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马穿过了门洞，洞外阳光明媚，看起来，所有云朵全都请假了，一片也找不到，只有孤零零的太阳，挂在天幕的正中央。灰团在骨马脖颈上挂的布袋里，很安静，它有点懒得动。
这时，离正午还有半小时。
吴永一个人一匹马出了门洞后就没有停，他一直往前方走，往那两千人排成的整齐的队伍那里走，城楼上的人，看着他在往前走，离他们越来越远，离敌人越来越近，城楼上所有人都没人发出声音，手慢慢地攥了起来。
对方阵前两匹骑着红色马匹的黑甲人，来回地在阵前跺着步，身后的两千灰甲步兵原地没动，他们在等，等那个旗子挥下来，他们就能一马平川，直指沧澜，他们已经在想到时候沧澜里的老百姓向他们跪地求饶，他们是如何不屑一顾地砍下他们的脑袋。
他们从来没把沧澜当回事，他们知道沧澜之前打赢的那两场战，一个人少了一只手，另一个人拖着一条腿。而且他们两千兵。
他们看着那匹骨马朝着他们走来，他们的目光，没离开过，他们看着那匹骨马离他们越来越近。
这时，那匹骨马步子越来越快。
那两匹红马的人，也停下来了，他们调转马头看着吴永，他们什么都没做，他们不知道他一个人来干什么？
一定是来投降的。
骨马开始加速。蹄子落在干土上的声音从有间隔的“嗒、嗒”变成连续的“嗒嗒嗒嗒”，碎石的细末从马蹄边缘溅起来，打在吴永的小腿上，凉的，硬的。他没有低头。他看见那两千人阵列的前排正在调整盾牌的角度。有人在喊口令，声音从远处传过来，被风削得断断续续，听不清内容，只听得那些声音越来越密。
骨马的速度还在加。他感觉到风从自己的脸侧往后扯，衣摆被风拉成一面旗，像切开水流的刀背，接着风从他身后又合在一起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两千人的阵列越来越近，吴永可以看到骑着红马的其中一个人，脸上有刀疤，前排盾牌的边缘从暗沉的光变成反光的亮，刀柄在晨光里闪过一下，很快就暗下去了。
这时候，骨马身上开始冒火了，从眼睛里开始蔓延开来，一些往头上冒，而其他的沿着颈椎往下蔓延，从脖子走到肩胛，从肩胛走到四蹄。骨马全身的骨头都亮了——橘红色的，从骨头内部透出来的，像一块正在被烧透的铁。这时候，吴永腰上的玉剑，自己飞了起来，它飞到吴永的头上，然后往下浇，吴永穿上了玉衣，他身上所有都被薄薄的一层玉色的材质包围着，然后他全身也烧了起来，和骨马身上的火连在一起。
随着那红马上的人一声吼，盾兵后退，枪兵正要上前，枪尖朝着前方。
但是来不及了。
骨马突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，像一条高速移动的红色布带，它冲进了人群中。
他冲进去的时候，穿过了第一排还没准备好的枪兵，枪兵来不及后退，火焰直接往他们身上扑，然后他们也着起了火，接着吴永没有停，第二排是盾兵。
他听见有人喊“散开，散开”，然后听见盾牌落地的声音，听见马蹄在后方踏地的闷响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战斗模式”吴永喊了一声。
这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蓝色的框，是一个地图，然后他看见了，他现在哪，那红马的人在哪，前面还有多少人，就有多少个红点，红点大小，哪里人多，全能看得到。
这时候，他这时候，他举起右手，火焰从他手掌里喷出朝着人多的地方，一掌接着一掌，一条条火柱从他的掌心中喷出，火焰到之处，人们开始散开，火焰也一起散开。
这时候，地图上，出现了一个十字瞄准，然后是一整排十字，十字瞄准指着一群穿着蓝色布袍的人，有接近10人。他们站得很整齐，动作统一。
这时，吴永后面钻出了一根绿色的藤蔓，然后在空中发出火光，它往那群人飞了过去，吴永手掌没停，耳边惨叫声也没停，有人往边上跑，也有更多人，朝着吴永冲了过来。
