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澜城
天还没亮透。沧澜城东门外的空地上，站着三十七个人，三十六匹马。人不多，还有人骑骡子，有人牵着一头驮货的驴，还有一种类似牛但比牛大得多的牲口，拉着一辆宽大的板车，布盖着，这里面就是大家的口粮。
吴永到的时候，沈暮已经在了。他骑在一匹灰马上，布袋挂在马鞍侧边，没有捆紧，晃荡着。他看见吴永来了，没有打招呼，只是抬了一下下巴。吴永回了他，他扫了一眼那三十七个人——他认出了其中几个：赵宇拄着拐站在人群最边上，他骑在一匹浅棕色的马上，他右手拿着一把弓箭；还有几个是议事会上没出现过的新面孔，穿着旧甲，腰上别着刀，站在人群中间，不靠前也不靠后。
吴永牵着骨马，眼眶里没有火。灰团从布袋里探出头，看了一眼外面，又缩回去了。沈暮骑着灰马走到吴永旁边，他的目光扫过人群，在赵宇身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林舟骑马走到人群前面，他没说话，只是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，拍了拍马脖子。周兴跟在他后面，换了一匹矮马，腿还够不到马镫，但他坐在上面，背挺得很直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把缰绳握得很紧。
“走。”吴永说。他不在乎有多少人，但他知道，以后人会越来越多。
他朝着东走，他感觉这画面有点熟悉，他记起来了，沙漠里阿棘他们五人小队，也是天刚亮就出发了，他还回头看了下城门口。幻想那个熟悉的人。
队伍动起来，不快不慢。晨风从东边灌进来，吹着他们的后背。
队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路从碎石变成土路，两边的树越来越稀。林舟慢慢骑到最前方，双手拿着地图卷。
“青石城那边，最近很奇怪。他们三伙人，不打了。占着中间粮仓的那伙人，好像都消失了。”林舟说着，他看向吴永，吴永没说话，他不在乎，这头回不了。
在离青石城不远，他们碰到很多人，在逃难，从青石城里面出来的。
第六天下午，他们开始在路上碰到一些人了。
先是零散的几个，背着包袱，低着头，沿着路边往西走。吴永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，没有人抬头看他们。那些人的步子不快，但不停，像是一直在走，走了很久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沈暮勒住马，回头看了其中一个，是一个女人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，孩子睡着了。
“前面怎么了？”沈暮问。
那个女人没有回答。她继续走，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。沈暮没有再问。他夹了夹马肚子，跟了上去。
走了一刻钟，人变多了。不再是零散的几个，是一群一群的，吴永看到，大家都是拖家带口，一家人，男女老少，推着板车，牵着牲口，有的牲口背上驮着粮食和铺盖卷。他眉头皱了起来。
林舟走在最前，他放慢马速，看了一眼路边蹲着的一个老人。老人低着头，怀里抱着一把刀，刀鞘没了，刀刃上全是缺口，锈了。他闭着眼，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。
“老人家，”林舟说，“你们要去哪？”
老人没有睁眼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嗓子已经干了很久。“但是青石城待不了。”他说话声音有点抖。
“为什么？”沈暮赶了上来。
老人边上的一个男人，像是他儿子，看了林舟一眼，慢慢地说。“城里出了只怪物。”他低下头，自顾自地，说，“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粮仓里，来了就不走了。”他停了下，然后看了下这群他没见过的人。“有人说它有两丈高，还有人说它吃人。你们如果要去青石城就别去了。现在青石城人跑得差不多了。原来的那三伙人，想要收拾它，但是进去的就没出来的。他们比我们跑得还早。”他右手在他裤子上来回搓着。
