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徊把水刀横在身前,手指搭在刀上,看着沈暮。
沧澜沈暮,陈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你的脚怎么了。要不要找个椅子让你坐下,我们再来比试。说完,大笑起来了,他身后那两百名士兵,也跟上了,笑得坐了下来。
一条腿就够了。沈暮淡淡地说。他也盯着他,笑了下。应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
陈徊在马上,他低着头看着沈暮,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接着他的刀悬浮在他身前。刀身是半透明的,水做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极淡的蓝光。它没有反光,光穿过它的时候像是被吸了进去,然后又从另一侧漏出来,带着一种柔和的、不刺眼的冷色。
突然,那把刀像是活的,它自己朝着沈暮冲了过来。
沈暮在那把刀动了的同时,他的火球在右手中快速长大,然后轻轻一甩,那把刀和火球在空中对撞,冲击波往外扩,地面因为潮湿,土飞不起来,但是四周的杂草,以对撞位置,往外侧倒,那股风吹到了,城楼上,舞旗的那个人,感觉手上的旗帜被扯了一下,他下意识抓稳了,又使劲甩了起来。
接着城楼上传来了鼓声,急促,一声一声比心跳快,让人不自觉地想跟上鼓点。吴永顺着声音看去,老梁站在城楼上,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,但胸前挂着一个不大的红色的鼓,他的双手各拿了一根鼓槌,在快速地上下翻动,声音传到场地中央,沈暮也转头朝这看了一眼,身子站直了,接着只见他的右手在缓慢地往上抬,陈徊觉得他的下方很热,越来越热,然后他低头一看,一团火柱,正在往上冒,他身下的马才反应过来,正要迈开腿,火焰已经到它肚子下方了,还在继续往上冲,冲进了它的肚子,陈徊右腿使劲一蹬,一个翻身下了马,那匹马的肚子已经被火焰烧出一个洞,歪过身子,往侧面倒了下去。
陈徊站在草地上,他头抬得很高,眼睛还保持在马上的角度看着沈暮,然后他右手虚空一抓。
这时,沈暮谨慎地看着自己身体周围,并没有什么变化,他皱着眉,看着陈徊,然后他感觉到了,他的脚变冷,潮的,他低头一看,他的脚踝以下,被一团水包裹着,这团水还在往上爬,而且速度很快。
沈暮马上抬脚,但是水在后面追着他,陈徊在原地,他的右手还在发力,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了。
沈暮不动了,他右手一抬,一团火团出现在他脚踝处,刚好包住那团水,然后,那水慢慢,动了起来,越跳越快,热气不断地往上冒,滚烫的热水让城楼上的周兴,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吴永在城楼上看着沈暮,从沈暮的表情中并未看到有任何不适,甚至他的肩膀还微微地放松了一下,像一个正在泡着脚得人。
享受的表情让陈徊脸沉了下去,但他的右手还在继续发力。
城楼上的鼓声又响了起来,火焰在鼓声中跳得更欢快了。
那水沸腾着,水位不断往下降。
他抬着头,眯着眼,看着陈徊。
陈徊狠狠地盯着,然后,突然,他撤力了。用力地甩了甩右手。
沈暮脚踝以下,仅剩下的一点水直接流开了,往地上流,钻进土里。
他的手也不再往上抬,脚边的火焰也消失了。
这时,他的眉毛狠狠地挤在一起,他看见,陈徊的右手又在抖。
只见陈徊突然将右手在空中一甩。
突然,一条极细的水刃刮了过来。
直接撞上了沈暮的胸口,沈暮低头一看,一条挺深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胸口处,红的,张着的,
水打人,也能这么疼吗?沈暮低声说。
你挡不掉的陈徊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追击。我的水比你的火更快。
沈暮没有说话。他慢慢往下蹲。
他在蹲下去的过程中,陈徊的第二刀到了。这一次沈暮就地一滚,水刀从他之前站的位置中穿过,这时候,沈暮缓缓站起身子,这时,陈徊看到了,他的右手从地面抬起来,掌心里有一团火。不大,暗红色的,像一块被烧透的铁。
