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深。孤灯,从不大的窗户,透到街上,朦胧的街影依稀可见。
人。独。缺月,爬上高处,将久藏的亮光,毫不吝惜地,撒在路上。
吴永低着头往前走,他并不担心别人认出他,他只是赶时间。
他眼里出现了路线,小艺帮他规划好的,他来到了一栋小高楼前,那是一间富人家的二楼,他轻轻一踮,人直接落在了二楼窗外,他右脚点着墙,整个人立在空中,
他右手一划,一条绿色发光的藤蔓从他手指中飞出,他看了它一眼,似乎大了,
那藤蔓直接穿过墙直挺挺地飘了进去。墙体连道裂缝都没有。
吴永感觉到,他的视野能够跟着那藤蔓往前走,他控制着,藤蔓缓缓靠近那床上呼声似雷的男人,呼声停了下,随着那男人翻了个身后再次响起。
那藤蔓慢慢接近,缠了上去,绕在那男人脖子上,那男人并没感觉到,呼声不断。
吴永右手空中轻轻一划,那藤蔓突然变成红色,一紧那男人的头直接掉了下来,屋内出现了烧焦的味道。
吴永轻轻一跃下了楼。那藤蔓跟着他从屋内飘了出来,飘进身体里,消失不见了。
吴永继续前行。
那断了头的男人床头的桌上,还放着那张标了几个点的地图。
街上行人几乎看不见,偶尔传来了几声狗叫,然后又有其他狗叫跟上了。
然后吴永到了第二个光点,是家旅店,四层楼高,那光点在最高处,吴永出现在那顶层的客房门口,他知道里面那人没睡,他还坐在桌前,刀放在他面前的桌上,当那藤蔓出现在那人面前的时候,他一惊,起身,提起刀,刀快,一劈,那藤蔓变成两半,那藤蔓并没有落下,两个半条藤蔓继续飞向他,发着红光。穿过他,他的胸口出现了2个发黑的洞,他倒了下去,撞翻了桌子,叮叮当当,吴永皱了下眉,转身。
雾城的夜晚,闻起来像干土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有点好闻,吴永越走越快。
第三个光点越来越近,他在石楼上,二层,吴永在楼下抬头,看了一眼,之后,什么都没做,他就直接往前走,这时藤蔓从他右手飞出,向上,钻了进去,石头里,接下来楼上发出声音,刚开始,有人的叫声,然后啪的一声,像是什么劈到了墙上,然后又有一声很长,哗,像是撞上了柜子,然后又撞上门。然后声音停了。
藤蔓又从石头里冒出头来,从后方加快速度,跟上吴永,钻了进去。
一阵风吹来,吴永额头垂下来的头发往上飘了起来,露出他的眼睛,像两把开了刃的刀。
不多时,吴永来到那个藏着人的仓库。
仓库在巷子尽头,门是铁的,从外面锁着。吴永站在巷口看了一眼,没有走近。铁门锁着,但门缝底下有一道极细的光,是月光被什么东西折了一下,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很小的、不规则的光斑。有人在门缝那边站着,没有动。
吴永站在门口,没动,然后抬起右脚,一脚踹了上去,两扇门板朝两个方向飞了出去。飞了很远。
门开了。
他发现仓库很大。比他白天在碎片里看到的更大。月光从高处的通风口探出头,在地上铺了一条极窄的亮带,刚好照亮过道中间那一小段。
过道两侧全是人,灰布衣裳,蹲着、坐着、靠着麻袋,有的闭着眼,有的睁着眼。他们看见门开了,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,没有人拔刀。他们只是看着。
吴永拿起腰上挂着的剑,那剑流下来,然后一个玉人出现在他身边,一根绿色的藤蔓从他脑后探出了头。
两侧人全站了起来。
一个不到三十,颧骨高,眉毛淡,眼睛眯着的人从后方走了出来。
他眼皮稍微向上抬,斜着眼,隔着一整条过道盯着吴永,说了句:“找死?”
