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 林霜英
最近几天,南区的人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的那口锅。每天傍晚,灯派来的人,是从南区深处绕过来的,三个人,每人背着一个布袋。
他们没有进店,只是在灶台边上把布袋放下,他们就开始熬粥。分店门口的灶台,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细得像一根线。
每天傍晚,南区的人看到了烟,人就开始往这里聚,端着空碗的人从巷口一直往外排,看不到头。
粥一直很稀,但每个人都能喝上,刚开始有人想闹,想多要点,但是他们发现,这里管够,只是稀,稀得看不清是什么煮出来的。
每个人喝饱了,空碗带在身上,转身走回去。
林霜英和林叔还是在瞧病,。病人确实少了,那些天来排队扎针的人从长队变成短队,从短队变成零散几个人。病得最重的那批人,已经走了,还有那些得过的好了后,就不会再得,没得过的,也就不会得。
第三天傍晚,南区的人开始恢复一些力气,有人把碗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走,而是靠在墙根底下多坐了一会儿。
第四天,来看病的人零星几个,剩下的都是准备领吃的。
但是,有人发现了,两侧的出口并没有开启的迹象,按理来说病快好完了,他们的人该撤走,但是没有他们还在加派人,一批一批,穿灰甲的,一看就是三大家族的兵,周家倒了,剩下三家做主。
下午,林叔从门外进来,林霜英看着他手上拿着一张纸,眉头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几道很深的伤口。
傍晚灯派来的人告诉她,粮不多了,只能再撑三,四天。
林叔抬头看着林霜英:“汤婆来消息了,说是三大家族,决定放弃南区,说南区的人没用了,该腾出位置。”
林霜英的轻轻地点了点头。她早就估算到了,城封过了,他们的口碑就坏了,话就不信了,那这里的人就没必要留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林霜英和林叔说了很多话。
第三天夜里,她坐在棚屋角落,没有点灯。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,灯给的,慢慢解开。包里那卷薄皮纸还卷着,冰系晶核在里面,大小如大拇指,半透明的淡蓝色,里面像有细小的冰在流动,不冷,但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水分在变重。
旁边是一颗珠子,灰白色,不大,表面没有任何纹路,但捏在手里的时候,会感觉到一种极细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脉动,不是她的心跳,是珠子里的东西在跳。那是她和吴永跟那只光属性骷髅拼命换来的,她还记得灰团的那条绿线。
她拿起那颗灰白色的珠子,放在手心里。光属性七阶。她在黑暗中闭着眼坐了很久,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她犹豫了,她知道现在冲御结是时候了,她身体中的结能已经很久都没变化了,但是她知道这不容易,满结后每次都看命,而且成功概率越来越低。
林霜英想到灯,她把东西交给她,应该就是用在这时候的,她把冰系晶核和那颗珠子放在膝盖上,然后把冰系晶核握在手里,闭上眼,开始灌注。
冰系晶核的力量从左手中,灌入她的经脉时,她感觉到的是冷的,不是刺痛,是一种冻到骨头的凉意,顺着左臂往上走,走到肩膀的位置,停住了。她右手里握着那颗光明珠子,光属性的力量从右手开始往上走,温暖,但不灼热,像是被稀释过的、温和的光,走到右肩的位置时,也停住了。
两股力量都停在肩膀,不再向前,像两条平行的、互不干涉的路,各自走到了路尽头,然后不再前进。她能感觉到光明珠子的力量在右肩聚集,变得越来越稠,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、静止的暖意;冰系晶核的力量在左肩聚集,变得越来越重,像一层不断加厚的冻壳。她在中间,两条路都通到了尽头,但她还没有到。
