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城
韩闻远站在原地。
林舟上前一步,他看了一眼吴永,吴永给他点了下头。
林舟继续往前走,站在韩闻远身侧的位置,落在韩闻远的后背上。他感觉韩闻远被驼了。
你要我们帮你救你孩子?林舟问。
韩闻远低着头,默默地说:”我们韩家也不是这么没用。“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吴永“如果我加入,我能得到什么,或者说雾城能得到什么。林舟看了一眼吴永。吴永站在门口斜后方,玉剑杵在地上,双手交叠搭着剑柄,看似随意。他们两个人都在等他的答案。
吴永看着韩闻远,眼神很硬,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:你没得选。
韩闻远,第一次正眼看吴永。那一眼很长,过了很久,他狠狠地叹了口气,:我信你,你别让我失望,但是这事,暂时不能公开。韩闻远低下头,我的孩子,还有整个韩家都在大梁。
“行。”吴永回答得很干脆,他知道,陈家很大,他缺的是帮手,不是听话的人。
还有一件事。韩闻远放下碗,碗底碰桌面的声音不重,我韩家是韩家,你们是你们。我们不投靠谁。我有我的活法,你们有你们的活法。
我们是同盟。林舟看了吴永一眼,然后接了话,干净利落。
你们组了什么联盟?
华盟。吴永一个字一个字说。
韩闻远看着吴永的脸,“好,我加入,希望你能当好这盟主。”,他想找到答案,为什么他要面对的是四大家族,他能这么坦然自若地站着。
吴永转向韩闻远,低声说着:“如果你想要你孩子活着,你应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韩闻远盯着吴永的脸,他在等,但是等了片刻。吴永没有说第二句话。林舟也没有说。那个沉默只持续了两三个呼吸,但韩闻远觉得它很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柱子边,把那把刀拿了下来。
他把刀拿在手里,停住了,然后牙一咬,抽出刀来,直接劈向离他最近的褐袍。
那褐袍惨叫一声,倒了下去,胸口多了一条深深的刀痕。
韩闻远没有停。他手腕一翻,刀光还没落尽就已经转向左侧。第二个蓝袍人刚站起来,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腰间的刀柄,刀刃已经从他的锁骨斜切进去,从右肋下方穿出来。那人张了一下嘴,没有声音,整个人往后倒,撞在柱子上,滑下去,在柱身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。
大厅里剩下的七八个人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,椅子腿刮过石板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一群被惊起的鸟。有人往门口跑,有人往侧门跑,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武器。
林舟也动手了,他拔出腰间挎着的短剑,他向其中一个,落单的追了过去。
韩闻远左手一抬,一团水泡在他手中出现,他左手一推,水泡飞了出去,在空中,慢慢变大。然后,套住一个人,那个人,用手拍打水泡壁,嘴张开但发不出声音,然后眼睛逐渐失去焦距,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水泡......水泡往外飘飞向那些往外跑的人,速度很快。
他脚也没停,追着那些跑不快的。
这时,跑得最快的一人,即将冲到街上了,他张开嘴,正要喊出声,这时,他闻到一股焦味,之后他的脑袋就掉了下来。
一根红色的藤条出现在他脖子上。
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。
韩闻远缓缓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,缓缓地坐了下去,刀放在面前的桌子上,之前有一个人,刚好倒在那张桌上,他的血液在往下淌,流在桌上,然后顺着桌子往下流。
韩闻远低着头,好久没说话。
吴永走向林舟,他对林舟说了句话:“沧澜有危险,我现在马上回去。”
林舟愣在原地,他想到了,沧澜只有钱德厚在,这时候有人来,守不住。
“你待在这,和韩闻远接着谈下去。琅琊是下一个。“说完,吴永正要转身,然后又补上了一句:”雾城城东有个院子,院子里有个老头,他在院里种了很多东西,找机会,让他帮我们。种粮。”
说完,他看了韩闻远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灰团在他背上的布袋里,呼声很弱。
韩闻远抬了下头,没说话。
“小艺小艺”吴永一边飞奔,一边说着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刚说的,陈家已经从海禹城出来了,什么时候会到沧澜。”
“先锋部队骑兵,185人,五天零五小时,到达。。剩下步行,1972人,10天十八小时,到达。”