那根藤蔓冲着其中一个蓝袍的冲去，那人一直往后退，他手中出现了一团水球，藤蔓直接钻了进去，然后火灭了。
其他蓝袍人手并没有停，这时候吴永感觉到了，四处的水气都在往这里聚集，很快，空气中的水气越来越足，他的身体的火焰都弱了些许。
那根藤蔓火焰没了，但是它动作没停，吴永控制着它，缠绕上那个蓝袍人的手臂，然后继续往上爬，想要绕住那人的脖颈。
边上有个穿着蓝甲的男人骑着马，过来了，他伸出手，一把扯藤蔓，藤蔓速度减慢了，但是还没停，还在往上爬。
那蓝甲人急了，一个翻身下了马，站在地上双手一起，手掌发出蓝光，他嘴上喊着，周围又来了3人，包括第一个蓝袍人，他们10只手，一起发力，往藤蔓身体注入蓝色元素，那藤蔓终于在众人的努力下，爆开了，散成点点绿光，然后慢慢，飘回吴永身体里。
这时候空气中水汽到达一定的浓度，变成雨落了下来，像长了眼一样，集中往地面上着火的地方浇着。
雨是是从头顶落下来的。不是从天上，是从战场边缘那排蓝袍人周围，水气被聚集起来之后，像从一口无形的锅里倒出来的。吴永没有抬头。
他感知到雨水穿过空气中的热层时变温的速度，感知到火焰外围那层温度正在从高到低流动，感知到水汽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堵流动的边界层，阻止他的热量向外扩散。
吴永慢慢收回身上的火焰，骨马也停了，它站住了，然后所有的火焰又回到眼睛里和脚蹄上。
这时候吴永往身上的玉衣灌注着结能，然后玉衣慢慢变成液体，它脱离了他的身体，在他身边出现了一个玉人，那个玉人看向他，他也看了过去，然后玉人朝吴永点了下头，接着它越飘越高，往沧澜的后山飘去。
吴永弯下腰，从地上一个被火烧死的人的手里，拽出了一根长矛，手里颠了颠，
这时候，一个持刀的士兵从右侧逼近，刀挥过来，他的枪尖提前到了，枪尖先穿过对方的刀路，在那人的刀还没有完全挥到位之前，已经点进了他锁骨上方的凹陷里。一股力量从枪尖上炸开，那人往后倒，没有声音。
浑元剑经在吴永的身体里随叫随到。
他边打边退。枪尖在他身前画出一道道绿色的弧线，弧线末端连着火焰，火焰拖在地上，像他走过的路径被打上了燃烧过的标记。他的视线扫过前方那些正在逼近的面孔。有人脸上有疤，有人头盔歪了，有人眼神里有恐惧，有人没有。他不想看，但是没办法，他得出枪，每刺过一枪，那些脸上的表情就会留在他的脑海中，散得很慢。
接着吴永突然一个后撤，左侧刺来的一杆长矛从原来的位置穿了过去，
他收枪，刺出，点在那名长矛手的喉咙上。然后他继续后退。他需要保持移动，不能停下来，停下来就会被围住。围住之后，刀会从三个方向同时落下来，他没有多余的手臂去挡。他退一步，刺一枪，侧身一步，再退一步。地面在他脚下不断变化：从干硬的土，到碎石地上，然后是几块石板碎片，上面有苔藓踩过的痕迹。
他的动作就像经过无数排练，走到哪刺到哪，每一枪都带走一个人。那匹骨马每一次都快速走到让他出手很舒服的位置，吴永就朝着那个人身上的十字瞄准刺了过去，然后拔出来，接着又刺向下一个，骨马移动的位置，一直在远离地图上的那几个很亮的光点，那些光点一直在追，但是他们跟不上，躺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。
这时候，火球出现了，不断往吴永这里砸了过来，吴永瞄了一眼，一排红袍人站在远处，他们手里不断翻飞，一个个火球往这里砸来，骨马走得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小心。
然后地上出现了藤蔓，还有一根藤蔓缠绕住骨马的头，那根藤蔓竟然慢慢长出了花骨朵，然后好多小花在骨马眼前绽开了，吴永皱着眉，那花还在往外喷着状物，这时候骨马的头上突然着起火，那根藤蔓直接发黑，然后掉在地上，被骨马走过的时候不小心踩成碎片混入泥土里。
这时候，冰块也往这里飞来，像长了眼睛一样，躲掉后还继续追，往骨马和吴永身上砸，不疼，但是烦人，
