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半日。路是土路,两边是荒地。一路上,野兽间的厮杀,司空见惯,灰鬃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没停过,后面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。
灰鬃站起来,继续走。额头的刘海随意地摆着。
远处有东西了。一根柱子。灰黑色的,比人高,比人粗,立在一块空地上。柱子顶端刻着一个熊头,嘴张着,牙齿露在外面。柱子下面堆着东西:骨头、干枯的花环、不知道什么动物的 。
灰鬃停了,他远远地看着图腾,他知道图腾就是他们所谓的力量来源。比他们的脸还贵。
灰鬃蹲下来,手按在地上。后面的人也蹲下来。二十只狼,蹲在枯草丛里,灰白的毛,融入了周围的沙土中。
灰鬃看了一会儿。柱子周围没有人。但柱子的影子底下,有帐篷。破破烂烂,一看就知道是抢来的,不大的,灰白色的,。帐篷口有火堆的灰烬,还冒着细烟,灰白色的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人不在,人出去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但会回来。灰鬃数了数帐篷的数目。八个。一个帐篷住两到三个人。二十个人左右。
但是在现场的熊没这么多,也就十来只。
灰鬃站起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九个人。他旁边那个,宽肩膀的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,正舔着嘴唇,眼睛盯着那根柱子。灰鬃看着他,又看着所有人。
“你们所有人,盯着一只打,打到动不了为止。”灰鬃指了下有一道旧疤那只狼,说:“你们跟着他,他打谁你们就一起上。谁打你都别管。知道不?”
那只有旧疤的狼转过头,看着灰鬃,嘴角上翘,幅度很大,然后舔了下嘴唇。
其他狼人都在点头。
站最边上的那只狼嘴张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灰鬃没等他。他转过身,朝那根柱子走过去。二十个人跟在后面。步子轻了,快了,像二十条贴在地面上滑行的影子。
越走越近,终于有只熊发现了他们,它大吼了一声。他朝灰鬃扑过来。爪子先到,掌垫砸向灰鬃胸口。动作不快,灰鬃躲开,他五个爪子尖,冒出金光,往那只熊的胸口抓了过去,划开五条深深的口子,血涌出来。熊退了一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又抬头看灰鬃。它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。它怕了,后退了一步。
灰鬃瞟了一眼,那十九只狼,他们已经解决了一只熊,正在冲向第二只。
他来不及多想,第二头到了,从侧面扑过来。灰鬃侧身,右手攥成拳头,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。破城。一拳砸在第二头的脸上。那只熊的牙齿飞了出去,整个向下倒,但是右手撑地,撑住了。
但灰鬃自己也结结实实地吃到一掌,瞬间被打飞了,地上连滚几圈。
疼,不是打的位置,全身都疼,他皱了皱眉头。站了起来。
灰鬃低吼一声,右手出现了一撮突起的毛发,然后,变长了。越伸越长,发出金色光泽,“铮铮铮”的声音不断。
他对准那只撑着地的熊,一声低吼,那撮毛,射了出去,直接射向那只熊,碰到熊的身体没停,穿过去,全插进地面。
那只熊身上无数个血孔,密密麻麻,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,就倒了下去,腿抽了下,就不动了。
灰鬃转身扑向那刚开始得第一只熊,看起来它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,那熊蹲了下去,抬起右手,想要挡,灰鬃没管,牙齿发出金色光,狠狠咬了下去,咬在脖子,直接往后扯,脖子上的肉直接扯下来一大块肉,像撕开一张纸一样轻松。那熊慢慢地没了挣扎。
灰鬃转过头,去找那群狼,他看见那只有旧疤的狼人也在瞟着他。但他手上没停,拿着刀朝着身子下面的熊狠狠地捅着。
不多时,周围看不到站着的熊了。但是来的狼人,也倒了五只在地上,但并没人在意,因为他们赢了。
灰鬃走到柱子面前,停下来。他仰头看着那个熊头。熊头是石头的,灰黑色,嘴张着,露出两排交错的牙齿。眼眶是空的,黑洞洞的,对着他。灰鬃看着那两个黑洞。他把手按在柱子上。石头是凉的,糙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老树的皮。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些纹路。
