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霜英和许蜀一行人,继续往沧澜走,林霜英走在最前方,她的灰马前面坐着芽芽,林霜英经常低下头,和芽芽说话,而芽芽经常抬起头,高举着胖嘟嘟的小手,想要摸到林霜英,也许她已经把林霜英当成她妈妈了。
林霜英在一家路边店停下来,那个店铺是个驿站,南来北往的人走大路的时候都会路过,林霜英和吴永也曾在那里停过,太阳正挂在头顶。路边的屋檐不大,灰扑扑的,木板搭的棚子伸出来,能挡住大半阳光。店里客人很多,老板在灶台后面忙碌着,一个女人在前台忙前忙后,替他招呼着客人,她之前没出现过,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有事,还是说这个女人最近刚好路过这里,然后被老板留住了。
她看起来很普通,也或许不普通,至少在驿站老板眼里。
她很瘦,很黑,头发很长,她总是低着头。
林霜英先下马。她把缰绳搭在门前的木桩上,转身看了眼身后的队伍。许蜀牵着马走到门口,他从林霜英的马上抱下芽芽。芽芽在他身上挣扎了下,胖胖的脸挤成包子,许蜀歪着头,狠狠地吸了几口,然后笑了下,自己确实好几天没洗澡了,那十几个人陆续下马,没人说话,只是把马系好,然后等在门口。林霜英看了他们一眼,说,“都进去坐吧。”他们才动。那女人看见这么多人进来,愣住了,像是没见过一支穿灰甲的人马会在中午停在他的店里吃饭。他呆在那里看着这伙人进店,然后自觉地找没人的椅子坐下,还有人没椅子,就蹲在地上,然后低声谈论着。
林霜英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,面朝门口。许蜀坐在她对面,芽芽坐在他腿上,低着头,攥着他衣服。其他人散坐在周围的几张桌上。
那女人慢慢走了过来,她看着林霜英:“你们吃点啥?”
许蜀站了起来,先开口了:“你们有啥好酒好菜尽管上。”说着就迈开步子,他想进厨房看看。
那女人站在灶台边,看着许蜀迈开步子往厨房走。她没拦,也没让开,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只有一些热汤。
许蜀停住了。他偏过头看她,像是没听清:什么?
热汤。那女人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昨天剩的饼,泡汤能吃。没有肉。
许蜀看着她,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。锅盖盖着,蒸汽从边缘渗出来,确实只有水和粮食的味道。他原地想了想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,用力地放在柜台上。
皮袋落在木板上的声音不重,闷的,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,很沉。
那女人看着柜台上的袋子,她转头朝里屋方向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:有客。
里屋那扇低矮的门帘动了一下。一只手,粗的、指节宽大,把帘子掀起来一半,接着一个人侧身挤出来。往柜台上的皮袋,看了一眼,然后又把目光移开,落在许蜀身上。
然后他笑了,把脸张开了一下,然后迅速合拢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变得很深。
后院有只羯。他说,养了好久了,很肥,原本是准备过年杀。你们人多,我给你们炖上。
许蜀听了之后,直接说了一句:
老板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没多久,后厨传来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,稳的,有规律的。
那女人也不断地往厨房里走,最后从屋角搬出一只陶罐,罐口封着泥。她把陶罐放在许蜀的桌上,许蜀直勾勾地看着这陶罐,他眼睛眯着,嘴角微抬,没说话。那女人用刀背敲开泥封,往锅里倒了一些褐色的液体,随即一股带着酒味和某种香料的气息在灶台周围扩散开来,从灶台两侧漫过桌面,在桌腿之间的空隙中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店里其他人不断地往这里看过来,他们只是看,也只敢看。
大约两刻钟后,老板端着一只大锅从后厨走了出来。锅是铁打的,口沿厚,边缘已经被炭火熏得发黑,他把锅放在桌子中央,锅里的汤还在翻滚,表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,正随着沸腾持续翻动。一块块切好的肉从汤里露出来,边缘看来来,已经被炖得发软,开始散开,正在从深褐色向浅棕色转变。锅里的蒸汽逐渐向上攀升,在到达屋顶的高度后开始消散,在屋内的光线中形成一段缓慢上升的烟雾。
所有人都在他放下锅之后站了起来。
不断有人走到过来,看都不看许蜀,直接端着碗走到锅边,先舀了一勺汤,拿了一块肉,然后回到自己的桌上大口吃了起来。
许蜀笑着,抱着陶罐,挨个给他们倒。
林霜英盛了一碗,浅浅的,她挑了一块最小的肉,然后放在芽芽面前,芽芽着急喝了一口,然后皱着眉,用力把碗推开了。
那女人看见了,她走了过来,她还是看着林霜英:“我们这里的热汤没肉味,泡点馍,我去弄点。”
林霜英不好意思地看着许蜀,许蜀急忙说:“去弄。”
那女人转身就进了厨房,她进厨房的时候,还特意回头看了眼俩人的表情。
不多时,那只锅里的肉,被分光了,汤还留了点底。用勺子打不起来。
林霜英看着许蜀说话了:“你们当兵的,平时吃饭给钱吗?”
给,也不给。许蜀眯着眼,微红的脸反着光“看的是,店家缺不缺这饭钱。”
许蜀慢慢坐起身,:“你们那吃饭要钱不?”
