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部分店不在城里。它在城外七里,那条河床边上。
东区对济炼司的口碑不好。安在了城外。真正需要的人才会往那走,那些死马当成活马医的人。
林霜英找到它的时候是正午,太阳直直地照下来,地上的石头烫脚,影子缩成一团,踩在自己脚下。
济炼司就在河床的拐弯处,背靠土岸,面朝南,三面被河床包着,像一只蜷起来的虫子。
林霜英进店的时候,那掌柜的瞟了她一眼。她都没发现。
那掌柜是个年纪大的老头。后来知道,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林叔。
“汤婆让你来的?”他没看林霜英。
声音不大,不哑,很慢,很平。
“是。”林霜英说。
老头慢慢把手里的账本往旁边推了半寸,腾出一小块空桌面,然后把两只手搁在上面,十指交叉。这时候他才抬起头,正眼看她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似乎眼睛放大了些许,然后往下,落在她的手上。再往下,落在她的鞋上。然后收回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站起来,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矮。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经过林霜英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把鞋换了。门口有草屐。”
他带她穿过走廊,走到左侧那个挂着布帘的门口。掀开帘子,让她进去。
老头走到长桌前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他没有叫林霜英坐。
“汤婆说,你学过?”
“学过一点。”林霜英说。
“跟谁学的?”
“跟……一个亲人。他和我说过很多,但是我没记全。”
老头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罐子下来,放在桌上。罐子是陶的,塞着布条。他把布条拔了,倒了一点东西在桌面上,几粒黑色的种子,比芝麻大一点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林霜英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她伸手捏起一粒,放在指尖搓了搓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好像叫乌茄籽。”她说。
“做什么用的?”
“止疼的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。没有夸她,也没有说别的。他把那几粒乌茄籽扫回罐子里,塞上布条,放回架子。然后从架子上取了另一个罐子,同样倒了一点出来。这回是粉末,灰白色的,细细的,像磨碎的骨灰。
“这个呢?”
林霜英凑近看,没敢碰。她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用手捻着下桌上的粉末。盯着林霜英。眉头挤出一道道沟壑。
“石棉散。止血的。撒在伤口上,血就凝住了。但这东西有毒性,用多了伤口会烂。”他停了一下,把粉末扫进一个铜盆里。“
“汤婆说你聪明。”他没看她。“聪明不聪明,我不知道。这里不缺聪明人“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开布帘,回头看了她一眼,板着脸。
“今天你先熟悉环境。你住后院,床铺好了。明天开始,你跟我捣药。”
但他离开时的脚步变轻了。林霜英感觉得到。
沧澜城这里
沧澜城北边一间废弃的铁匠铺被钱德厚改造成会议室,他说这里四面不靠窗户,门一关,声音传不出去。铺子不大,炉台还在,炉台对面是一张长桌,木板拼的,三条腿,第四条腿用新木头接着,很粗,很稳
吴永到的时候,看见沈暮已经在了。他坐在长桌的一头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兽皮做的,
钱德厚蹲在门口,看到吴永过来。转身往里走。
“人到齐了。”钱德厚说。会场里还有几个年轻人,之前没见过,似乎是最近沈暮找来的。赵宇坐在角落,拐放在桌子一旁。
沈暮的目光从吴永收回来,落在地图上。他没有说话,手指在兽皮上划了一下,从海禹城的位置划到沧澜城的位置,划得很慢,指甲在兽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“有消息来,陈家的人这几天就要从海禹城出发了。”沈暮说。声音不大,平。“一万两千人。大概其中充结以上的兵,大概四千。剩下的八千是辅兵和民夫。”
吴永看着地图。灰团蹲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他靴面上,眯着眼。
“还有多久到?”吴永问。
“快的话,七天。慢的话,十天。”沈暮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处,那里画着一座山,山的旁边写着“石风口”三个字,字迹潦草,像小孩子写的。“他们走到这里之前,不会遇到什么麻烦。过了石风口,也难造成什么麻烦。”
“所以石风口必须来点硬的?”钱德厚问。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,没有声音。
“是。”沈暮说。“如果陈家军突破那里,我们就不用守了。”
钱德厚的手指停了。
“那我们在石风口怎么干?”他问。
沈暮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,然后转头看向吴永。
吴永开口了:“沧澜城能出多少人?”
沈暮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吴永。他没有马上回答,像是在算,又像是在犹豫。
“能打的,”沈暮说,“不到三百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。
“三百对一万二,”钱德厚说,放下碗,“差多少倍来着?”
沈暮没理他。
“如果只守城,”沈暮说,“三百人加上你,能撑一阵。但他们有四千充结以上的兵,我们充结以上的……不到五十。”
“充结以上”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像是不愿意说出来。
钱德厚又擦了擦额头。这次不是汗,是油,他整个脸都在冒油。
“那我们还打什么?”钱德厚说。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不是硬气,是急。
沈暮看着他。“不打,跑?”
