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白里。灰衣人站在远处,没有走近。
“准备好了?”
吴永点了点头。灰衣人没有动。白色里突然出现了缝隙,吴永可以看到外面那紫袍人正朝着他冲来,“你的路还很长。”他说。
吴永站在那里。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,但他确定自己该走了。
他走到裂缝前,停了一下。灰衣人没有跟过来。这时候,灰袍人抬起右手,。他的手掌摊开,掌心朝上。一把白色的剑,从他掌心里长出来,像一根小树苗在生长,越长越大。
剑身全身白色,剑刃处有白光在往外爬,像刚离开磨石时残留的水痕。
那层白光没有散,也没有流动,它就贴在那里,像剑身的一部分。
“记得回来。”那灰衣人看着那裂隙。
吴永点了点头
然后他迈进去,裂缝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在真实世界。雾城议事厅。紫袍人,正朝着他这里冲过来。
吴永从白里面回来的时候,他先感到风,紫袍人,冲过来的过程中,带着风,风压先到,压在吴永的脸上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这时,吴永的玉衣还裹在身上,回来的一瞬间,玉衣化了,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下来,很快,很急,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,在他右手掌心凝成一把剑。暗绿色的,沉沉的。剑尖朝前,他刺出去了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力在走,不是“发力”,不是“送到”,就是“在”。和白里一样,脚踩住地面的时候,力已经到了膝盖。膝盖松开的瞬间,力到了腰。腰转开的瞬间,力到了肩。肩打开的瞬间,力到了肘。肘伸直的瞬间,力到了腕。腕平着的时候,力到了剑尖。所有的“瞬间”是同一个瞬间。没有先后。他的剑先到了紫袍人的左肋。白色的气离开了剑,先冲到了紫袍人身上,冲开了他的衣服,打在左胸上,然后玉剑到了,尖刺入皮肉,刺开第一层的结力外放,继续往里刺,血,流了出来,不多,然后剑停住了,刺不进去。吴永眉头慢慢地往中间聚。这时候,紫袍人右拳举着,继续往前冲,吴永拿剑死死顶住,两人一起走了十几步。
然后紫袍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。血渗出来了,很细。他抬起左手,小臂横着一扫,剑刃被撞开。这时,他再次举起了右拳。
但他看见了,吴永的手没有收回去。
玉剑被撞偏了,但吴永的力没有断。从剑身流回他的手腕,流回他的手臂,沿着他身体里那条已经走通的路,回到他脚底,再送上来。中间没有停过。他的手腕一转,剑顺着那条路线回到同一个位置。第二剑送出去的时候,紫袍人还来不及打出第二击。吴永的剑又到了。还是同一个位置,仅比刚才深了一点。不多,但更多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淌过紫袍人腰侧的衣袍。紫袍人再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看着吴永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皱了眉。
然后,第三剑来了。
吴永的力从第一剑开始就没有断过,它在循环,每一次刺出,力都是全新的,因为它一直没停过。第三剑刺入的时候,紫袍人的拳头也到了,但是力不够,打在吴永的肩上。骨头响了一声,闷的。吴永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,身子退了一步,那只支撑的脚下,地面陷了一大块。但他的手没退。
这时他的涅盘和归一血脉同时加力,他的剑在同一个位置,拔出来,再刺进去。第四剑。紫袍人退了半步。他的拳头收不回来了,因为他的手在调整自己的重心,他在稳住自己,
接着第五剑。紫袍人又退了半步。他的左手伸过来抓住吴永的手腕,想要挡住下一次刺入。这时,吴永感觉到玉剑满了,最亮的时候,而且剑身开始抖了,自从他穿着玉衣升到满结后,剑能存的能量就更多了。之前从来没满过。
终于吴永的剑出去了,第六剑。这次剑尖穿过那道已经被刺了五次的伤口,碰到骨头,紫袍人的手抓着他的手腕,力在往下压,想把他的剑压出去。
但是没用,剑绿得吓人,从紫袍人的之前那个伤口刺了进去,没停,一直往前,最后,穿过骨头,绿光,从后背透出来。暗绿色的剑尖上沾着血,一滴,顺着剑刃往下滑。
紫袍人的手松开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肋的剑柄。剑身已经全部没入身体,只剩剑柄露在外面。他的手还在抬着,拳头已经攥不紧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然后倒了下去。倒下去的时候,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吴永。像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吴永站在那里,剑还在手里,剑身不亮了,它停在吴永手里,像在白纸上用毛笔尖勾出来的竖线。
吴永停住了,这一刻,他恍惚了,他有点不确定,自己是不是还在白里,那人是不是,只是他脑海中模拟出来的敌人。
然后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在白里他没有鞋。白里的地面是平的,没有温度,没有触感。他踩在上面的时候感觉不到什么。现在他能感觉到鞋底的血正在变凉。他动了一下右脚,鞋底和石板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粘腻感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灰团侧躺在地上,蜷成一团,比记忆中缩得更小了,毛色暗沉,灰白相间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布。它的胸口还在起伏,很快,很浅,像在省着用每一口气。
他知道,他回来了。
他几步走了过去,蹲了下来,玉剑放在地上,灰团的身体在动,很慢,随着呼吸起伏。他蹲在那里,手贴在它背上,等了好一会儿。然后灰团的耳朵动了一下,很轻,像被风吹了一下。但他看见了,手没有收回去,继续放着。灰团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。它没有睁眼,但它的后背贴着他掌心的地方,轻轻往他手里顶了一下。他知道它认出他了。
整个大厅没人说话,直直地看着他们俩。
然后吴永慢慢站起来,把剑插回鞘里。他转过身,朝韩闻远的方向走。他走得不快,靴底踩在石板地上,鞋底的血已经干了,踩下去的时候没有粘腻感了,只有干燥的、粗粝的摩擦声。
他走到韩闻远面前,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选?”吴永盯着他。
韩闻远坐在那里。手搭在桌面上,那碗茶还在他面前,他拿着碗,但碗里早空了。他的目光从吴永身上移开,落在他身后,紫袍人倒下的位置,又移回来。
林舟从吴永身后跟了上来,站边上,侧着身子。
“我还有得选吗?”韩闻远低下头,笑了一声,很短,很干。
吴永开口了:“接下来,雾城还是你的,但你得跟我们。“
这时,韩闻远抬起头,他看着吴永:“跟你们干什么?”