林霜英想了下,微微抿了下嘴:“要看你们值不值,这饭钱了。”
许蜀大笑一声:哈哈,那以后我得多吃点。
林霜英弯着眉,不再说话了。
这时候,她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,她身边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,站在门槛外面。
她没有进来。不知道她们站了多久。
她的脸很瘦,颧骨凸出来,头发束得很紧,但碎发还是从边缘散出来,贴在额头上。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袍子,边角磨得发白。脚上的鞋已经破了一侧。
林霜英从桌上选了一个最大的馍,拿了过去。
你们要去哪啊?林霜英看着她,将手中的馍递了过去。
她低着头,慢慢伸出她的右手,她的手很脏,她用指尖轻轻抓住了馍,嘴里低声说着“没地方去了,沧澜没了。”
“沧澜没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林霜英眼定住了。然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像是一根针从某个她没防备的位置刺进来,扎得极深。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停住了。
那个女人这才抬起头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窝发青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她看了林霜英一眼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问题。
……沧澜没了。她说。声音不大,像沙子在瓦片上磨过。陈家人来了,他们杀了城主。
林霜英静静看着她,然后猛地站了起来,往前冲,她头也没回,她几步就冲到那匹灰马前,几下就扯下缰绳,一跃就上了马,拉了下缰绳,那匹马头甩了下,她双腿一夹,那匹马立即迈开步子,往前奔跑起来。
许蜀一行人全呆愣在原地,他们看着林霜英慢慢远去,然后转过头看向许蜀。
许蜀默默地说了句:“跟上她。”
他拿出了那个小皮袋,认真地取出几枚钱币,放桌上,然后抱上芽芽,几步就出了驿站。
沧澜 吴永
沧澜城的城门已经开了。
吴永走在前面,玉剑,挂在他腰间。他走过门洞的时候没有停,步伐保持着他从战场上回来时的节奏。
周明远跟在他身后,大约三步的距离。他走得不快,他的腰一很直,左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,他的空袖管在风里轻轻晃动,边缘已经被磨毛了,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中透出白色。
城里“周老 周老”的欢呼早就响了很久,已经变得很小了,然后有人看见他们回来了,又大声喊了一声。接着,从城墙根下、从巷口、从那些站着不动的人群中间传出来。“周老”的欢呼声,又抬了起来,像被压了很久的水在慢慢升起来。周明远没有抬头,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,在后面跟着吴永。那面空袖在欢呼声中持续晃动,与城墙上方垂下的旗幡在风中的动作一同延伸。
沈暮出现在门洞口,他背靠城墙,左手握着城墙上一块突出的旧砖,指腹压着砖面磨出的凹痕。他看见他们回来了,直接迎上来,在吴永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用力拍了下他肩膀,说了一句:“都回来了?”吴永点了下头。“嗯。”
沈暮的视线从吴永身上移开,落在周明远那条空袖管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然后转身往城楼上走。吴永跟了上去,周明远走在最后面。
这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,城楼上的风比城门口大一些。
远处的营地里,火把正在逐一点燃,暗红色的光点开始次第亮起,先是一盏,然后是几十盏,从中心向两侧展开。
吴永和沈暮,周明远围着一张桌子坐好了。
火把映着大家的脸红扑扑的,但是没照到的地方很黑。
吴永在大家坐好后,看了一眼沈暮,又看了周明远一眼,然后开口。“今天的胜利多亏你们。”
沈暮摆了摆手,“我只处理个小角色。”说完,他看了下周明远“那黑衣人才真的厉害。”
周明远没说话,他看着吴永,客套话他也不想多说。
吴永看了一眼周明远,沉默了下。
三人都没人说话,那白马上的人说过的话,才是他们要面临的最大挑战。
“明天攻城,你们有主意吗?”吴永先开口了。
沈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明远,周明远眼睛正看着对面的营地,虽然看不清楚,但黑暗中的火光,密密麻麻,连成一片。
沈暮先说话了:“明天,我最多能处理200人.”他说两百的时候,是先说了一个一字,然后马上收了回去。
然后他的视线也落在那些火光上,手指搭在城垛边缘,指尖在石面上轻轻敲着。他开口的时候没有转头。“明天我们守着不出去。”周明远这时候开口了:“他们肯定不会全军压上,他们会试探。先是小股骑兵,然后箭阵,然后开始正面推进。”他说得很慢,吴永没跟着说,他知道,这是周明远的开场白。
“不止南门,其他三个门,随时都有被攻击的风险。”周明远轻轻叹了口气,继续说:“这场战,已经没有胜算了。”
他看着吴永,他不知道怎么形容,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对这个男人有信心。
吴永抬起头,他看了下对面的营地,那火光连在一起,比城里点着灯的房间加上街道的点燃着的火把,还多。
他低下头,停了很久,沈暮和周明远一直看着他,从他抬起头就开始看,然后看着他低下头。
突然,吴永猛地一下抬起头,看着他俩:“明天我一个人,站在城门外。”
周明远和沈暮同时转过头,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盯着吴永没说话。
“你们三人,包括周兴。看看能不能把那个白马上的人解决了。”
说完,吴永看着他俩。
沈暮转过头,看了一眼周明远,嘴巴猛地张了一下,但是没发出声音,然后停住,最后又慢慢合了起来。
周明远眼睛还是没离开吴永,他停了很久,他看到吴永的眼睛里,好几根火把在吴永的眼睛里一起跳跃。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开始跳了,他有点恍惚,他记起来了,他年轻的时候,他也曾拼过命,当时为的也只是,让别人能抬起头来看自己而已。他知道,他的心脏已经被说服了。这时,吴永注意到他的眼睛里也有火把在跳跃。
“行,但是周兴不要来。”他还是看着吴永,第一字,他说得有点用力。
“好。”吴永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两人一个人少了一条腿,一个人少了一只手。刚好能对付一个人。”他看了眼周明远,笑了下:“放心,我不会拖你后腿的。”
周明远没理他。
然后三个人坐在原地,没人离开,他们眼神都是飘,但心里都装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