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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轻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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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是借的

作者:替言 | 分类:奇幻 | 字数:56.8万字

第7章 轻叹

书名:命是借的 作者:替言 字数:4.0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08:36:15

海禹城那里来消息了。

陈家一万多人的军队已经出发了。到石风口要七天,沧澜过去,要三天。

那天傍晚,南边城门的上,那突起的城楼是,石头垒的,缝里冒着干枯的草,像老人的头发。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发亮。草鞋在这上面要走得小心。

从垛口往外看,能看到一角沧澜城,屋顶挨着屋顶,灰的,暗的,在夕阳底下像一堆排得整齐的碎骨头。

炊烟从城里各个地方升起来,直的,细的,被风一拽,散了。

远处是山。山的轮廓是黑的,衬着西边那一层橘红色的天。显得更高了。

城里好像有个人在喊了一声什么,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之后又没声了。

风从北边来,带着土腥味。沈暮就是在这时候拉着吴永上来的。

城楼上有一块地方比其他地方平,摆得下两个人并排坐。城楼的石头被晒了一天,还有余温,坐上去不凉。

沈暮先坐下去,用手拍了拍旁边的地,然后转头看着吴永,等他过来。

吴永笑着走了过去,一屁股坐了下去,他擦都不擦。灰团没看到,估计在家没跟出来。

沈暮将准备好的肉,铺在地上,颜色很深的肉,看来佐料都下得很重,还撒了点绿色。

闻起来没有膻味,只有香,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,吴永闻到后,咽了口口水。

沈暮拿出早已备好的杯子,递了上去,吴永接过来。里面空的,

沈暮掏出了藏在身后的一种类似玻璃的酒壶,像似晶核打造的。

吴永笑了,他知道,沈暮拿出好东西了。

沈暮直接往吴永手里的杯子里面倒,没停,直接倒到酒流了出来,流在手上,吴永赶紧伸出嘴,把表面抿掉。

入口甜,还带回甘。像是一种水果酿的。

沈暮自己也给自己满上了。

他举起杯,在吴永没反应的情况下,碰了下吴永的杯,他一饮而尽,顺手撕了块肉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满足地眯起眼。

吴永看他一眼,皱了皱眉,也陪了一杯。肉入口,眉头才松了些。

沈暮开口了:”酒怎么样?“

“不错,能喝。”吴永没多话。

沈暮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低头去撕了块肉,嚼着,没再开口。

吴永看着他,开口了:”你怕?“

沈暮拿着酒杯,晃了晃:”怕是不怕,就是兄弟们,有些回不来。“他没看吴永。

吴永低下了头,喝了一大口酒。

”你去过的最好的城是哪?“吴永转过头,看着他,慢慢地说。

”大梁。肯定。人都想往那跑。“沈暮没犹豫。

”如果拥有它的人,不把人当人,你会怎么想?“吴永皱了皱眉,继续说:”如果他们吸着我们的血,却干着欺负我们的事,你会怎么想?如果你的孩子,你的孙子,大概率也会被他们欺负,你会怎么想。如果这种事情,已经存在了500年,而且未来,大概率会永远存在下去,你还会怎么想?”

“他们拿人作实验。活人。”吴永站了起来,不愿意再说下去了。但是又像是脱口而出。“为了能继续统治你们。”

沈暮低着头,看着杯里的酒,他知道了,他没得选。

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,盯着吴永:“你想好了没?我们怎么干?”