他停了下，然后转身继续跟着别人往前走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路上的人越来越多，但越来越安静。他们只是走着，只想早点逃离，青石城
第八天的下午，他们终于看到了青石城。
站在离城五百米远的地方，他们停下来了。
林舟皱着眉头，门口和城楼上一个人都没有，这座城像是死掉了。
吴永举了下右手，其他人停了下来，他一个人往前走，沈暮骑着灰马跟了上来。
林舟犹豫了下，然后加速拍马赶上来。
城门洞里很暗。吴永的脚步声在门洞内壁之间来回碰撞。
通过门洞，继续往前走。沈暮跟在他后面，林舟走在最后。
城里的街道很宽，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石头垒的，有的门关着，有的半开着，有的门板已经不在了，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。地上散落着杂物，翻倒的筐、生锈的锅、一件被人脱下来扔在地上的旧衣服。没有血迹，没有尸体，没有挣扎过的痕迹。
吴永越走越慢，他想起了，那个斗兽场，那个戒指，那个青瑶。
人还有，但不多，大部分是老人。舍不得这个经营了一辈子的家。
吴永他们马匹经过，经常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。
灰团从布袋里探出头，没有叫。它的耳朵竖着。
林舟骑马走到吴永旁边，压低声音。“粮仓在城中心。顺着这条街走到底，右拐，再走两条街。”
吴永没有停步。“你之前来过？”
“有地图。”林舟说，“青石城的粮仓离城主府不远。走到底就能看到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越往城中心走，街两边的房子越旧，巷口堆着杂物，有堵墙裂了一道缝，从墙根延伸到墙顶，裂缝边缘的灰色粉末从裂缝渗出来，在墙角堆成一道细细的弧线。
他们拐过街角的时候，吴永看到了那个斗兽场。木桩还在，围栏塌了一半，沙子被风吹平了，上面没有脚印。看台上的长条凳还在，但坐上去的那些人都不在了。场子入口处坐着一个女人，靠在门框上。她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，肩膀比以前塌了一些，她以前一直在柜台后，等着有人来报名。
吴永停下来。沈暮在他身后也停了。林舟勒住马，没有说话。那个女人看到吴永，没有站起来。她只是看着他，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。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嗓子很久没用过了。“是你？”吴永说：“嗯。”女人把手膝盖上，动作很慢。“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，我们是跟不上你的。”她说得很轻，吴永看着她，不自觉地笑了，他认真地说：“好久没见。”
她的脸挤出了笑容：“我这里已经不开了，但我不想走。”她低下了头，“如果我走了，大家都会忘记我的。”
她说给她自己听。
吴永转过头看了一眼粮仓的方向。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目光，落在他身上。“那里面的东西，不是你能打的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。“它从底下上来的。那天晚上，粮仓的墙裂了，裂缝里出来的不是灰，是气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想那个晚上。“我见过它一次。它从粮仓门口走出来，蹲在街中间，待了一整夜。没有伤人。天亮之前自己回去了。”她声音在抖，吴永听她说着，没有打断。
“那三伙人都进去过，进去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我惹不起的”她说，“进去的都没出来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你得听我的”她声音越来越高。
吴永笑了下，说：“帮我烧壶热水，等我回来喝。”
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，她的声音还在半空中，还没来得及收住。她张了一下嘴，然后她笑了，很短，很开。
她说：“好。”