“拿下大梁。”吴永盯着他。
韩闻远抖了抖肩膀:“这和要我命有什么区别,这几百年来,多少人想反,没有一个成功的。”他说完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吴永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然后他开始说话了。
“雾城涉及违规人员名单:主簿刘钱、城尉赵扩、府衙令孙一山、钱粮官周大用、城门官王平、王安兄弟。”吴永停顿了一下。
大厅里有人开始说话了。
“上述六人,已于三日内分别与陈家密使有过单独接触,接触时长从两刻钟到半个时辰不等。其中城门官王平、王安兄弟,于昨日亥时同时离开北门,未归。城尉赵扩,于今晨寅时进入南门粮仓,停留至卯时离开,离开时携带一件长约四尺、裹布的物体。”
韩闻远的手在桌上轻轻地敲着。
吴永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承天院。韩闻远之子韩澈,年十九。女韩若,年十六。已不在承天院。”
韩闻远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七日前的辰时,两人随同一名灰衣人离开承天院,未携带行李。沿东街向南,穿过市集,转入城东。未使用马车,全程步行。“吴永停了下,他们被安置于城东东南角一处院落。院墙灰砖,高约一丈,门朝南开,门外无守卫,门内无活动迹象。院内有三间瓦房,其中一间朝西的窗户在入夜后亮过灯.....
这时候,韩闻远猛地站了起来。他往前一步,直直地,看着吴永,然后他低下头。“他俩,真在那?”
吴永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大梁,灰鬃那里
灰鬃翻过那道墙,落进城南靠近城西的巷子里。
他低着头,闻着味,听着声,躲着人。经过老槐树,经过那间塌了一半的院子,在一处短墙前停了一下,然后翻过去,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,他认得它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他走的每一条路都不需要确认方向。
他在这座城里住过三年。三年里他走过这些巷子无数次,每一条都是他走的。他记得哪段路下雨会积水和哪段路适合藏身。
为了,在她睡着后,能陪着她。
他走着走着,他低头但没看着地面。
他的眼中似乎有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他又回到了那天,那天他被发现了,被青瑶。
有一天晚上,风很大,窗被吹开了,撞在墙上发出声响。她的身体动了一下,然后她睁开眼睛,看见他站在窗边。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也看着她,也没有说话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侧脸上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,盖住下巴:“你站多久了?”灰鬃没有回答。她又说:“你每天都来?”他点了下头。
“他们对我很好的。”青瑶轻轻地说。
“他们不好。”灰鬃看着青瑶,“我闻得出来。”
青瑶没说话,她半坐了起来,抱着膝盖。
“我想吃什么,他们会给我做,我想玩什么,他们会陪着我。”青瑶低着头。
灰鬃不说话,转身要走。
“以后还来吗?”青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灰鬃愣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“等你有空了,就来陪我。”声音又轻轻地飘了过来。
灰鬃点了点头,然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,但是没告诉她。
他在不远的树上,看着她的灯亮了一整晚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样,她明明告诉他,他可以去看她,她会和他说话。
但是他没去。
是自卑吧。
那盏灯就没再亮过这么久。
在她睡着后,他坐在窗边,月光都照不亮。一坐一个晚上。
有一天,很晚,他一直没等到她,月亮都快落完了。
他身旁,一整根树枝上的叶片都快被他拔光了。
这时候,青瑶回来了,被俩人架着。
那俩人把她架到床边,然后走了。
灰鬃闻到了血。
然后他继续等,等青瑶上了床,盖上了被子,他敲了窗。
“进来。”青瑶强撑着坐起来。
灰鬃推开了窗户,他缓缓地跨了进来,他低着头。但月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这时,他感觉到了,青瑶的呼吸少了一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直接走到房间的阴影里。在那里,他能放松。
他觉得他本来就该一辈子待在那里。
“他们为什么这么做。”他声音很低,像是山谷里的回响。
“他们需要我。”青瑶声音很弱。“只有我能做到。”
“他们在利用你。他们拿你的命去赌。”灰鬃声音有点抖,他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他们根本没打算赢。”
青瑶看着他,她的呼吸很稳。
她笑了,灰鬃愣住了。
“我也没打算赢。”
从那以后,灰鬃再也没有进过那个房间。
这次,灰鬃绕了一圈,又来到了那间,他很久都不敢靠近的房间。
他还是蹲在树上。
这时候,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出现了
“你到底打算躲到什么时候。”
灰鬃笑了一下,他从树上,跳了下来,十多米。
他站在树下,抬起右臂,打出一拳。
这个大树从他拳头打中的地方裂开,倒了下去,太阳终于照到了那个窗台。
照到那个他经常待的地方。
“等我下次来,整个陈家都要给她陪葬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