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暮的马终于跑到了南门城门口。太阳直射在地上,水汽往上,一种闷热感包裹着大家,把大家从之前的胜利的庆祝,拉回到大敌将至的状态。
沈暮翻身下马,吴永看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多了。右腿落地的瞬间,他停了一下,没让人看出来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吴永,吴永站在城门口,骨马站在他身边。
沈暮走过去,停在吴永面前,然后他没有说话,继续往里走,吴永跟在后面,他走得很慢,右腿在身后拖着,沙沙的声音,在门洞里反复撞击,连成一片,他终于走过了门洞,他来到了那堆灰甲人的尸体面前,钱德厚的头放在最高处。
沈暮顺着看过去。钱德厚面朝着城外的方向,嘴巴闭着。牙齿里那截断指已经被取出来了,放在他脑袋边上。
沈暮一直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把钱德厚额头上沾着的一片碎叶拿掉,动作很轻。
他死的时候有人在他边上吗?沈暮问,他问得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
吴永没说话,其他人也都低着头。
然后沈暮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他站起来,走回吴永旁边,没有再看那块石板。
我真的不该自己去的!我不去他就不会死!沈暮低着头,用力地说,牙咬得很死。
吴永没说话,他嘴巴张过,但是找不到什么词可以安慰到沈暮。
他看着我从小长大的,在海禹城就一直都在,又陪着我到了沙漠,最后到了沧澜。沈暮低着头,吴永看到他脸颊上有水滴在往下滴。
他明明可以过上别人都羡慕的日子.......他说话很轻,没说完,他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,但吴永听得到。
风从门洞吹了过来,很多人都眯了下眼,把沈暮的头发吹到脸上。他抬起手,往后推了下头发,顺便在眼睛周围,抹了一把。
你先去歇会。吴永说,“陈家正在过来的路上。”
沈暮看了他一眼。你呢?
我歇过了。吴永伸手轻轻搭在沈暮肩膀上。
“我把他的脑袋,放在城门最高位置上,让他看看,陈家人是怎么倒下的。”沈暮说完,慢慢走过去,然后踮起左脚,用双手把钱德厚的脑袋,捧了下去。
然后拖着一条腿,独自往城门上走。
吴永默默地跟在后面。
周围的人慢慢散开了。
沈暮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周家的人来了。他没回头,他们来青石城找周兴,他们现在城门外没进来。
吴永停下脚步,沈暮扭了下头,很快,又转回去了,吴永看到后,就转头往城门口走去,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了,回过头,他看着沈暮吃力的样子,轻轻地叹了口气,然后继续往城门口走去。
吴永没有说话。他想到周兴了。周兴在雾城那边放了两道雷,用完力之后站着都在晃,后来被林舟扶着上了马。
那时候,他知道汤婆要救他,他就有被救的理由。
吴永往城门外走,看着面前那片被雨水泡过的泥地。地上有脚印,新的、旧的、马蹄的、靴子的、拖拽尸体时留下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吴永走到门洞里的时候,看见城门外四个人在门洞口,他们都在骑在马上。中间那个年纪最大,瘦,颧骨高,右边袖子是空的,从肩膀以下就没有了,用布条扎着,露出来的那截布条边缘磨得发白。还有一个是周兴,身子瘦弱,但高,腰笔直。
他们看到吴永过来了,中间那个先下了马,其他人马上跟着下来了
你是周明远?吴永走到门口。
那人说。声音不重,听得出,他失去的不止是一条手臂。
吴永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他右边那条空袖子。
你来沧澜干什么。吴永说。你来带周兴走的?
