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回沧澜的路上。
吴永坐在火堆边,火堆不大,灰团蜷在脚边,眼皮耷拉着。骨马站在不远处,全身黑的,没有一点火焰,如果没有火堆基本看不到它。
夜风从旷野里灌过来,火苗歪了一下,又正回来。他低头看着手腕,那圈灰黑色的环贴着他的皮肤。
他抬起右手,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,手指在环上停了一下。
布袋口子敞着,里面露出一角紫色的锦囊。是紫甲人腰上别着的那个,他顺手收的。
里面有好几粒拇指大的晶核,还有一粒带颜色的。都是六阶的。
布袋里还有一块石头,浅绿色的结能石,握在手里凉,也顺手的。
吴永叫出了手环。
“小艺小艺”
“我在。”这声音直接出现在吴永脑袋中。
“陈家军队有去沧澜吗?”
“没有,陈家军,正在往海禹城方向行进,预计6天后到达。”
吴永停了一下,他有很多事情想问。
“骨马还能用火龙的技能吗?”
“如果将6阶火晶核置入,能使用。”小艺回答。
这骨马在边上动了蹄子,吴永看着它,他知道,这东西花钱。
“你之前说替代率47%,是真的吗?”吴永沉默了一段,终于问出他最想知道的。
“是的。”
吴永又沉默了一段。
“有什么办法能够减缓替代率的上升。”吴永想了,问出来,他已经认了。
“替代是人体细胞修复不了的,比如皮肤,内脏,靠自己没法完全修复,智能微元开始替代。”小艺说。
也就是说,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智能微元,能够将伤口修复到完美的状态。
全身伤口的替代率,数值都一样吗?
不一样,心脏最高。
吴永停住了。没啥想问的了。
他把自己坐的地方,收拾了下。他躺了下去,布袋拉了过来,垫在头下。把灰团拉过来,靠着自己,然后盯着天上的星。
他在想星星们是不是也都打卡,每天都来到相同的位置。不管有没有人看它们。
他想起了沙漠,那时,他和她在那里看到的星星更亮。
“小艺小艺”
“我在”
“能不能调出她在哪?”
“她是谁?”
“林霜英。”
“正在为用户调取。”
吴永的眼前出现大梁平面图,然后镜头慢慢缩小,在城外,东郊的一间瓦房停住了。瓦房里透出淡淡的橘黄色的灯光。
吴永盯着看,希望能看到她。
吴永盯着盯着,睡着了。
大梁城外,东郊。那间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林霜英坐在瓦房的窗边,抬头看着窗外满天的星星,看了很久。
她感觉星星没有沙漠里的亮。
兽人城寨
铁骨终于要见灰鬃,那只老狼传的话。
灰鬃走进去的时候,大厅里坐满了人。火把插在墙上,比平时多了一倍,照得石墙上的暗红色纹路都显出颜色来。铁骨坐在那把石椅上,整个人显得精神,暗棕色的眼睛反着火光。四周的人的脸看不是很清楚,但看得清一双双眼睛。
每一双都在看他。看着他往前走,他没有停。他走到大厅中央,站住了。火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铺在石板地上,一直延伸到铁骨的脚边。
铁骨看着他,没有开口。火把烧着,偶尔爆一下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响。灰鬃站在那里,感觉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他没有转头去看。他就站着,等铁骨开口。
铁骨终于动了。他从石椅上坐直了一点,手指搭在扶手上“六天后,陈家有一支军队,要回到海禹城,你和铁抓一起,带两千人,去解决他们,一个不留。”他说的声音不大,但不给人回绝的机会。像说明天吃的是什么,灰鬃看着他。他没说话,铁骨转过头看向一旁,一个高大的身影,在黑暗中往前走一步,他有一个半灰鬃高,毛发灰得发黑,他咧着嘴。
慢慢走到了灰鬃面前,右手重重压在灰鬃的左肩,灰鬃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,他膝盖差点弯下去,但是顶住了,狠狠地盯着铁爪。
铁爪没看他,他盯着铁骨。舔着牙齿,“我一个人就够了,我好久没尝过人族兵的味道了,上次那个躲在石头后面的人,他身上的肉吃起来很香。”他眼光往上瞟。
