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鬃和雪继续往北走,灰鬃走不快,雪在后面跟,比以前更快。
一前一后,走在旷野里。
一灰一白就像风景画上的色差。
路上能碰到的野兽,越来越少,路过的人都低着头,往北走没吃的了,一路上都是从北往南,找肉的兽人。
兽人见面,都是先躲,因为,有可能,自己就是别人要找的东西。
灰鬃不躲,他没这个习惯。
他抬着头,看着别的兽人,躲在路边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,他懒得去看,他闻得到。
他听得到,那心脏跳动的声音,随着他们俩人之间的距离,加快,减弱。
灰鬃开始享受那种属于狼人的骄傲。
他开始希望别人怕他了,这样他就不用去怕别人。
雪低着头,她跟在后面,她的耳朵始终朝着灰鬃前行的方向。
她一直不说话,或许是因为不爱说,又或许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一点都不懂灰鬃,灰鬃总是一个人呆在那里,有时候会扯下一根树枝然后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扯下来,丢地上,她就从来不会这么做,他们野兽从来不会这么做。
灰鬃也不懂她,他也不想懂,一个不爱和你说话的人,就是不想让你多了解她。
越往北走,颜色越白,植物低矮匍匐,连绿色都很难见。雪在灰鬃身后越跟越近,在一次灰鬃弯下身子,用舌头舔了下,地面的苔藓的时候雪超过了他。
灰鬃慢慢直起身子,他故意的,他知道她着急,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。
雪走在前面,她肩膀松开了,脊背慢慢挺直了,她的步伐在加快,越走越快,似乎她找到了回家的那条路。灰鬃不紧不慢地跟着,天空零星雪花在空气中一闪而过,灰鬃总是四处张望,他呼出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浓,在他脸前聚集,然后消散。他的毛上开始结霜。
他很意外,他心情很好。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他从没见过真正的雪。
他不知道其他野兽会不会,但他会。
他发现白天越来越长,之前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觉,但是有一次白天他饿了四次,他知道白天确实变长了。
地面渐渐变平了,最后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踩过的硬质地表。
他发现地面的,路没了,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冰,
他想认真地看冰,但雪没有停下来,他并不在意,她继续往前走。他却停在原地,
她走不快,他不急,他可以好好地用爪子慢慢地划着冰块,那种声音让他上瘾。
灰鬃感觉雪正在越来越快地接近她的目的地,他已经可以听到她呼吸变得更轻、更快了。他知道她正朝着她曾经居住的方向持续前进。
灰鬃站住了。冰面上有风,声音不大,但他听到了,那是一种持续的低鸣。
他感觉到一种对大自然的敬畏,他在这种环境,他活不下去。
“你们族人真住在这种地方?”灰鬃用手抹了抹鼻子,他的鼻子在流鼻涕。
他感觉他的毛不见了,风可以直接往皮肤灌进来,像刀子割着肉。
雪没有回头,“我们族人,似乎更喜欢住在这里。”
灰鬃没说话,他有点不想继续走了。
你知道我怎么认得路吗?
雪站在冰面上,她回头看了一眼灰鬃,她抬起手,指向天空。
“你看到太阳了吗?”
灰鬃抬头。天是灰白的,太阳挂在很低很低的地方,模糊成一团淡金色的光晕,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它一直在那里。”雪说,“但你没有发现,它每天走过的圈,比昨天大一点点,又小一点点。”
灰鬃眯起眼睛。他确实看不出。
“每年的这个时候,正午的太阳会刚好落在那座冰脊的缺口上。”雪朝远方偏了偏下巴,“如果它偏左了一指宽,就说明我走过了头。如果它偏右了,就说明我还差半天的路。”
“你记这个?”