陈徊。他右手继续发力,液体在他手里慢慢成型,准备第三刀。
沈暮没有停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右手张开,掌心的火焰从白色变成淡蓝,从淡蓝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透明光,像烧透了的炭,表面的温度已经高到不发光,但它还在烧。他没有让那团火焰离开手心。他只是把手举起来,然后往前推。
一团火焰从他掌心脱离出来,火焰没有散开,它开始流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,沿着地面向前延伸,越拉越长。火焰的形状在拉长的过程中缓慢地变化,头部变宽,尾部收紧,侧面出现了一对正在伸展的轮廓。它在成形。火在沿着一条他预设的路径走。
一条龙的轮廓从火焰里升起来。
陈徊之前释放了两刀,第三刀成型慢,当他看到那个龙头的时候,他急忙甩出第三刀,那水刀穿过那条火龙,打在沈暮身上的时候已经没有刀形,像一盆水泼了过来。
沈暮将湿了的头发往后一甩,右手缓缓地移动,那条火龙也顺着手的方向,往前飞。
这时,陈徊牙一咬,他的两只手都出现了水团,他把双手用力一合,两团水搅在一起,像两条蛇,然后越伸越长,朝着那条火龙飞了过去。
它们飞得不快。
最后,一条龙和两条蛇在空中撞在一起。
水接触到高温火焰的瞬间,表面那层水会在毫秒级别内被加热到沸点以上,然后变成水蒸气。水变成水蒸气的时候,体积膨胀。
那层水蒸气没有时间散开,因为它下面还有更多的水在涌上来,上面还有火焰在继续烧。水蒸气被夹在两者之间,压力会瞬间升高。当压力超过周围空气能够承受的极限时,它就会向外推开一切。
冲击波,就像台风一样,冲击着四周。陈家那个拿旗的,一时没拿稳,旗子脱手了,在空中往外飘,他急忙站起身,朝飞的方向,跟了过去。
陈徊右腿使劲往地下一踩,他双手越来越抖,他脖子上冒起了青筋,那两条水蛇,像是受到召唤,它们死死往前冲,慢慢爬上了那条火龙,继续往前爬。
吴永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,他往前两步,靠在城楼的女儿墙上。
这时,沈暮说话了:“你知道,我以前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吗?”
陈徊盯着他没说话。
“那天从觉醒室里出来,他们全上来夸我。”他说得很轻,但是声音很实,就像凝固成字,飘在空中。“他们说我觉醒了紫色炎帝血脉。”他嘴一直在往上提。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陈徊的右手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间,手指停在半空中,那两条水蛇的前行速度跟着慢了一拍。然后他的视线从沈暮的胸口移到了沈暮的眼睛。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很细微的。
沈暮抬着头,眼神往外飘,他嘴咧得很大:“他们说我的火属性掌控力是正常人的两倍。”说着说着,他的左手亮了,也开始发着光。
越来越亮,然后又一条龙的从左手的火焰里显现出来,这条龙,出现后,它就迫不及待地往陈徊那里飞去。
它路过那两条缠着火龙的蛇,它没停下来,它继续往前,它朝着陈徊。
它离陈徊越来越近。这时候,陈徊看着它,他的眼越瞪越大,他的全身都开始抖,他的双手还支撑着那两条蛇,他抽不回,然后那条龙在即将接触到他的时候,他尖叫了一声,仅一声,然后整个人被火龙吞了进去。当火龙离开的时候,除了空中飘起来的灰之外,什么都没有剩下。
那鼓声,在火龙出来的时候就没停,直到陈徊消失了,老梁的手轻轻在鼓圈边上,铛铛两下,终于停了,现场没人出声。
“好!”周明远第一个起身,高高举起右拳。
吴永在城墙上,大声喊着“沈暮,沈暮。”
接着整个沧澜城都在喊,“沈暮,沈暮”
大家在这里把这么久以来,因为钱德厚的离开,压在心中的憋屈,在这一刻拼命地喊了出来。
“沈暮 沈暮”
沈暮还在城外的空地上站在战场上。他听到了,他高举着右手,一直举着,过了很久才放下。声音才慢慢低了下来。
空地上的空气中弥漫着焦味,水蒸气还留在原地,很闷热。
他看着着陈徊消失的地方,那里什么都没有,地上只出现了一块发黑的土地。
再往后看,那里还留下,两百个步兵。