这两股力量在颈部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,停住了,两股力在那条窄路上相遇,像两道河流在此交汇,彼此挤压着对方。
她需要让它们一起走,但她缺少一段通道。
这时候一根冰针凭空出现了,林霜英操纵着它,往身上走,最后针尖刺入锁骨下方的那个位置,没有犹豫,穿过皮肉、穿过筋膜、刺进经脉壁,然后停住。血从针孔往外渗,顺着锁骨往下淌,滴在衣服上,她没有低头看。
她感觉到那两股力量在她的经脉内重新开始流动,冰系晶核的力量顺着左臂往上走,遇到冰针,从针尖旁边绕了过去,像水绕过一块石头;光明珠子的力量顺着右臂往上走,也遇到了冰针,从针尖的另一侧绕了过去。两股力量在针尖处擦肩而过,然后继续往下走,沿着她的身体内部向前,像分岔的河流各自选了不同的河道。冰系力量走左脉,光属性能量走右脉,它们没有交汇,像是从未相遇过。
两股力量没有再堵住,但也没有融合。她坐在那里,感觉到两股力量在各自的道路上流动,冰是凉的,光是温的,它们在体内各自待着,互不干扰。
因为没有通,它们没路可走,林霜英左边身体的经脉里发着蓝光,右边身体的经脉里发着白光。它们越来越亮。
林霜英蹙着眉,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她感觉她的经脉越来越胀。快到极限了,她额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。如果控制不住,这股能量消失了,冲结,就失败了。
她闭着眼,牙齿咬着下唇内侧,没有动,这时候她右手的无名指,刺疼,她低头一看,是那枚戒指。吴永送的那枚戒指,素圈,暗沉沉的,没有纹路,什么都没有的戒指,开始发光了,光明属性的力量往里面钻,像找到了出口,慢慢地,排着队往里走,戒指越来越亮。
右边空了出来,左边的冰属性能量终于发现位置了,它们开始慢慢渗了过来,像蓝色的山泉,往右侧流,慢慢地,整个身体的经脉里都是蓝色,像蓝色细线,缠满全身。
接着光明属性的白光从右手的戒指里往外冒,它们慢慢地融入了那蓝色细线,出现了一种新的颜色,带着微光的淡蓝,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被阳光从侧面照透之后呈现出来的那种颜色,蓝的质地还在,但表面浮着一层白光的薄壳,像冰层底下有一盏极淡的灯,发着光。那蓝色的能量碰到白色,似乎变得活跃了,越来越亮,最后,白色完美融入了蓝色,发着光的蓝色。
就像你侧身挤进一道石缝之后,抬头看见的窄窄一线湛蓝色干净的天空。
她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丹田的位置,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,让水流自己发现地势最低的地方。那层霜蓝色的光痕在她的经脉内微微亮了一下,像一条刚刚被划开的小路,开始顺着经脉朝丹田的方向移动。很慢,但它在走。她能感觉到那些光痕缓缓渗入丹田的边界,像冰层在早春开始消融后的第一层水分渗入干燥的土壤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:那些细线开始沉淀,在丹田底部铺开一层极薄的光膜,覆在丹田壁面上,像一层刚下过雪地面上的薄冰。
她坐在那里,她静静地感知着自己的身体,她之前的丹田之前光明与冰各占一半,她虽然说是满结,但是她的元素能量只有其他人的一半,现在霜蓝色的细线在经脉里静静地流动着,它们铺满了每一条支脉、每一处角落,像冬天初雪落定后覆盖大地的第一层薄霜,均匀地分布在所有能到达的地方。
林霜英长舒了一口气,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那枚戒指,她发现了,那戒指也变了,它似乎长出了一根细线,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,它在被某个东西牵引着,白色的细线,林霜英用手挡了一下,并没有影响。她左右摆了下手,那根细线也改变了指向,但是始终指着一个方向。指着南方。