“动手。”
宽肩膀的刀头砸在柱子上,闷的一声,刀刃崩了一个口子。同时,第二个人的狼牙棒已经抡到半空——砸在同一位置,石头裂了一道细缝。第三个人的斧头还没落下,第四个人的锤已经抬起来了。二十个人同时出手,砸同一根柱子,声音连成一片,闷的,沉的,像一口气砸在石头上,不停下来换气。
这时候,灰鬃让其他人让开,抬起右拳,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。破城。一拳砸在那道裂缝上。石头从裂缝处炸开,碎石崩了一地。柱子歪了。从底部往一侧倾斜,慢慢倒下去。砸在地上,轰的一声,灰尘扬起来,扑了灰鬃一脸。
熊头从柱子上滚下来,滚到灰鬃脚边。嘴还张着,牙齿露在外面。灰鬃低头看着它。然后抬起脚,踩下去。石头碎了。灰白粉末从脚底溅出来,粘在他裤腿上。他捡起其中一个牙齿,放在身上,然后转过身。
远处传来了,密集的低吼声,被发现了。灰鬃转过身,对着剩下的人说:
“走。”一个字。那剩下的十四个人同时,往来时的方向撤。
灰鬃跑在最后面,不时回头看。突然,他发现了,一个脏乱不堪的角落里,一根木桩上绑着一个人。看起来像八九岁的女孩,身上的衣服黑一块灰一块,沾着血迹,长长的头发,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。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,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勒痕。她周围躺着几具尸体。
灰鬃,瞳孔放大,他的脚步慢了,他知道熊族用人类当祭品。但是没想过他们连小孩也不放过。
他脚步越来越慢。停了下来。他咬着牙,皱着眉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,最后狠狠地咬了下后牙,朝那小女孩冲了回去。
他身子越来越低,两只手发着金光,慢慢地接触到地面,配合着发着金光的两只腿。他跑出了残影。
有一道旧疤那只狼回头了,他看到了,然后他的眼里露出凶光,嘴里骂了句,随后他开始加速,跑到狼群最前方,越跑越快。其他狼跟着他越跑越快。
没多久,灰鬃冲到了那群熊面前,他躲着,闪着,那些熊的动作太慢了,跟不上,追在他身后,骂着,他冲到小女孩身边,用力一扯,把小女孩身上绳扯断,然后用双手把女孩往衣服里面塞,那女孩并没有反应。塞到只留一个头。
随后他又俯下身子,四只脚全力跑了起来。怀里的小女孩一动不动。
灰鬃带着她跑。直到看不到任何人,任何野兽,他停了下来。慢慢把她从衣服里掏出来。
他发现她的身体是凉的。
灰鬃低头看着她。他似乎已经有了准备,但他笑了,越笑越大声,笑得身体在抖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分不清他笑的是自己,还是在笑这个可悲的世界。
他埋了那女孩,然后转身回去了。
大梁那边。
深夜,林霜英房的灯是亮着的。她身影被油灯泼在墙上,显得更瘦了。
药臼是石头的,灰白色,碗口大,臼底被杵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。林霜英左手扶着臼沿,右手握着杵,一下一下地捣。节奏不快不慢,每一次落下去的声音都一样重,像心跳。
她在捣的是地火根。这东西硬,捣不碎就不能入药。
她的手感已经准了,杵落下去的时候,臼底的药料会自己往中间聚。
她听得出药料在臼底的状态。
脆的时候声音脆,软的时候声音闷。
地火根从脆到软,书里写的需要一百下。
捣到一百下的时候,她尝了口,她皱了皱眉,然后继续捣。
还不时往边上的书本上写些什么。
油灯的光还爬到了走廊那头,林叔的房间。
林叔翻了个身。
第二天,店里来了人,稀稀拉拉,但也让店里热闹起来。
两个生面孔。没见过,她们来抓药的,但她们低着头压低声音。那声音刚好能传到林霜英的耳朵。
“听说了吗?城南那个……被抓了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就那个。帮人写状子的。”
“写状子的多了。”
“他不仅仅写状子。他还……”说话的人声音又低了一截,低到林霜英听不清。但她没抬头。她在分药,手很稳,药包摞在柜台上一排,方方正正,绳子系得一样紧。
“陈家亲自动的手?”另一个人问。
“哪还用得着陈家。下面的人就够了。人是在巷口被按住的,天还没亮,周围邻居都听见动静,没人敢出去看。”
“人还活着吗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活着比死了难受。”
林霜英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那包药扎好,放在一边,又拿起下一包。