吴永没说话,往前走,一步一步,很慢。
人冲了上来,他们手里提着武器,冲得很猛。
玉人从吴永身后掠过,它冲向那群人,它身上冒着火焰,它的双臂变成了两把金刀,它旋转着冲了进去。血飞了起来,冲了很高,惨叫声连在一起。
那眼睛眯着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铁箱,箱盖开着,晶核一样透明的管子一排一排码着,尾部封着胶塞,液体颜色不同。
他朝那箱子飞奔过去,但是奔的过程中,他眼睛瞪得越来越大,那藤蔓出现在那箱子里,颜色变了,变红了,刺眼,发热,越来越热,那箱子里的管子,一个个裂开了,液体流了出来,混成一片,摊在地上,地上污渍的,越来越大。
当那人冲到箱子边上,急忙伸出手碰到了那铁箱,“啊”他惨叫了一声,迅速缩回了手。
他转过头,狠狠地盯着吴永。
他先开口了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吴永没答。
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,又说了一遍:“我叫许槐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像是做完了某个决定。“箱子里的东西,”他说,“你刚才毁了它,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“那东西,能让你们把人当怪物来用。”
“你毁了它是为了什么?”许槐盯着吴永。
“为了解决你们。”吴永咧着嘴,然后顿了下,“然后拿下这座城。”
许槐看了他一阵,然后低头笑了。“就凭你一个?”他抬起手,朝吴永身后指了一下,“还是凭那个玉人?它在后面清场,你是结能者?法术都用完你拿什么打?”
吴永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许槐的脚,看见他的脚掌正在向前碾,像准备发力。
许槐先动了。他的右手从腰侧翻上来,像从袖子里拽出什么东西。没有武器,没有光,没有声音,但吴永能感觉到空气在动。有一股力顺着桌面朝他推过来。那力不是实的,是震荡,像有人在水面上敲了一下,波纹朝四周扩散。
许槐的眼睛眯了一下。直接朝吴永走过来,步子不大,。他走到吴永面前,右手五指并拢,朝他一拳打了过来。吴永侧身,让开那一拳,同时左手五指合拢,从下方刺中许槐的手腕。刺到他皮肤的时候,吴永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阻力,有一层看不见的壳附在他皮肤表面。
许槐没有停。他借着吴永左手刺的间隙,整个人朝吴永贴过来,左肘朝吴永的太阳穴砸下去。吴永抬起右臂挡了一下。肘砸在右臂上,闷的一声。吴永用力退了一步。石头地面被他踩出一个坑。
第二拳又到了,吴永迎了上去,没有退。他在狭窄的空间里贴近许槐,右手扣住他的手臂,左手顺着他的肘关节往上推。许槐用左手肘撞过来,吴永侧身让了半寸,肘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,擦破一道口子。许槐没有收住重心,整个人微微前倾。
吴永的膝盖已经顶上去了。这一下顶在许槐的腹部,闷的一声。许槐弯了一下腰。
“怎么可能。”许巍眉毛挤成一团,“你的结力怎么也到了满结?”
这时候吴永左手发着绿光,他的左手自己在动,左手紧握,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打过去,许槐右手抬起,这种角度的拳没力。
但他估计错了,在那拳头接触他右臂的时候,他被击飞出去,他的眼瞪得滚圆,他在五步以外,站住了。他用力地甩了甩手。
吴永一步步走了上去,许槐站在原地,没动。
当他右手能触碰到吴永的距离,他的右手突然垂了下去,吴永一愣,他发现那只手是假的,然后许槐的衣服下伸出了另一只手,向上抬。
吴永皱了下眉,然后松开,他不打算管,他发力,归一和涅盘给吴永加力,涌泉(脚底),到膝 ,到腰 ,到背 ,到肩 ,到肘,到腕,到拳头,吴永的右拳飘出热气。
许槐的右拳打在吴永的左肋。同时吴永的右拳砸进许槐的左臂。
吴永皱了一下眉,手捂住左肋,然后他慢慢直起身,左肋出现了玉色的光。
许槐的左臂和身体弯成一个畸形的角度,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嘴里喷出血来。
这时那藤蔓靠了上来,它缠上了许槐的脖子。
吴永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,那玉人早已经等在那里,它慢慢化开,然后出现在吴永的剑鞘里。