铁骨没理他,他看着灰鬃,他看不懂,他儿子到底变了吗?像,又不像,越看越不懂,索性他就不看了,向灰鬃摆了摆手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门一开,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往后飞,整张脸露出来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风停了,刘海又垂回原处。
他走回帐篷的时候,没有点灯。他坐在黑暗里。
他看到了,他的桌上放着一个皮做的袋子,袋口打开的,露出三个金色的晶核,还有一块石板。
他知道铁骨不放心。
他在等,等另一个人。
灰鬃知道他爹期待的应该是另一个人。他不是他爹的希望,那个人是。他也希望他能出来,替他去干这些脏事。
等了半天,没等到,他沉沉地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铁爪找到了他。
他还在梦中,嘴里流着口水。
“走,现在就走,早干完,早回来。”铁爪看着他,嘴一直咧着,然后直接转身出门。
他皱着眉,慢慢爬了起来,拎起皮袋,这时,他发现,晶核和石块没了。
他一抹嘴,嘴边上还有晶核的碎末。
他把皮袋丢地上,出门去了。
灰鬃走出帐篷的时候,铁爪已经站在空地中央了。他背对着灰鬃,两只手垂在身侧,尾巴垂着,像裤子上多出一块灰布。灰鬃没有走到他身边去。他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空地外面。
空地外面全是狼。
黑的、灰的、褐的,毛色不一,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低头在舔爪子。武器别在腰上,刀、斧、狼牙棒,用布条缠着柄,有的还挂着干透的血痂。他们没有列阵,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形。只是聚在那里,像被风吹到一起的枯叶,密密的,一直铺到城门口。灰鬃站在那里,从这头看到那头。他不知道自己数到第几个就放弃了。
铁爪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有没要说的?”铁爪的声音不大,但空地前面的狼都听见了。有几只转过头来,看了灰鬃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
灰鬃没有答。他走过去。铁爪往旁边让了半步,露出他身后那两匹马。铁爪翻身上马,没有回头,没有催他。灰鬃也上了马。
铁爪打了一声口哨,短促,尖锐,像刀划过石头。狼群动了。像一大片天空中向下压的乌云。
灰鬃骑在马上,微低着头。铁爪走在他前面半个马身,灰鬃看着他们的背影——灰的、黑的、杂色的,很多脊背低着,像排好队的波浪,从身边涌过去,往城门方向涌过去。
城门开着,铁爪第一个出了门,灰鬃跟着。
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营地里还有零星的狼在走动,铁骨的大厅门关着,看不见光。他转回头。
前方的路,树很少,风从前面扑了过来,带着队伍扬起的尘土。他眯了一下眼。铁爪在他旁边走,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两千个狼人跟着。
铁爪发现,灰鬃越走越慢,他眼睛眯起来,嘴往右边裂,朝地上吐了口口水。
最后,灰鬃出现在队伍的尾巴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海禹城的位置在沧澜城北边。
他们往东走,往北走。
四天后,他们闻到了。
风是从东边来的。灰鬃走在队伍最后面,他发现队伍停了,他低着头,风从前面灌过来,把他额前那撮灰白色的刘海吹起来,往两边散开,露出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。
是汗、铁器、皮革、马粪、干透的血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贴着地面,被风推着,从前方很远的地方一路送到他鼻子里。他抬起头。
前面的狼人都抬着头。他看到他们的耳朵一排一排竖起来,像被风惊醒的田鼠,朝着东边转过去。两千只耳朵转向东边。