“不用记。”雪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点很薄的光,“你在这片冰上活过二十年,你的身体就会记得。你看到那个缺口,脚就知道该往哪里拐。”
雪最后说了句:“还有,我们族群自己的味......。”她说了一半,停下了,然后就没再说话了。
灰鬃知道她为什么不敢继续说下去。
雪的步子落地的方式变了。之前她每一步都像在试探,脚掌先触地,然后才放下重心,现在她脚掌落下去的时候,整只脚同时落地,重心直接跟过去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。她认识这片冰,她脚底下每一寸都认识。
她们终于到了。
山立在冰面上,比灰鬃想象的要宽。他一路以为那是一面普通的巨大的冰块,走到跟前才发现它是一座山,一座被冰裹住的山。
雪继续往山那里走,慢慢地,灰鬃看清楚了,山中间有一道裂缝。从上往下,大约两米多高,最宽的地方能侧身挤进去一个人。裂缝边缘的石面被磨过,看起来像是有人反复出入,肩背贴着石壁,一遍一遍地蹭,年深日久,把石头的棱角磨成了光滑的弧度。冰从裂缝两侧长出来,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。
冰层不厚,半透明的,能看到裂缝深处的一线黑暗。
雪停在那个裂缝前。她站在那里,摸着裂缝的冰。
灰鬃走了上去:“你说过,你的族人也是他的?”
他知道雪听得懂,他就是那个金色狼人。
他只是觉得很奇怪,他身体里的那个狼人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。
灰鬃看着雪,雪轻轻点了点头,灰鬃听到她的心跳,很稳,很平。
然后他抬起拳头,拳头冒出金光,他狠狠地砸了下去,朝着那个裂缝。
冰很薄,他力发得过了,打穿后,身体还惯性往前倾了下。
雪拨开剩下的碎冰,摸着裂缝的侧面,她侧身慢慢往里面挤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她过去之后没有往里走,她站在裂缝那一侧,等。
灰鬃跟着她。侧身挤过石缝的时候,肩甲刮在石面上,沙一声。他过去了,看见雪正把手按在地上,手掌贴着石面,慢慢地、一节一节地摸过去。
裂缝后面是一个冰洞。不大,走二十步就到头。冰壁是灰蓝色的,透光,像是从上面落下来的光经过了冰层的过滤,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地面不平整,有一些凹陷,像是被人踩出来的。靠墙的地方有几块石头,码成圆形,中间有一层灰烬,早就凉透了。灰烬旁边散着几根碎骨,小的,被啃过,断口已经发黄了。
石台一共七个。有的高,有的矮,边缘被磨得光滑,像是有人坐在上面坐了很长时间。灰鬃数了一遍。七个石台,最多住过二十人。
墙上有刻痕。不高,大约在坐着的人伸手能够到的位置。线条很浅,被时间磨得模糊了。灰鬃伸手摸了一下,指腹贴着冰面,感觉到了那条弧线的边缘已经被磨平了,但它的形状仍然存在。
空间尽头是一面透明的冰壁。
空间的正中央,灰鬃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图案在地面上,图案是用东西从地面上凿出来了,灰鬃看着看着,他越来越觉得这图案在哪里见过,
突然他记起来了,那天萨满把他固定在那块皮上,他的血流进了那张皮,那张皮上的图案,和地面上的一模一样。
这时候,他忽然打了一个冷颤。
这时候,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了金光,他发现,那个很久没出现的金色的狼人出现在他身旁,他咧着嘴,看着自己。
灰鬃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突然,他感觉他的后脑像是撞上了东西,闷的一声。视野开始发黑,脸贴着石面,他看到自己的血从额头上淌下来,顺着石缝慢慢流,流进那些凹槽里,沿着槽道往深处走,细得像一条游在石头里的蛇。
意识正在退去。
然后,灰鬃醒了,他回忆起刚才的感觉,感觉自己是像一张画被从墙上揭下来的,缓慢的、粘稠的、带着细微的撕扯感。
接着他能感知到周围的情况。
他发现他的眼前躺着的是一个手腕,脚踝被固定住了的狼人,那狼人他很熟悉,就是他自己。那个狼人手腕,脚踝都在被骨针扎着,血不停地从身上往地上淌,淌进那些凹槽里。
他发现他现在的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,疼痛,饥饿,寒冷......所有跟身体有关的感觉都消失了。