周明远脸上没有什么变化。但他的手动了一下,往膝盖的方向微微收了一下。动作很小。
是,也不是。他说。我来找他,但是我是来陪着他。他顿了一下,“然后准备跟着你。”
吴永没有说话,他站在那里看着周明远的脸,他看到了,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皮没动。
“我知道,我孙子欠你一条命。”周明远盯着吴永,吴永看着他,点了下头,“这条命,我替他还。”
周明远的话落在地上,下过雨的泥坑里,水面出现了一波涟漪。
周兴在他身边,手抓得很紧,眉毛在努力往中央挤。
你孙子他自己还过了。吴永盯着他。你们可以走了。
周明远眼睛没离开吴永。他没说话,站在地上,吴永都准备转头了,在我看来,你们现在缺人吧。他拉的很长。陈家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斗得过的。他说的时候,头微微朝上仰。
那我也不需要残兵败将。吴永看着他,嘴角上提。
周明远盯着吴永,没再说话。
这时候,周兴走了上来,离吴永一个手臂的距离,他看着吴永:“我爷爷是汤婆让他来的,她说沧澜是这世界,唯一能保住周家的地方。我们真的没地方去了。”他说完后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吴永。
吴永看着周兴,点点头:“你带你爷爷去找地方住下吧。然后转身回城里,他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了,“陈家人很快就要来了。你们准备一下。”然后继续去。
他走在门洞口的时候,风吹过他的脸,他眼睛眯着,嘴角提着的。
他走过门洞的时候,他看见沈暮已经城楼上下来了,他站在那堆灰甲人尸体前面,吴永走到他身边,他都没有回头。
你不是去歇了吗?吴永问。
我改主意了。沈暮说,没有抬头。“我就在这等他们来,我要第一个上。”
吴永没说话,也站着。
这时候,一条细细长长的烟从沧澜市集中升起,似断非断,像有生命一样,努力向上爬去。
吴永和沈暮几乎同时吸了下鼻子。
“走。”他俩对视一眼,沈暮说了句,然后一起往市集走去。
靠近市集中心的那家店,门板被拿下了好几片,味道从里面传了出来。
吴永和沈暮跨过那个低矮的木门槛,往里走,刚进门,他们就看见那个白色的汤锅里,在翻滚着。
老梁站在灶台边上,他的额头上,绑着绑带,左边肩膀也缠着,一直往下连着,一直到手腕处。
老梁没抬头,吴永和沈暮也没说话,他们坐下了。
这时候,老梁慢慢弯下身子,取出一个木盘和两个碗,然后舀出汤来,装满碗。然后端着木盘,走了过来,吴永和沈暮没看他,也没说话。
老梁把汤放他们面前,一人一碗。
然后慢慢地转身回去了。
吴永端起碗来,吹了下,那油花和绿色的菜叶,顺着碗边旋转了起来。
吴永吹完后,直接开始喝了起来,一小口一小口,然后他觉得身体发热了。额头似乎有微汗。
这时候,老梁又端着木盘过来,木盘上有两个很大的粮食做的团,冒着热气。
他把木盘放在桌上后,就蹲在了离他俩不远的地方,低着头没说话。
吴永和沈暮看着他,老梁也没抬头,他俩就继续吃,大口大口地吃,最后连汤底都喝光了。
当他俩放下碗。
老梁终于抬起头,说话了:“替钱德厚报仇的时候,你们要记得带上我。”说完话就又低下了头。
吴永和沈暮没回他,他们起身出门,路过老梁身边的时候,轻轻地拍了下他的右侧肩膀,都是骨头,硌得手疼。
被拍的时候,老梁的肩膀没有往下沉,在往上顶。
傍晚,人到了。
城外远处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这时候的天边云是红色的,鲜红的。像从血里长出来的。
那条黑线慢慢从一条变成了三条,从三条变成了一条更粗的、正在移动的布匹。
两千个人在一齐往城门这,缓缓地走来。
马蹄声还没传过来,但地面已经开始有轻微的震动,土里还有水的地方,不停地晃。
吴永。沈暮叫了一声,他没有回头。
看见了。吴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他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把玩着一根木棍,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手上的。
这时候,城门已经关上了。
吴永走了上去,靠着石头栏杆,他站在城楼上,面朝城外。风从北边来,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黑灰色的、细碎的、正在移动的人影。它们从更远的地方涌出来,从一条线变成一片,像一滴墨滴进水里,正在往外扩散。
然后火光亮了。