林霜英看了它很久,但是它一直都这样,也就不去管它了。
她从床下拿出了一个布袋,开始往里面装东西,很认真,衣服,裤子,鞋子,一样放完后,压了压,然后接着放下一样。
最后她拿出那块石头,不大,就是汤婆刚开始给她的那块,“圣光审判。”
现在她御结了。
她把意识伸了进去。那块石头慢慢融化了,融入了她身体里的霜蓝。
第四天,快到中午的时候,林霜英背着一个布袋,站在门口,她低着头,嘴抿着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南区开始动了。先是几个人从巷口走出来,然后是几十个,然后是一群一群的,每条巷子出现了,他们没有拿东西,没有带行李,往前走,沿着泥路往南走,有人在前面走,有人在后面跟着,也有人蹲在路边,靠着墙,看着别人走过去,然后自己在后面慢慢跟。
就像小溪汇聚,最后汇聚南区通道口,越来越满,要漫过去了。
南区通道的铁栅栏还在,三大家族的兵站在栅栏对面,比前几日多了不止一倍,灰甲排列成一排,沉默地站在栅栏后。人群流到栅栏前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,不再靠近。双方都沉默着,隔着那道铁栅栏,隔着几丈宽的泥地,南区的人站在这一侧。灰甲站在那一侧。站在塔楼上高处还有两个紫袍的男人,他们靠在木制栏杆上,说着,笑着,还不时拿着手,往这边指,指着那被挤得密密麻麻的通道口。风从栅栏那边灌过来,那风吹在身上,很冷,很冰。那味道很干净,没有药渣的苦,没有血渗进泥里的涩,没有粥锅蒸腾起来的热气,没有活着的味。
它使劲地推搡着站在那里挡住它的那群人。
有个紫袍人,在高处,他向前走了一步,抬起右手,指尖朝着人群中随便一个位置,嘴里大声,喊了句。
“滚回去。”
没人动。
他转过头,看着另一个紫袍人,被他看着的紫袍人在笑,然后他也笑了。
他右手一挥,一团火球,从他手里被甩出来,甩到人群中。
被火球砸到的那几个人,跳了起来,疼得喊出声,那声音很高拖得很长。人群向后退,但退不动,因为他们后面还有人,而火焰正在从最密集的位置向外扩散。
惨叫声连在一起,火焰要蔓延开了。
突然火焰小了,慢慢地,那些四处乱跑的火焰被薄薄一层冰面包裹住,接着熄灭了。
那紫袍人眉头抬起来了,另一个靠在栏杆上的那个紫袍人也慢慢站了起来。
这时候,突然头顶上那朵云,裂开了,一道光束从中间,砸下来,直接砸中第一个紫袍人的脑袋,一瞬间后,那紫袍人变成黑色的骷髅倒了下去。
另一个紫袍人,猛地一下,跳了起来,转过身,抬起脚,正要往后跑。
这时候突然他身上出现了十几个光点。他感觉光点处是冷的,越来越冷,他哆嗦了一下,然后他看到十几个冰锥从人群中,朝着他飞过来。
最后全都砸在那些光点上,然后,从他身体穿了过去,全身上下出现了十多个血孔,往外冒血。
挤在一起的那群人先有人喊了一声,然后越来越多人,伸长脖子,用力地喊出声,喊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把人群的声音越喊越高。
这时候,人群中自动出现了一条空出来的路,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往前走,
她慢慢地靠近铁栅栏,栅栏后的几十个灰甲人,脑袋上都出现了一个光点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直接把手中的兵器往地上一甩,散开了,跑走了。
这时候,人群开始动了,他们像水流,冲到了栏杆上,冲开栏杆。
开始往外流,流到大梁城的各条马路,各条小巷,水越流越多,南部的各个房间里,在不停地往外冒。
林霜英跟着人流流向了东部济炼司分部。
那里有匹灰色的马匹,最普通的那匹。她拉了一下背上的布袋,跨上马,马匹马长啸了一声,然后抬起蹄子,开始跑了起来。
这时候,林霜英回过头,看了一眼大梁城。
她看见了,树荫下,有个瘦小的身影,裹得很厚,像是汤婆。
这时,她嘴角终于被拉了起来了,她往那个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,然后转回头,继续,往前方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