那两百人还站在原地,队形已经松了,但他们似乎不习惯没人指挥,他们站在原地不敢动,他们在在看沈暮。
沈暮站在那里,右腿支撑着他,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一侧,他眯了一下眼,抬手拨。然后他转过身,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城门走去。
然后那两百人开始动了。最前面一排的三四个人,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然后转身。接着是中间那一排,然后是后面那一排。没有口令,没有号角。他们慢慢往营地那边退。
刀鞘碰撞的声音、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、有人咳嗽的声音,混在一起,越来越远。
沈暮的右腿还是拖着的。每一步落地,右脚的鞋底都会在泥地上蹭一下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战场上听起来很清楚。
鞋边沾着泥,沾着草叶碎屑,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。他继续走。
城门开着,门洞里光线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沈暮穿过门洞的时候,那沙沙声在两侧石墙之间来回撞了几下,然后被城门内的空间吸走了。
城门内,吴永是第一个迎上来的。
他从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和沈暮之间还隔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下了。他看着沈暮的胸口,又看了一眼他落地时不自觉往回收一下的右腿,然后再回到他的脸上,然后用力地说出两个字:“厉害。”
沈暮也停下来。“见笑了,对手太弱了。”他俩都在笑。
“两条火龙。”吴永说。“你藏得够深的啊。”
“我可没藏。”沈暮说,“青石城里我每天都在和周兴对练,才知道,一条不是我的上限。”
他说着,还朝着站在吴永身后的周兴点了下头。
周兴低下头,不知道该回一个什么表情。
吴永没有接这句话。他走近了一步,目光落在沈暮的胸前的伤口上:“接下来交给我们。”
沈暮笑了一下,幅度不小,“行,但是我还能再战。”他说得很认真。
“脚上的伤口能完全恢复吗?”吴永问,像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,只是在确认。
“没办法了。”沈暮淡淡地说。“以后应该就只能这样了。”说完低下了头。
吴永停了一下。“这样更帅,让他们一条腿。”说完,他笑了下,他知道沈暮没这么容易被打败。
“没错。”沈暮抬起头,看着吴永也笑着说:“让他们一条腿。”
沈暮迈开腿继续走,他往城楼上走,吴永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。风吹过来,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把沈暮右腿拖出来的那条泥痕吹干了一半,剩下的那半印在石板地上,像在石板上记录下:瘸腿将军首战告捷。
城门外那片空地上,风一直没有停。风从北边来,贴着地面走,把草叶压向一侧,把地面的干土吹起来又放下。
那200名步兵,退回主营后,陈家营地安静了下来,看不到人在动。
吴永和沈暮已经来到城楼上,他俩找了位置,坐了下来。面对着陈家营地,谈笑着。
这时候,大家看到了,陈家营地出来一个人,他骑着一匹黑马。
黑马。比陈徊那匹灰白色的马高出一个头,马背上的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甲,没有系披风,甲面不反光,像是光照了上去就消失了,他右手握着一把刀。
刀身很长,从马鞍侧面斜向上伸出,刀柄末端露出他腰侧约一尺。刀柄上缠着深色的布条,布条边缘的毛糙已经磨平了,刀刃的弧度和长度适合在马背上使用,刀尖朝后,刀身自然垂挂于马鞍侧。
他一个人,一匹马,一把偃月刀。一步一步往沧澜这里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