“帮我规划下回沧澜路线。”吴永往城外,骨马那里跑。
“设定路线,剩余时间9天零21小时35分。”地图出现在吴永面前。
“不能再快吗?”这时间来不及。
这时候吴永已经跑到骨马面前,他掏出一块晶核,不大。骨马嘴巴张开,像舌头一样的骨头,伸出来,卷着晶核。吃了进去。
它抬起头,眼里没有火焰,但是有光。
“重新设置路线,剩余时间5天19小时21分。”
吴永翻身上马,抓住缰绳,骨马抬起头,迈开脚步,然后越来越快。
吴永咬了下牙:“钱德厚可千万别做傻事啊。”
吴永摸了下布袋里的灰团,灰团的身子轻轻动了下,然后又没动静了。
大梁城,灰鬃
灰鬃从大梁城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
深夜,他来到城东那道高墙,他的脚抬起,踩下的时候,脚下出现了很大的金块,然后另一只脚抬起,踩下,又有金块,他一步一步,翻过了这高墙。落地的时候,他停了一瞬,但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城墙在他身后越来越远,最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。路是灰的,两边的树歪着,叶子落了大半,风从北边灌过来,他闻到了开阔的味道,土的味道,没有人的味道。他越来越喜欢了。
他走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他闻到肉味了。很浓,油脂烧过之后渗进空气里的那种焦香,还混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腥甜。他的步子没变快,但嗅觉方向已经锁定了。
翻过一道土坡之后,他看见了。一片空地上摆着一张长桌,桌面是门板拼的,四条腿用石头垫着,桌面上躺着一整头牛,已经烤得焦黄发亮,表面油脂还在往下滴,滴到火堆里嗤嗤响。桌边坐着七八个兽人,两个熊人,三个狼人,还有两个灰皮的,灰鬃不认识。他们围在桌边,一只黑色熊站在桌子上,说着什么,正打算分肉。
灰鬃站在坡顶上看了两息,然后走了下去。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踩下坡道,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暮色里格外清晰。先是一个狼人,嘴里的肉还没嚼完,看见灰鬃之后顿了一下,刀停住了。然后熊人也抬了头,其中一个站起来,手指搭在桌沿上,没有开口说话,只是看着他走过来。灰鬃走到桌前的时候,最外侧那个熊人已经站直了。
这时候,那个金色的狼人出现了,他突然出现在灰鬃身边,在场其他人都停了一秒,灰鬃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到桌边,他扫了一圈,然后俯身,伸手,从牛后腿上撕下一整块肉。肉是烫的,油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,烫得他指腹发红,但他没缩手。他把肉举到嘴边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桌上那只黑色熊人大吼一声,抬起了手。那个金色的狼人,突然出现在他面前,一脚踢了上去,那只熊就飞了起来,飞不远,落在不远处,滚了好几圈。血从他嘴角流了下来,趴在地上没动,
剩下那几个兽人没再动了。他吃完了那一整块,把油在裤腿上蹭了蹭,然后退了一步,蹲下来,伸手又撕了一块。其中一个狼人动了,它把刀放回桌面上,伸手撕了一块。然后是熊人,然后是那两个灰皮的。大家开始抢起肉来。
灰鬃蹲在桌脚旁边吃完了第三块肉之后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背后没人喊他,也没人追上来。
第二天,路还是往北走。
他发现自己走得不急。以前赶路的时候他会算时间,算天黑前能到哪,算下一顿在哪吃。现在他走一段就停一段,蹲在路边看一会儿,或者靠着树干坐一会儿,鼻子朝北,耳朵随便往哪个方向转,没什么需要警惕的,也没什么需要赶的。兽人这地方跟他待过的人类城池不一样,这里没有墙,没有门,没有谁规定你几点之前得进城、几点之后不准出门。地面是实的,踩上去有回响;风是敞的,从你身上刮过去之后就不回来了。
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本来就该活在这种地方。
他不知道去哪里了,但是他记起来了,他答应过雪。
这时,他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钻出来了,贴着他的后脑勺,像一块凉的贴片。
她不会记得,你的话,她从来不会当真的。然后就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声音,像拉锯子。
灰鬃没有回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土。