一盏、两盏、四盏、八盏 ........火把被同时点燃,一盏接一盏,慢慢地,那条灰黑色的线变成了橘红色的线,火光的边界在风里跳动着,在暮色里格外刺眼。像一排正在被点燃的信标。
沈暮站在吴永旁边,没说话,手搭在城墙垛口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看着那些火光,停顿了一会儿,然后开了口:“他们今晚应该不会进攻。”
吴永没有接话,他只是看着那些正在扩大的火光。那些火把分开,扩散开来,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浅滩。然后它们停住了,停在一个固定的距离上。
沈暮继续说:“如果他们今晚要攻城,不会点那么多火把,火把一亮,我们知道他们在哪、有多少人、怎么布阵。他们是想让我们看到他们。”
吴永看着那些火光,点了下头。他数了数那些火光的位置和间距,没有数清,但也不需要数清。
吴永和沈暮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片正在成形的火光。城外约一公里处,火把已经分成了几十簇,每簇大约十支左右,间隔均匀地分布在阵地上。从城楼上望去,它们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野火,散落在灰黑色的地面上,边缘忽明忽暗。
那些火簇之间,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走动,步子不快不慢,有人蹲下去,又站起来,手上有东西在光里闪了一下,是铁器。有人在搬东西,身影在火光中忽高忽低。
远处传来木头落地的声音,营地正在搭起来。
一个帐篷先出现了,然后第二个出现在它旁边,接着是第三个、第四个,排成一排,还有人在走动,检查拉绳,固定桩子,动作熟练而稳定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吴永不看了,他在城楼上,找了个干净的位置躺了下来。手枕在头下。翘起了脚。
沈暮看见了,他也在不远处躺下了,双眼微闭。但是手还是攥成拳。
远处木材燃烧的味道顺着风,传了过来,吴永轻轻吸了下鼻子,不难闻,慢慢地,他真睡着了。
梦里他因为没带课本,正尴尬着。
然后他被人推醒了。
他睁开了眼,沈暮蹲在边上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沈暮说完了,就站起身来,往城墙上走。
吴永撑了下地,站了起来。走向城墙。
他看见了,大多数人还是在昨晚待的地方,没往前走,大概有一只二百人左右的小队,列着队往城门这靠,他们越走越近,大概200步的时候,停下了,小队阵型正中央,一个人骑着马往前走出来。马是灰白色的,人穿一套暗蓝色的轻甲,甲面不反光。他走到阵前大约五十步的位置,勒住马,抬头看城楼上的人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地传到城楼上。
陈家陈徊,奉家主之命,前来接管沧澜。
城楼上没人回答。风吹过去,把地上干了的泥土吹起来,卷成一小股,在他马前散开。
有没人敢出来和我一战?陈徊继续说,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城门上的人接下这句话,如果不敢,你们就直接把城交出来,再把人头献上,省得大家都浪费时间。
他的声音在风里飘了很久,最后飘散了,没有回音。他抬头看着,城楼上站着的吴永和沈暮。
周明远和周兴也出现在城楼上。
吴永站在那里,看着陈徊灰白的马,看着那排整齐的盾阵。然后他转回头,看见沈暮正在看他。
“你们别来,我一个人去。”沈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然后,他没等其他人开口,直接拖着右腿,往城门外走去,吴永想说什么但是嘴张了半天,最后没说出去。
沈暮走出城门的时候,风从城外灌进来,要把他推回去,推不动,就顺带得把门板吹得往后撞了一下。
沈暮慢慢往前走,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,手里没有拿武器。在城门外大约五十步的位置,停下来,和陈徊隔着大概一百步的距离。
陈徊看着沈暮走出来,脸上没有表情,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把刀,刀身很长是半透明的,水做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透着蓝光。
你叫什么?陈徊问。
沧澜沈暮。沈暮抬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