铁爪在最前面,他也停下来。他坐在马背上,鼻子抽了两下,嘴慢慢咧开。他在马背上坐直了,把那根狼牙棒从马鞍边拔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
队伍停了。没有人说话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要来了。
铁爪终于动了。他从马背上跳下来,把狼牙棒插在地上,蹲下去,耳朵贴了下去,贴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。
三里。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前面的狼都听见了。三里外有营地。灰鬃跟着我,其他人在左右两侧散开,别出声。
左右两侧的狼群动了。像水碰到石头,向两边分开,像两条灰黑色布条贴在地面飘着,没有声音。他们的爪子踩在土路上,比马蹄轻。几乎听不见。
铁爪没骑马,他拿着狼牙棒,弯着腰,走在最前。
灰鬃下马,看着他们,他动了,他没跟了上去,斜着跑,他朝靠东边山坡跑,他想看清楚,这场战他能干什么。
铁爪弯腰走在最前面,狼牙棒搁在肩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灰鬃在山坡上看着他走,看着他从矮坡边沿消失,又在前方的洼地边缘重新露出来。那三里地,走了大约一刻钟。然后他们撞上了。
灰鬃在山坡上,看着狼群从两侧涌过去,像两片灰黑色的布被扯向同一个方向。他们和人类撞上了,他听到喊杀声、铁器碰撞声。从撞击的位置,摊开,两方站成两列,面对面厮杀。
都是人类的惨叫声。血腥味飘了过来,灰鬃眉头一抬,深深地吸了一口,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灰黑色的线,越来越往前推。陈家军顶不住。
这时候灰鬃看到了,后排二十几个大黑色帐篷里,还有中央,最大紫色的帐篷中,正在往外冒人。黑色衣服占多数。
那些人涌出来,冲向那灰黑色的线。
灰鬃发现,灰黑色慢慢变少了,像是被黑色吃了。
战场上出现了火,不知道谁放的,到处是烟。场面越来越乱了。
灰鬃动了,他知道狼族没有失败。
他从山顶向下冲,躲着那群黑色,他打算先解决那些弱的。
在往下冲的过程,他感觉到了,他变强了,晶核有用。
他感觉现在的自己相当于人类的满结。
不一会儿,他冲到一个举着铁棒的男人身旁,那人正盯着右前方,那里拼得最狠。他没注意到他身边。
灰鬃冲上去,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。
他正要把嘴里的肉吐出来,但是他发现他已经咽了下去。
他皱了下眉头,但肉很香。
他没停,冲向另一个人,一爪扑下去,那男人倒地,他一口咬断喉咙。
他又皱了眉头,他知道,他刚顺带吸了一口。
其他人看到了,他们高声大叫,越来越多人往这里冲了上来,他们看到灰鬃只有一个,他们叫声更大。
灰鬃直接用爪子,他爪子上冒着金光,一个一个的人倒下。
血腥味,混着烧焦的肉和毛的味道,到处都是。
灰鬃嘴角翘起来了。
灰鬃着急了,人像是杀不完,倒下一个变出两个。
灰鬃边打边退。
一个人从他的右侧冒出来,他举着刀,灰鬃来不及,抬起右手,硬接,右手冒着金光,刀和小臂碰撞,冒出火星,这时候,前方捅出来一根尖枪,然后左边也有,灰鬃一个向后一个大跳,退了一大步。
他站起身来,他感觉现在如果有把刀就好了。
突然,他的前方出现了一道光,那光越来越粗,像一把刀。
他看见那把刀浮在身前,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来了,铁骨桌上的那块石板,他并没见过里面的内容,但他脑子里有了。
他知道它的名字。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他动了动右手,那悬浮在他前方的刀,动了,跟着他右手在动。
他笑了,他跨步上去。前方的刀浮在他身前,越来越粗,越来越大。
他举起右手,往前方横着一挥,那空中的金刀,平着,砍了出去,3米内的所有人,断成两截,腿还立着,身子倒了下去。
灰鬃,没停,刀也没停,他右手继续挥着,往前冲,慢慢地,没人敢再靠近。
他杀到了,那群黑衣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