“石风口我们是守不住的。”吴永淡淡地说。

沈暮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睁大,那只正在抓肉的手,停住了。

“我打算,从他们面前跑去海禹城,看他们追谁。”吴永嘴角在往上翘,但眼神很硬。

你真是疯子。沈暮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用力地喝了口酒,把剩下的大半杯酒,一口喝完,然后抬头,看着吴永:那我呢?我们该怎么做。

“你们的任务就是烧粮草,但是...”吴永说了一半,然后认真地看着沈暮:“别被他们骗了。”

沈暮不说话了。倒了一杯酒,一口一口慢慢地喝。吴永没理他,把杯中的酒喝完,站起身,走了。

兽人城里

那天灰鬃回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铁骨将军坐在石椅上,没点灯。灰鬃走进去,看见他爹的轮廓嵌在暗里,手指搭在扶手上,没叩。

“回来了?”铁骨先说话。

灰鬃把那颗熊牙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石台上。脆的一声。

铁骨看了一眼熊牙。没拿。

“有人告诉我,你回去了,你回去干什么?”

灰鬃没说话,没看他。

铁骨站起来,走到灰鬃面前。把鼻子伸到他身前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腥味,有熊的血,还有土味。铁骨停了一下,像是闻到了什么,但他没说。

铁骨退回去,坐回石椅上。

今天晚上准备下,明天去找那个有一撮白毛的,那个萨满。他说。以前你不愿意,现在,你躲不了。

他说完站起身,身子没挺直,像是椅子坐久了,站不直,又像是有事压着他,站不直。他又看了眼灰鬃,然后就转身走了。

灰鬃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
他知道他爹知道。他爹知道他有事没说。他爹什么都知道,甚至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。

但他爹不会说。

因为说了改变不了什么。

灰鬃知道,去萨满那,就是去把身上那只还在睡的东西叫醒,来替代现在的他。

他知道他爹想要的是:让他变强,然后替他去把熊族的第二根、第三根柱子拔掉,他爹甚至希望他变得比他还强.......在他自己还能顶住的时候.......

第二天

天色还没完全亮,灰鬃已经走到了营地深处那顶最小的帐篷前。不点灯,帐篷门帘是兽皮做的,上边用红线缝了密密麻麻的纹路:是狼群的图腾。门帘下方垂着十几根细骨头,风一吹就轻轻碰撞在一起,发出干燥的声响,像几十只老鼠同时在啃木屑。灰鬃站在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,像在念着什么,声音低,碎,听不清词。他不知道那是祈祷还是咒语。

他没有马上进去。

他站在帐篷外面。

他再一次回想一遍,他说过的话。

灰鬃掀开门帘,弯下腰走进去。

萨满没有抬头。

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兽皮,这张兽皮不一样,是那种从没见过的皮感,看起来很古老,很强。皮上画着暗红色的纹路,血渗进去的。灰鬃弯腰跨过门帘,站在帐篷口,没再往里走。

萨满的手在动,她在磨一块骨头,磨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沙沙响。

铁骨说你要来。我一早就在这等。

灰鬃没接话。

萨满放下骨头,把兽皮上那几根风干的狼尾拨到一旁,腾出一块空的地方,然后拍了拍地面,示意灰鬃坐过去。

灰鬃没动。

萨满的手停了,她抬起头,看着灰鬃。她的眼眶深,两只瞳孔颜色不一样——左眼是黄的,右眼是白的。她说:

你身体里有东西,那是属于我们狼人的东西,一直在睡。睡了十几年了,该醒了。但也许,有可能它永远都不会醒。

我并不想要。灰鬃说。

它的事,你做不了主。

萨满站起来,灰鬃才看见她的脚:左脚是狼爪,右脚是人的脚掌,踩在地上不平衡,身子微微往左偏。

灰鬃的手攥了一下。

那东西没醒,在你咬下去之前,你会犹豫。你犹豫,你就死了。

我不怕死。

你不怕死。萨满重复了一遍。但你怕,再也感受不到那些,让你心跳加速的感觉。她看着帐篷顶,停了下:“是啊,谁不想呢?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灰鬃没说话。

你以为你不让它醒,你就能一直当人。萨满往前走了一步,左脚先落,右脚跟上。可惜啊,人类并不认你,他们接受不了你,他们讨厌你,排挤你,甚至最后连你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。