有没有可能,她在说是假话,她并不是被我拉着走的,是她带你走的?她只是想骗你,让你带她回家?那个她一个人回不去的家?那声音不甘心。
“重要吗?”灰鬃终于开口了,“我就是馋她身子。”他也发出了锯子一样的声音。
他走到那个他熟悉的地方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灰鬃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截皮绳。绳子的一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,毛糙的纤维在风里微微晃动。他记得这个画面,他见过这截绳子,在他意识还模糊的时候,在他从干沟到铁笼之间的某个缝隙里。
他蹲下去,捡起那个酒瓶,翻过来看了一圈。是他的。他记得那个罐口封着的胶皮,记得喝完之后顺手放在了干沟的沟沿上。现在它在这里,说明他是喝了那口酒之后,被人从干沟带到这个院子里,然后再被塞进铁笼的。中间那一段他完全不记得了,但酒瓶替他记着。
灰鬃蹲下去,把酒瓶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下,又翻回去。他端着那个空酒瓶,蹲在院子里,没动。然后他闻到了雪的味道,她来过这里,很久了。他还闻到另一个味道,陌生的,热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味,像干草烧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气息,但更细、更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近的地方烧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顺着那道味道往前走。出了院子,拐过村口那棵枯树,沿着一条几乎被草淹没的小道走了一刻钟,然后他停住了。
雪在一块石头上坐着,面朝着他来的方向。她还是裹着那件破袍子,下巴缩在领口里,毛发比以前长了一点。她听见脚步声了,耳朵朝他转过来,嘴唇动了一下,但她没有喊。她只是侧着头,面朝他站着的位置。
灰鬃没有走过去。他站在原地,看见雪身边还有一个人,不,不是人。它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比人矮一个头,瘦,耳朵尖的,尾巴拖在身后,毛色是那种褪了色的红,像旧铁皮上的锈。它的眼睛是黄的,瞳孔竖着,正盯着灰鬃。它蹲在雪旁边,脚掌搭在石面上,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,像在打量他。
灰鬃先开了口,他看着雪说的:你怎么还在这?
雪还没有回答,那只狐狸人先动了。它的嘴裂了一下,嘴角往上抽了一瞬:你认识她?它开口了,声调很高,很细。
灰鬃看着它,没有回答。
那只狐狸从石头上站起来,它的动作很轻,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叶子,踩在石头面上没有声音。它往灰鬃的方向走了一步,然后停下来,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。当我路过,她蹲在路边,没吃没喝,快死了。它的声音不紧不慢,每个字都嚼得很清楚,像在确认灰鬃能听清每一个字。
灰鬃看着它,又看了一眼雪。雪坐在石头上,没有辩驳,也没有点头,只是微微低下头。她默认了。
那你做得不错。灰鬃冷冷看着他,嘴向下一撇:“但现在没你啥事了。”
狐狸歪了一下头,看了灰鬃一眼,然后往灰鬃的方向走了一步,它的尾巴竖起来了,末端的毛微微炸开。
你回来干什么?它的声音沉了,变得飘忽不定。你抛弃她,又后悔了?
“没这么多机会给你后悔的,她已经答应了跟着我走。”那声音越来越低。
灰鬃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只狐狸,眼睛眯了一下。狐狸也在看他,黄眼睛里的竖瞳缩了缩。然后灰鬃的右手攥了一下,骨头响了一声,很轻。
狐狸的尾巴末梢窜出了一团火。橘红色的,不大,像一盏被捏在尾巴尖上的油灯。它只是让那团火在尾巴上烧着,然后它的嘴裂开,露出了牙。你想带走她,可以。打赢我。
这时候,灰鬃手上冒出金色光芒,向前踏出一步。
雪站了起来了。她双手抬起来,朝向灰鬃的方向,然后又转向了那只狐狸。
“谢谢你,这么多天来,陪着我。给我带东西吃。但是,我从来没答应过你任何事。”雪站着,她的背一直都有点弯,脊椎像只蜈蚣爬在她的身上,她用力地说着,但是让人感觉很安静。然后她转向灰鬃:“那天,我听到他们抓走你的声音,但我一直在等你,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她最后转过头,对着那只狐狸说:“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,那天,我听到你和另一只狐狸说过,王要的是活的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