这时候吴永发现天上的刺眼的阳光消失了，吴永抬头一看，他看见了。
玉人举着双手，它头顶上，是沧澜后山的一整个山尖。
玉人到达了战场的最中央，它停住了，然后整个山尖在它头顶上，分开了，分成上百块，碎块，摊开，然后悬停在所有人的头上。
这时候大家不自觉地开始往上看，他们也发现阳光被挡住了。
这时，那个玉人的双手在缓缓地往下放，然后那些石块开始不停抖动，它们变了，变颜色了，变成了金色，然后，碎石上出现了火焰，从黄色烧到蓝色，最后变成白色。
这时候，玉人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，悬浮在空中的碎石像一群饥饿的鱼鹰一样，它们四处乱飞，它们往下砸，它们在找，找它们飞行终点的目标。
地上的人根本来不及躲，那些石块像长眼睛一样，专门砸向红袍，蓝袍，绿袍，金袍，黄袍。
一场石头雨过后，空中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。
远处的结能者，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，身上都在着火。
这时候空中的玉人动作也慢了很多，它慢悠悠地飘向吴永。
吴永丢掉手中之前捡起的枪，摊开右手，那玉人化成液体，流向他手中，然后变成一杆玉枪，颜色很深，几乎看不出一丝绿色。
吴永开始感觉到累。这时候灰团在布袋里探出了头，看着他，他也没察觉到。
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感觉到的，敌人还在地图上密密麻麻，他感觉身体里的结能接近空了，而且结力在他身体汇聚得越来越慢，力量越来越弱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，他的身体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好几条伤口，被火焰烧的那块，皮都黑了，还有几处刀伤，还有箭矢插在他的后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，他之前来不及去感觉，接着，他伸出右手，抓住那根箭矢，一用力，直接拔了出来，然后甩在地上，他感觉背后湿湿的，凉飕飕的，他没去管。
他的注意力往丹田方向沉了一下。他感觉到了那里的空。以前战斗时，丹田里那股结力会自动往上走、往手臂走、往枪尖走，现在它走得慢了，像河道里的水在减少，流速在变缓。他知道自己消耗太多了。他体内的结力恢复速度赶不上消耗的，丹田供应不上，手臂的力度在减弱，落点也开始出现偏移。他刺出一枪，偏了半寸，没有刺中喉咙，刺中了肩膀，那人后退了一步，没有倒下。他收枪，侧身，又后退了两步。
这时候，他听到了手环的声音。正在通过他体内的原子机器人接入他的感知系统，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意识边缘：“高强度结能个体，三个方向，正在接近。”
在人群中杀出的第一个人，一个穿深蓝色内甲的人，之前站在离他十步外，现在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两步内了。吴永注意到，他每一步，地上的泥土都被他带起来，飞得很高。
最后他出现在吴永一步内，这时候，吴永的枪已经到了，它出现在那蓝甲人的胸口处，但是出现的速度不够，而且位置偏了，擦着蓝甲人的右肋，穿了过去，血流了出来，这时候，那蓝甲人到了，吴永看着那蓝甲人的右手高举在往下落，他的眼睛圆瞪，嘴巴张得很大，他在大吼，他的声音比他的刀更早到吴永这里，声音很大，吴永感觉耳膜抖得厉害，接着那把比寻常更大的刀落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