灰鬃突然转身,掀开门帘往外走。他讨厌这种感觉,他讨厌别人把他心里最深处的东西,拿出来,放在太阳底下晒。

他没走出去。萨满的左手伸过来了,五指像被冻僵那样微微蜷着。她虽没碰到灰鬃的身体。但灰鬃的脚踩就是不下去了。他低头看,地上的影子变了。他的影子在动,在他站着的地方前,画了一道弧线,挡住了他的脚。

用影子圈人。

灰鬃迈不动步,脚踩在影子上,身体往下陷,像踩进烂泥。

坐下。萨满的声音在他身后。不重。

灰鬃的身体往下坠,膝盖先着地,然后是腰,然后是肩膀。他整个人跪在自己的影子里,动弹不了。

萨满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根骨针,手指长,尖的,暗黄色。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截细细的筋,晾干的,半透明。

灰鬃盯着他。

萨满没看他。蹲下去,先把骨针扎进灰鬃右手腕的筋里,一穿,血珠子渗出来。再穿左手腕。灰鬃的手在抖,但他挣不开。那影子死死地裹着他。萨满的动作稳,两根骨针穿过皮肉,绕了一圈,把筋往他手腕上缠了两道,拉紧,打结。

灰鬃的左手握不住拳了,骨针卡在腕骨和筋腱中间,一动就疼。

萨满站起身,把剩下那截筋收进怀里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灰鬃,嘴唇一直在动,越动越快,像在念什么。帐篷外没风,但门帘在动,一下一下地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跟着她的声音,越动越快。

你不会恨我的。萨满看着他的眼睛,说。你会谢我,谢我让你离开了那个懦弱的你。

灰鬃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根骨针,血顺着针不停地往下淌,像根线,流在兽皮上,渗进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里。纹路越来越亮了。

慢慢没有知觉,昏了过去。

在他昏过去之前看见他自己的血在兽皮上亮起来,像着了火。

大梁这里

夜深了,林霜英一个人回到东部分店,后院。

谁也不知道她去过哪里,可能她只找个没人的地方,安静地待着。

后门是虚掩着的,是有人特意留了门。她轻轻地推了门,缓缓走了进去,转身轻轻关了门。她看了一眼后院的西侧,那里是暗的,看起来很安静,但是林霜英知道,她进门之前,那里还是亮着的。

她走回自己那间,屋里暗,窗关着,药味还没散干净。她没点灯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,慢慢蹲了下去。

蹲了一会儿。她把右手抬起来,摊开,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。她把手攥起来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。

然后她缓缓站起来,走到桌边,摸到火石,打了两次才点着。油灯亮了。光从灯芯那向外铺开,桌面,她的手,她的脸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,白天穿出去的那件灰褐色的外衣,袖口沾了灰,草木灰。她用手拍了拍,灰从袖口飞出来,飘在灯光里,细的、慢的、停不住。

她在床边坐下来。

床铺是白天叠好的,角对角,边压着边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油灯。灯芯在烧,偶尔爆一下,光晃一晃,又稳住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去。鞋没脱,脚还踩在床沿外面,鞋底是干的,新泥。她躺着,睁着眼。

过了很久,她翻了个身。背对着灯,侧躺着。

这时她把右手伸出来,放在枕头边上。突然,她摸到了硬的东西,那尖角刺了她一下,

她抬了下眉,手在四周再摸了一遍,才把那东西拿了出来。

是一张纸,很新,很硬。

她轻轻地将它,放到靠近油灯的地方,打开,里面就三个字,但写了很多遍,看得出是不同人写的,有的像是教书先生“写得很正”有的像是,未识字的妇女,字歪七扭八,但看得出“写得很认真,很慢”。有的像是生气了的年轻人,“写得很用力”最下面还有一个写得,很小,弯的地方很夸张,像是拿不住笔。

写的都是一样的三个字:谢谢你。

林霜英笑了,眼泪笑了出来。

她转过身子,趴在被子上,头埋了进去,抓着被子的两只手,轻轻地抖。

西边的房间,传出了一声,轻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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