吴永三人转身往前走，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，粮仓出现了。
很高，很大，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，灰白色的外墙像是要塌了，墙面有很多道裂缝，最宽的一道在侧墙上，从墙根延伸到屋檐，像一条条虫子。它的顶没了。
像根烟囱。
吴永下了马，站了会，他推开粮仓门。
粮仓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，粮食基本已经空了，地面消失了一大截，露出黑色的土，一种古怪的气味冲了过来：带潮湿、土腥、甚至带一点铁锈味。他皱了皱眉头。
沈暮和林舟在马上，他们手握着缰绳，盯着吴永。
这时吴永跳下土坑，慢慢往粮仓的中央走去，他把玉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，这时他感觉寒气从脚下的深洞里往上冒。他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慢慢地，脚下的土开始动了，往四周跑。
他急忙后退
先出现了四把镰刀一样的东西，不停地左右摆动，频率很快。
然后两只红色的大灯笼出现在土的下面。
突然土里钻出，七八条根红色的细丝，一齐朝他冲了过来。
吴永手里的剑突然展开，变成一个绿色的圆，挡住了这个攻击。
接着一个像蚂蚁一样的脑袋从土里探出来。
那脑袋大得吓人，有张双人床那么大。
它盯着吴永。
吴永举起圆盾，这时盾变成了长矛，吴永狠狠朝那个脑袋插了下去。
这一刺，虽然感觉没有刺进去很深，但是有东西流了出来，蓝色的血。
那怪物感觉到疼了，它在往上钻
吴永一看，马上变回玉剑，直接从墙上撞了出去。那怪物整个从土里冒出来。粮仓全倒了，一条巨大的虫子出现在太阳下。
它抖了抖砸在身上的砖块。
大家看清楚了。
蚂蚁的脑袋，短短的身躯，连着一个巨大的肚子，它是趴着的，八根短腿，撑在地上。
它盯着不远处的吴永。
这时沈暮和林舟赶快下马。
沈暮右手一抬，一团火柱冲了上来，冲在这只怪物的肚子上。
那怪物一点反应都没有，它还盯着吴永。
这时林舟举着短剑，想要靠近一步，吴永右手朝他一挡。他没再动了。
那怪物动了，它的八条腿摆动得飞快，嘴巴张得巨大，它朝吴永冲过来。
吴永一个后跳，跟着右手一抬，四周的石头砖块飞了起来，朝那怪物脑袋砸了上去。那怪物没躲，石块撞上去直接粉碎开来。
那怪物速度太快，直接撞上吴永，吴永的剑变成了棍子，挡住了那张巨大的嘴。自己一直往后退。
这时候吴永找了个机会，一个侧闪，躲到了怪物的右侧，那棍子在闪的过程中，变回剑，吴永从脚底发力，那绿光从脚底一直送到右臂，剑刃出现了金光，“破城”强化剑刃，他狠狠地将剑刺进那怪物的肚子里。
那怪物没停住，在往前冲，吴永皱着眉头，他双手握着剑柄，那怪物冲过去，肚子侧面被拉开了一条深深的伤口。
那怪物转过头来，突然它腹部收缩了一下，然后从嘴里吐出火焰。一条火柱直接冲着吴永，吴永来不及躲，玉剑变成一面玉墙，挡在吴永面前，之后慢慢融入吴永身体，吴永身上出现了玉衣。
玉衣就像电池，它吸收了火焰能量。
吴永感觉身体在抖，他右手用力一挥，一道弦月从他这一挥里冲了出去，砍在那怪物的身上，留下一道不浅的伤口。吴永低头看了一眼玉剑，它的震颤比之前更强，升结之后，它变化了。
这时他身上玉衣没有了，他朝怪物迈出一步，那把玉剑不知何时已经变到三米长，剑尖拖在地上，随着他的步伐刮出一道浅痕，他全身冒着火焰，“焰掌”在烧他自己，涅盘血脉就像涡轮，他靠进那怪物的脑袋，接近它，他用浑元剑经，一边躲闪一边回击。
那怪物的脑袋多了很多伤口，横七竖八，淌着蓝色的血，显得更加狰狞。
这时沈暮的火龙冲了出来，那条龙直接穿过了那怪物的肚子。
那怪物嘶吼了一声，跳了起来，朝吴永扑了过来，这时候吴永的剑，不见了，它变成玉人，冲向那怪物的肚子，它双手高举连在一起，全身冒火，变成了一把剑尖，尖头冒出金光，它冲进怪物的肚子里。
吴永就地一滚，那怪物扑了个空，但玉人还在它肚子里。
只见它肚子冒着红光，还隐约透着金光。慢慢地一堆稀烂的东西从那些伤口往外流，地面一片蓝色，像海洋中最深的蓝。
它缓缓地向侧面倒了下去。
那玉人从伤口中爬出来，然后慢慢变成液体，回到了吴永手中。
吴永长舒了一口气，正要转身，突然他全身的汗毛同时立了起来。
一只手从那怪物的嘴里伸了出来，那只手像人类，但没有皮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