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外 灰鬃
灰鬃盯着那只狐狸:“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?”
狐狸干笑了一声,很短。然后他抬起头,眯着眼,盯着灰鬃。
“既然知道了,那我没啥好隐瞒的,之前觉得路远,来硬的不合适,但是现在我好像没得选了。”
说着说着,下颚微微收紧了一下,然后他的尾巴炸了起来,胖了一大圈,尾巴上的火焰越来越亮了,从黄色慢慢变成了蓝色,这时,他站着的周围,一大圈的草,开始发黄,然后枯萎,最后着了起来,在地上出现了一个火圈,这时候,狐狸人慢慢张开嘴,突然一柱蓝色火焰射了出来,直接冲着灰鬃,灰鬃来不及躲闪,他硬着头皮,他的胸前发出黄色光芒,他把金能量集中起来,顶住那柱火焰,然后灰鬃后退了一步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在发干,能听到自己睫毛被烤得微微卷曲的声音,但那柱火焰并没有消失,然后那狐狸人右腿一撑,嘴巴越张越大,那团火柱越来越粗,灰鬃身前和脸部,包括刘海全都开始着了起来了。
他强忍着那股热浪,侧身就地一滚,躲开了火柱,接着,狐狸闭上了嘴,往这冲过来,他抬起他的尾巴,那只尾巴炸着毛,尾巴上布满蓝色火焰,往灰鬃的身体抽了过来,这时候,灰鬃抬起头,他只觉得眼前有东西,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他看不清是什么,那尾巴快要,抽在他身上的时候,他已经感觉不到那尾巴的热,只感觉浑身像针扎的疼,越来越疼,那尾巴直接抽在他的身上,他感觉被刀狠狠地划过,他在地上翻了一下才重新站起来,脚底踩实的时候,他慢慢低下头他看见了,身上一条深深的灼烧的痕迹,有手臂粗,贯穿他的身子,从左到右,那条伤口冒着热气,皮都硬了,焦黑了,刺疼。
他抬起头,双眼盯着那只狐狸。
那只狐狸眯着眼,他嘴还咧着:“我只要她,你不管的话,我就不杀你。如何?”
灰鬃皱着眉,他根本不在乎那狐狸怎么说,他在想的是,为什么那只金色狼人去哪了?他怎么没出来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盯着那只狐狸,嘴角微微上翘:“那就谈不拢了。”灰鬃指了下雪,“她是我的。”
雪在一旁,没动,她微弯着的身体,似乎抖了一下,很短,谁都没看见。
然后灰鬃抬起右手,伸出五指,一个金色笼子出现在那只狐狸周围,直接罩住那只狐狸。
狐狸一愣,然后迅速抬起双手,抓住金色的栅栏,使劲往两侧扯,但是没扯动。
这时,灰鬃右手慢慢合拢。那个金色的笼子,在收缩,越来越小,快贴在那狐狸身上了。
这时候狐狸抬起头,他的眼变成一条竖线,他看着灰鬃,嘶吼了一声,同时他全身发出火焰,从黄到蓝,从蓝色变成了白色。那个金色的笼子,在白色的火焰下没坚持住,消失了。
那狐狸慢慢地弯下背,一口一口喘着粗气。
灰鬃也站在原地,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抖动着。
那狐狸开始,慢慢地往后退,然后转过头,看了雪一眼,嘴咧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直接走了。
灰鬃站在原地,看着他远去,没打算去追。
雪慢慢往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靠,面朝灰鬃的方向。她坐在那里,头低着,手垂着,狐狸留下的肉还在原地,用一片大叶子包着,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。
看得出她没碰过。
灰鬃从矮坡上走下来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比离开的时候沉,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暮色里格外清晰。他走到雪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那片叶子,又看了一眼她的手,她两只手都搭在膝盖上,。
“没吃?”灰鬃说。
“没吃。”雪说。
他蹲下来,把那片叶子捡起来,解开,里面是生的肉。肉已经发干了,发黑。他看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,又包好,放在一旁,然后坐在雪旁边的一块石头上,没有开口。
灰鬃不说话,雪也不说。
暮色从他们四周合拢过来,把他的侧脸轮廓压进阴影里。他感觉到雪在他的感知边缘调整了身体的方向,她的脸微微朝向他的位置,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坐在那里。她用耳朵确认他的呼吸节奏,用风的走向判断他是否在看着她。
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不吃肉活不下去。”他停了下“这里没地方弄干粮。”
她低下头没说话,然后她伸出她的右手,拿起其中一块肉,然后又放下了,接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最后她转向灰鬃的方向:“你也吃吗?我想尝尝。”
灰鬃站起来,走到火堆边上,舀了几瓢水,煮沸,撕开叶子里的肉,切碎,扔进锅里。没有放其他的东西。他看着锅里的水重新翻滚起来,等那些碎肉从粉色变成浅棕色,再用树枝搅了搅,舀出来,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面,端过去。
他端着那片叶子,蹲在她面前。她伸出手,先碰了碰他的手背,确认那片叶子的位置,然后慢慢摸索着捧住叶子的边缘,低头,凑近,犹豫了一下,然后咬了一口。
她含着那一小块,在嘴里含了很久,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突然她把那块肉吐了出来。
接着直接把剩下的那一大块肉丢在地上。
灰鬃坐在她旁边,没有看她,只是坐在那里,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她的呼吸变重了,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,控制不住,越来越快,越来越抖。
她没有发出哭声,但她正在哭。他把手伸过去,没有碰她,只是放在她膝盖旁边的石头上,让她知道他在。
她又哭了一会儿,等眼泪自己停住,才开口。她没有擦脸,声音嘶哑,很低,很软:“我不该吃的。”
灰鬃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慢慢止住了,然后声音从下面往上传:“我妈妈是个萨满,我小时候,总有人找上门。找我妈,我妈都跟他们去了,每次我都在房间等,等到她回来我才敢睡,每次她回来都低着头,不说话,大口大口地喝水。”她顿了一下,像是看到那个她不想看到的画面:“后来,有次,她是爬着回来的,眼里都是血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一些,:“然后,我给她说我也想成为萨满,她看着我笑了,又抱着我哭了,她一直都没说话,第二天,她就消失了,没有再回来过。”