随着一声惨叫,那藤蔓快速跟了上来,它在吴永后背处,停了下,然后一下就钻了进去,消失了,吴永的脚步没停过。
整个城睡得很死,吴永看了四周没有一盏灯亮的。偶尔,传来几声鸡叫,他加快了脚步。
不多时,吴永到了城主楼下,他掏出怀里的那个通行证。
通行证上面写着“兹有本号账房林舟,往雾城分号核账,随行一人一马,望关隘放行”
吴永手一挥,路边一块石头飞了起来,飞在吴永面前,吴永将石头捅了一个洞,通行证塞了进去。然后一挥,那石头像只小鸟飞了起来,飞上了高墙,飞进了那个最大的窗户里。随着轻轻一声,很快那间房里亮起了灯光,吴永转身往客栈走。
吴永走回客栈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推开门,门轴没响,吴永在门板转过一个特定的角度之前用匀速通过它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迈进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,像有人看完了一本书。
灰团还在床尾,吴永走到床边坐下来,靴子没有脱,躺在床上,侧身朝向墙壁。
第二天一早,林舟走进议事厅。他低着头,往前走,吴永跟在后面,他身上背着一个布袋,四处是补丁,他摸了下,灰团在里面没动,林舟朝四周,瞄看了一眼,四周,他只看到,墙上挂的那幅雾城地图很大很气派。两排人坐满了,门关上了。韩城主坐在正中的长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碗茶,没有喝。
林舟走进去,站定,没坐。
韩城主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让座,也没有说话。他左手边坐着的那个人先开口了。五十来岁,穿一件灰蓝色的袍子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他看了林舟一眼,又看了一眼韩城主,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过一遍再吐出来的:你来核账的?
也不全是。
你来雾城做什么?有个穿紫色衣服的人大声问道。
来告诉你,陈家要倒了。
“哈哈哈。”整个大厅都在笑,雾城城主韩闻远没笑,他比了一下手。
大厅慢慢安静下来。有人换了一下坐姿,椅子脚在石板地上挪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
那人又开口了:陈家要倒,你凭什么?陈家在大梁还有百万雄兵,陈鹤亭没倒。他们的地图越来越大。
四大家族,看着大,其实都是空的。他说。陈家最明显。陈鹤亭把活人实验摆到人族大会上,当着五十五城的面摊开来,他以为那是威慑,其实是把自己的底牌翻给别人看了。你能做的事,不一定要说出来;说出来的事,就不再是你能控制的。其他家族怎么想,难道以后大家都姓陈?
大家停住了,没说话,“周家都完了,现在谁敢反?”一个褐色衣服似乎不愿意给大家思考的时间。
周家表面上,周守正死了之后,周明远断了一条胳膊,但周家还活着,虽然已经不在场上站着了。他们不甘心,他们还没有死透而已。
林舟没停,他上前一步。
你们韩家在等,你们不敢带头反,你们知道自己力量不足,你们在等,等一个能赢的机会。”林舟身体微微前倾,他远远地看着韩闻远,他像一把上了膛的枪。
韩闻远冷笑了一声没说话。
“柳家就能一直忍下去?”那紫衣服又开口了,他的调低了。
柳家一直不说话,是因为他们私下已经和陈家勾上了,周家完了,就等你们韩家忍不了,然后名正言顺地和陈家,分了你们韩家。
能有什么办法?突然一个声音从右边冒出来。更年轻,声音更硬,像刀背敲在石头上。 我们打不过的。
大厅很安静,大家都盯着林舟。
林舟没有急着答。他等了一会儿,像是让那句话落在桌面上,看清楚它是什么质地,然后才开口:陈家他就一家,世界有百家。说完他看向韩闻远。
说到底,你们又有什么能拿出手?那声音又响起来。
沧澜,青石城都是我们的。林舟看了那人一眼,如果我们想现在雾城也是我们的。林舟的眼睛往四周扫,像一把剑。
厅里没有人说话。油灯烧着,偶尔爆一下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大厅里能听见。
林舟又往前走了两步,四周有人站了起来。
“我们都能降,就你不能。”林舟死死看着韩闻远,他看到韩闻远嘴角微抽,雾城,有你在,他们拿去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