然后稳稳落下，接着继续朝着周明远那边，一边走，一边挥着他的手，藤蔓像在流水线上被挨个切割，一根一根地倒下。当吴永停止下来的时候，他站在周明远前面两步的位置，手还垂着，而他和周明远之间的地面上散落着暗色的藤蔓碎片，它们正在从深褐色变成枯黄色，然后开始卷曲。
吴永停下来了，看了一眼周明远。这时周明远已经把左手从膝盖上拿开，他已经站直了身子。
那匹白马在周明远身后几十步的位置停住了。马背上的人没有说话。
这时候，一条绿色的藤蔓出现在白马上，它在往上爬，慢慢爬上了那个骑着白马的人。那个人发现了这根绿色藤蔓，他抬起右手，猛地抓住这个藤蔓，他右手发着绿光，越握越紧，然后那根藤蔓整条碎开了，像绽放的绿色烟花，然后那绿色光芒陆续回到吴永的身边，它们停了一息，然后朝着吴永的身体，钻了进去。
吴永站在泥里，他的玉甲变成了玉剑，他的剑尖指着那匹白马，指着骑着白马身上的人。
那白马上的人静静地看着吴永，很久，然后他拉了下缰绳，那白马，扭过头，开始往回走了。
周明远正要迈开步子，追上去，那白马身边的，两匹马上的人，他俩一人抬起一只手，各自虚空挥出一剑。
一个很大的X在周明远身前的地面上出现了，剑风切进去很深，周明远停下脚步。
“明日午时，攻城。”那白马上的人，留下了一句话。
剩下那两匹马也转过头，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