雪说完,她弯下那个她一直在弯的腰,捡起地上的那一大块肉,塞进嘴里,用力地咀嚼着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。“我听别人说,萨满是不能吃肉的。”她边吃边说,“因为,只有这样她们的灵魂才能是干净的,这样才能触碰到其他灵魂。”
“干净不干净,他们说的不算。”她吃完后,抬起头,很高,伸出了那只手,在黑暗中面朝灰鬃的方向。
灰鬃看着她,然后咧着嘴,站起身,用手在汤锅里用力翻着,然后挑了块最大最肥的肉,又放在她手上。
回沧澜
在天空,即将看不到阳光的时候,林霜英到了渡口。
她记起来了,上次她和吴永来的时候,水面比现在还低
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。渡口边有一个村子,不大。她牵着马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去哪。
她看见一间客栈。两层的木头房子,门口挂着一盏油灯,灯芯压得很低,光只够照亮门框前面那一小片地面。门口有一棵歪脖树,树干粗,枝桠朝河的方向斜出去。她看了一会儿那棵树,然后把马拴在树干上,推开了门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吴永和青瑶见过,阿珍,四十来岁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围裙是灰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她正在翻账本,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林霜英站在门口,背着布袋,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。她没有说话,手在账本上停了一下,很短,然后她把账本合上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,放在台面上。
“楼上218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没有多余的起伏。
林霜英走过去,拿起钥匙,在手里握了一下。她上了楼,房间不大,靠窗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没有点。她坐在床沿上,没有点灯,窗开着一条缝,河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带着水的气味。
她没有脱鞋,只是靠着床头,闭着眼。
迷迷糊糊,等她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,天已经亮了。
早上她下楼的时候,老板阿珍已经起来了。柜台已经擦过,桌面上的水渍还没干透。阿珍站在柜台后面,面前放着两只碗,一只碗里盛着粥,另一只碗里搁着一双筷子。粥是稠的,米粒煮到开裂,冒着热气。
林霜英下楼前,听到了,刚来的那一伙人,他们没付钱,没住店,他们站在那里,拿过老板递过来的钱,才离开,走的时候,嘴上还不干净。
林霜英什么都没说。
“桌上的东西随便吃。”阿珍说,没有抬头。
林霜英也没客气,她在柜台前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烫,她含了一下,等那口粥的温度从舌尖滑到喉咙,才咽下去。她把碗放回桌上,说:“谢谢,昨晚睡得很好。”
阿珍没有接话,只是把账本放在柜台上,翻了几页,像在找什么,又像只是让手指有个地方放。过了很久,她说了一句:“你是往南走吧。”
林霜英点了点头。
“你打算去哪?”阿珍看着她,她感觉她和那些讨生活的人不一样,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:“有人在等你?”
林霜英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,热气已经淡了,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,正随着碗沿的晃动缓慢地改变形状,像水面正在自己调整它的位置。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像是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阿珍没有追问。她把账本合上,搁在柜台上,然后用一种很低的声音慢慢说:“你说,人活着,为什么这么辛苦?”林霜英不知道她问的是她,还是问的是自己。
林霜英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她没说完。阿珍没有看她,低声继续说,说:“我在这里开店开了好多年了。路过的,住一晚,第二天就走了。走的时候都说‘还会回来’,没几个人真的回来。以前我不在意,人来人往的,习惯了。但现在,来我店里的,没有几个带着笑的,为了活,大家都在逃,但是能待的地方越来越少。”
她停了一下:““每次他们来找我,话都不说,家伙往桌上一放,我就得拿钱,但是拿完这趟,就有下一趟。”她说,“不交,他们就拆门板、搬东西,什么都拿得走。我也试过不给,后来他们连我锅都端走了。那口锅是我从娘家带来的,铁打的,用了十几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:“后来我就学会了,该交的交,不该交的也交。”,她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,接着说:“每次那该死的死亡军团快到的时候,我都得关店, 把辛辛苦苦藏着的钱,全部找出来,进城买命,但是城里的日子,我住不起,连喘口气都是要付账的,在城里,靠的是拳头,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交足钱的人。”她说着低下头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你觉得,这种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?”
林霜英坐在柜台前面,那碗粥她喝完了,她没直接回答,她确定阿珍不再说了,她张口了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。“但我觉得,快了,我信他。”
阿珍抬起头,她看着林霜英,然后把账本放回柜台下方,“那我信你。”她默默地说。
林霜英站起来,把碗放在柜台边沿上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阿珍一眼。阿珍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账本,没有翻开,手指搭在封面上,像是在等它自己翻到该翻到的那一页。
林霜英跨出门槛,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。她把马从歪脖树上解下来,骑上它,沿着那条路慢慢走远了。
“我终于记起来了。”阿珍默默地合上账本,看着门外,“她和上次那个用力抓过我手的男人很像。”她看了很久,久到她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,然后低下头。
“他们眼里的东西会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