“跑也不是不行……”钱德厚说到一半,看到沈暮的眼睛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这场仗我们有机会能赢。”吴永轻描淡写。他早和手环讨论过了。
“陈家军从海禹城过来,一千多里路,粮草要从后方运。一万人吃一天,要多少粮食?他们撑不了太久。如果我们能烧他们的粮食,他们粮草会跟不上的。”
“粮草跟不上了,他们可以从海禹城调来,海禹城就几天的车程。”沈暮说。
“钱德厚你能买得到粮吗?”吴永转头看向钱德厚
钱德厚开口了:“我有个朋友,在海禹城做粮商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我们找机会,偷偷买下海禹城能买到的粮,然后放消息,说陈家吃败战,沧澜要打过来了。你说他们老百姓会怎么做?”吴永慢慢说。
沈暮眼神向上看,慢慢地说:“他们会去抢购粮食。陈家军调粮就调不到粮。”
但他又摇起头来:“谣言没这么容易起来。陈家一万多人出兵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如果我们在石风口拖他们两天,”吴永说。
沈暮想了一下。“怎么拖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永说。“但如果有办法让他们在路上多耽搁两天,城里的风言风语起来了就拦不住了。”
“你能进海禹城?”沈暮想了一会,转头问钱德。
钱德厚点头。“能。我每个月都去进货,没人会怀疑。”
吴永看着钱德厚,慢慢说:“买了粮,别往这运,你找个地方藏起来。”
钱德厚一听,那脸上的肥肉都堆一起去了,眼睛咪成一条线:“到时候,等陈家军撤了,再回去转手一卖。”
“别勉强。”吴永看着他说。
“不勉强。”他说。“反正城破了大家一块死。”
沈暮看着钱德厚,停了一下,慢慢说出:“谣言让孙立行去办。”
钱德厚看着他,过了一会,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灰团换了个姿势,下巴从吴永的靴面上移到了他的脚踝上。
沈暮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一个竹筒里,盖上盖子,放在桌角。
“烧粮草加拖两天,这个也不容易。”沈暮知道,这事,得真刀真枪干了。
这时候突然门外有嘈杂声,冲进来两个人。
白衣青年和那小孩。周兴冲在前面,那白衣还想拉住他。
周兴走到大家面前没低头。
“你们是不是要打陈家?”他声音不大,但硬。
吴永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去。”他说,没有一点犹豫。
“哈哈.......”大家都笑了,不带一点歧视,只是被逗乐了,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开了。
吴永看着他问:”你想去也行,那得让我看看你有啥能耐。“
周兴不说话,盯着吴永,想了会儿,突然他的右手在抖,慢慢地手心里,出现紫色的光,越来越亮。整个会议室都是弥漫着诡异的紫光,墙上大家的影子变得很大,而且一晃一晃的。没有人说话。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盯着他手中的光球不敢动。
周兴,右手一推,他手里的光球没了,天花板上出现一个大洞,太阳照了进来,暖洋洋的。
会散了,大家都开始着手准备接下来的事。
吴永单独把周兴和白衣青年叫到一边,
盯着周兴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”记住,以后非到万不得已,不能再用。”他停了下,轻轻地说:“如果被陈家知道,陈鹤亭会自己来的。“
周兴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白衣青年站在周兴身后半步,一只手搭在周兴肩上,没说话,但手指扣得更紧了。
兽族这边
铁骨将军坐在那把石头凿成的椅子上,手指搭在椅背上,一下一下地叩。偶尔用食指在石椅扶手上面用力划一下,似乎很享受那种尖锐的声音,就像喊救命的人类的声音。
灰鬃站在大堂中间。他被叫来的时候,正在后面睡觉。
老狼人推门进来,看了他一眼,他懂,他们狼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,不像人类,连眼睛都能骗人。
灰鬃跟着来了。他知道这个时间被叫来,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灰鬃站在大厅正中央,铁骨将军死死盯着他。他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熊族那只笨熊去年说过一句话。”
声音不大,平。灰鬃没接话。
“他说,”铁骨将军顿了一下,手指不叩了,停在椅背上。“‘铁骨,你儿子呢?听说跑去给人类当狗了?”
灰鬃的手攥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他知道他爹要用他,就要先试他。
铁骨将军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膝盖先撑了一下,然后腰直起来。他走到灰鬃面前,停下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。灰鬃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腥。就是血的味道。
铁骨将军看着他。那双暗棕色的、像没烧透的炭一样的眼睛,盯在他脸上。
“这口气,”铁骨将军说,“我到现在还咽不下。”
灰鬃还是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石板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铁骨将军转过身,走回石椅前,没有坐下。他从椅子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块兽皮,展开。兽皮上画着图,粗糙的线条,一座山,一条河,一个圆圈。
“离这里最近的熊族图腾柱,半日路程。”他指着兽皮上那个圆圈。“带二十个人,去把它拔了。”
灰鬃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拔了?”灰鬃问。
“拔了。”铁骨将军说。“砸碎。烧了。怎么都行。我要的是那根柱子消失。”他盯着灰鬃,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说:“我要那团肥肉知道,我儿子是狼,不是狗。”
他把兽皮卷起来,递给灰鬃。灰鬃抬起头,盯着那铁骨瘆人的双眼,从他手里扯过地图。
铁骨将军嘴裂开了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。
灰鬃转身出了大厅。
门口站着二十个人。不,二十只狼人。年轻的,比灰鬃小的多。最小的那个,下巴上的毛还没长全,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。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和灰鬃差不多大,但肩膀窄一截。他们站成两排,有的穿着皮甲,有的光着膀子。手里拿着刀、斧头、狼牙棒。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看着灰鬃,灰鬃看着他们。
最小的那个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,握着刀柄的手在抖。
天还没亮透,风从北边来,灌进领口。灰鬃看着他,朝他走过去。一把将他手上的刀抢了过来,甩在地上,然后转过身,对着剩下的十九只狼,说了句:“走。”
然后朝城门的方向走。十九个人跟在后面。脚步声杂沓,踩在碎石路上,哗啦哗啦的。灰鬃走在最前面,没有回头。
那孩子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