虽然他已经不在身体里面了,但他能感觉到,现在的他和躺在地上的身体之间有一根像细线的东西连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,他没有眼睛,没有感觉,没有大脑,就像一团游离在空气中的雾,似乎一阵风就能把自己刮跑。
然后他看到了,不是用眼睛,他仿佛自己无处不在,他可以从各个角度看到洞里的场景,他的身体边上站着一个人。一个狼人,浑身白毛,是雪。
她变了。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像一把锃光瓦亮的刀。
她的眼睛睁开了。灰鬃从没见过她的瞳孔——那是正常的兽人瞳孔,黑色,深的,没有光。左眼是黄的,右眼是白的,像两只不属于同一个身体的眼睛被缝在了同一张脸上。她正看着他。她以前从不看他,她的耳朵总是朝向他的方向,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别处。现在她正看着他。她看的是他——他的灵魂,他的意识,他此刻正在努力维持的完整形态。
她开口了,嘴很轻地动了一下:别怕,很快就好。
她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。少了谨慎,少了犹豫,少了那种她假装出来的、试图成为一个可信的指引者时的柔韧姿态。她的声音现在是平的,像石头贴着石头滑过。她正在完成一整套她早已计划好的步骤。
然后,她伸出嘴,她的嘴张很大,朝灰鬃的灵魂伸过去,她似乎在狠狠地吸气。
当她嘴巴接触到灰鬃的灵魂体时,灰鬃直接感觉到了,他在变弱,他的感知力,他的思考能力......都在慢慢地离开他,他想控制,但是他挡不住。
灰鬃能做的只有等。慢慢等待,等那个自己将永远消失的时间来临。
他甚至还有时间,特意回想了下青瑶,她对着他笑的模样,虽然他不确定他有没有见过,但他见过她在笑,这就够了。
突然,灰鬃感觉那种意识离开感断了,他感知着周围,他看到了。
那是一只手。一只金色的狼爪。爪子从雪的后背穿过来,从前胸伸出。爪子的指节上还带着血。
雪低下头,看着那只手,看着它攥着的那颗还在跳动的她的心脏。
“.....你.....她呆呆地看着那个金色狼人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她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应该来不及说吧。
那个金色狼人把那只手从她体内抽出来,她向前倒下去,倒在他的肉身旁边,身体落在石板上,脸朝下,没有声音。
她的灵魂正在离开她的身体,灰鬃看得见,他看见一层浅色的光从她体内浮起。
这时,他感觉到了,刚才在被吞噬的过程中已经被打开了那道通道,没有关闭,他的灵魂了雪的灵魂连在一起。
之前他被她吸收,但现在不同了,他没死,雪却死了。
现在反过来了。
他现在什么都不用做,他感觉他的灵魂体,越来越大,越来越强。
他发现他现在能看到很多以前从来都没见过的东西。
包括自己的身体里另一个灵魂,那是一个狼的灵魂。
他看着那狼的灵魂,然后那个灵魂说话了,虽然没有嘴巴,但是他听得见。
我没骗你吧。他说,灰鬃感觉他在笑。
灰鬃记起来了,那只狼说过:“有没有可能,她在说是假话,她并不是被我拉着走的,是她带你走的?她只是想骗你,让你带她回家?那个她一个人回不去的家?
他从来没当真过。
你说得都是真的?然后他停了很久,他在捋,当这些事情同时发生,他感觉脑袋不够用,虽然,他现在没有脑子。
冲狼人城寨中逃跑的那天晚上,你们到底做了什么。
那只狼的灵魂:那晚,我出来了,她发现了我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“她对我说,如果我带她回家,她就让我取代你。”那声音短暂停了下。
我同意了。
为什么现在又不做了。灰鬃一直想用意识锁定它。
因为,有天晚上,她主动和我聊天,然后告诉我:“她告诉我,她其实已经一百多岁了,她一直都是萨满,她还说过,我们的母亲,在生我们的时候,曾经找过她们族人,让她们帮忙压制住我们身体中那属于狼的那一半灵魂。他们同意了。那个狼的灵魂的声音越说越轻:“而我,就是那一半。”
灰鬃想了很久,然后他又问出:“这就是你放弃取代我的理由?”
“不是。”那声音停了很久,最后终于说话了:“我只是不想让我妈,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