“说是要在城南示众。杀鸡儆猴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。下午。”
下午。城南。
示众的地方在城南口,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。树已经不剩几片叶子了,枝干光秃秃的,像一把没有伞面的伞。
林霜英到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等了。里三层外三层,围得水泄不通,大家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。但眼神里都透露着兴奋。
她混在人群里,站在后排。她穿了件灰褐色的外衣,是那种被泥土和汗水浸透后的灰褐,脸上抹了灰,草木灰,薄薄一层,让皮肤看起来暗了不少。她还在左颧骨处点了一颗痣,大,她低着头,缩着肩膀,看起来就是城南那些正在煎熬着的女人。
没有人看她。
木台子边上站着两个穿灰甲的士兵,腰上别着刀,底下远远地还站着一排。
林霜英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没有往台子上看。台子上还没人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咔咔咔,越来越近。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往前挤了半步。他们着急看到底是哪个人比他们还惨。
林霜英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地,低着头,用余光看着地面上的影子。
那个人被拖上来了。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,他的脚在地上拖着,靴子掉了,光着脚,他低着头,头发散着,垂下来遮住了脸,身上的衣服被撕烂了好几处,露出来的皮肤上看不出是淤青还是干的血。
士兵把他架到木台子中央,松手。他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木板上,闷的一声。
那个胖士兵走上来,扯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拉,把他的脸露了出来。
林霜英认出了他。
是汤婆那里的人。她见过他一次,在济炼司后院的柴房门口,他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一捆药材,看见她,点了一下头,然后走了。
她没有问他是谁,他也没有问她是谁。
但她记住了他的脸:瘦,颧骨高,眉毛很浓,嘴角有一颗痣。
现在那张脸上全是血,左眼肿得睁不开,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血痂从下巴一直糊到耳根。但他的右眼是睁着的。
他认识汤婆。
他的右眼扫,人群中扫着。
林霜英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。
他看到她。他眼里其他人一下全都消失了,只剩她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痛苦。只有一种东西:像是开心?
他眼神变硬了,他的头微微地往下,然后迅速往上,用尽了全力,他身体微微发抖。但是他嘴角翘了起来。
林霜英把手攥了起来,攥成拳头,缩进袖子里。她低下头,她鼻子是酸的,她不清楚她是怎么了,对方只是一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。
她知道,早上那两人来抓的不是药。
她抬起头,脸上没了表情,像一个看戏的人。一根透明的细丝从她手上飘了出来,细得没人能看见,它像有生命一样,在人群中钻,人挤过来,它就躲,躲着人,似乎那些人不配碰到它,最后它连上台上的那个人,连在他的心上,没人看得到,它是纯洁的,干净的。
他看得到。
他头慢慢往上看,他知道他时间到了,他把最后的倔强对着天空,或者他不想给林霜英留下那些不好的画面。
林霜英微微转过头,她的左手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然后用力握了下她的右手。
那根丝收紧了。一瞬间,他的心跳停了。他的头垂了下来,他的手也垂了下来。拖着他的士兵,用力把他扶起来,试图想叫醒他。
周围的人在惊呼,在往前挤。
林霜英也在惊呼,也在往前挤。
这是她第一次杀人,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