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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同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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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是借的

作者:替言 | 分类:奇幻 | 字数:56.8万字

第10章 同时

书名:命是借的 作者:替言 字数:4.0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08:36:15

兽族城寨

当灰鬃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。

太阳透过帐篷顶的兽皮缝,落在他脸上,暖的。他躺在那张画满暗红纹路的兽皮上,兽皮没亮,手腕上的骨针不见了,只留下两个针眼大小的红点,像被蚊子叮过。灰鬃晃了晃头。

他坐了起来,头不疼,身体也不疼。他甚至觉得比之前更有劲了。

萨满不在帐篷里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张开,握紧。能握紧,能张开,什么都没变。他把右手抬到眼前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那两根骨针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还是那张脸,鼻子是鼻子,嘴是嘴。

他不知道萨满到底做了什么。他觉得他没变,当他想到青瑶的时候,心还是疼。

他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外面日头正烈,营地里有狼走动着,生火的,修箭的,晒兽皮的,操练的。没人看他。他沿着土路往自己帐篷走,脚踩在地上,步子和以前一样,不快不慢。

但走到半路,他停了一下。

他刚才路过一丛矮灌木的时候,闻到了底下藏着一只田鼠。

然后一个恍惚,他嘴里正咬着那只田鼠,满嘴的血,甜的。

灰鬃在原地站着好一会儿。

接下去的几天,日子还是那样过。

白天跟着族里人去西边的林子里打猎,包括人类,晚上回来分肉,生火,打闹。铁骨没再来找他说话,也没问他萨满那天的结果。灰鬃自己也没提。

但他感觉到了身体有些地方不一样了。

第一件是肉。他吃不了烤好的肉,他每次吃进去就直接吐了出来。那味道不对。

第二件是睡觉。他有时会莫名其妙地睡着,然后他醒的时候,发现自己出现在树林中,嘴里都是血,躺的地方下面是树叶和树枝垫着。

第三件是打猎。他出手变快了。前天追一头鹿,鹿拐弯,他跟着拐,那个转弯的角度,他之前没拐过。

但他没往深处想。

他觉得是萨满把他身体里那东西叫醒了,他觉得那东西醒了,他变强了。

他不去想那些更深的。

一天晚上他睡着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灰鬃又睁开眼。他睡不着,他想事情,他觉得不对,他不想明早又睡在树林里的树叶堆上。

帐篷里暗的。他从地上坐起来,动作轻,没发出声音。

他站起来,掀开门帘,走出去。

营地众人已经睡了,火堆压成了灰,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光,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。他沿着土路往外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
他走到营地边上的那条溪前,蹲下去。溪水从山上淌下来,夜里更凉。

他站起来,低着头,这时他看见了,溪水里站着一个人。他站在他面前。

他眼睛张大,瞳孔细成一条线。眉头皱着,狠狠地盯着。

那人站着在溪水里,也在看着他。溪不见了,只剩下他俩。

他像他,但他知道不是他,他的眼睛不是。

灰鬃先开口。

你是谁?

对面没回答。

灰鬃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进溪水里。水凉,但他不在乎。

你到底是谁。灰鬃又问。这时候,他感觉自己似乎知道答案,但他想听他告诉他。

对面那个人开口了。声音跟他的一样。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出现。

你记不得了。那人转过头没看他。

记不得什么。灰鬃盯着他。

你记不得那天晚上。那人转过头,盯着灰鬃,灰鬃低下头。

灰鬃的脚在水里往下陷了陷,河底的泥裹住他的脚踝。

哪天晚上。灰鬃问。

对面那个人笑了一下,嘴角往旁边扯了扯。

萨满把你叫醒的那天晚上。她叫醒你以后,你做了什么?她的血甜吗?

那人,饶有兴趣地看着灰鬃。

灰鬃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
他记得。他记得萨满把骨针扎进他手腕,记得血渗进兽皮上的纹路,记得那些纹路亮起来,像着了火。然后他就昏过去了。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。

你胡说什么。灰鬃说。

我没胡说。对面那个人站在溪水边。那天晚上你醒了,你把萨满摁在地上,用她自己的骨针扎穿了她的手。你咬破她的喉咙,你记得吗?

灰鬃摇头。他站在溪里,水从他脚边流过去。他在拼命想那天晚上。但是他什么都记不起来。

那天晚上,我把她摁在地上的时候,她说的。让我抓紧吃了你。她在命令我。他笑声很大。

灰鬃没说话。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
灰鬃低着头,站在溪水里,水在推着他往前飘。

那你呢。灰鬃轻轻地说。你怎么没做?

对面那个人盯着灰鬃,笑了,:“我犹豫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然后你醒了。

大梁东部的一个市集上。

林霜英挎着篮子走进菜市场。她脸上表情和几天前是一样的。笑着。

卖豆腐的赵姐老远就看见她了,嘴上先喊了一声:林姑娘,今天来晚了啊,豆腐都快卖完了。她手上没停,称着豆腐。

早上熬药耽误了。林霜英走到摊子前,蹲下来看了一眼。还有多少?

给你留了一块。今天的老嫩刚好,你拿回去煎着吃。赵姐笑着说。

说着拿起绳子,将另一个篮子用布盖着的地方,掀开。一块白晃晃的豆腐。利索地绑了起来,递给林霜英。

林霜英接了,没问价,从篮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角。赵姐看了一眼,没数,也没推。

往前走两步,卖菜的刘婶蹲在墙根底下,面前摆着几把青菜。林霜英经过的时候,刘婶头也没抬:昨天那个方子,我回去熬了,我男人喝了说喉咙舒服多了,他昨天才说干不动了,今早又看不到他了。

有用就行。林霜英没停,步子慢了一下。

你再帮我看看,我不放心。

明天把痰的颜色跟我说,我改改方子。

刘婶头上下来回晃。

拐过弯,肉摊子的老周正在收拾案板,看见林霜英,把手里正擦着的刀举起来,晃了一下算是打招呼。他脚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正在玩一根骨头。老周朝那孩子努了努嘴:今天早上起来就说要吃林姐姐做的包子。

林霜英看了一眼那孩子:明天吧。明天早上我包,叫你爹来拿。

这时孩子头埋得更低了,还微微往里转了下,看不到脸,但耳朵红得像辣椒。

老周笑了,刀放下,继续擦案板。

走到市场尾巴上,一个六七十岁老头子坐在门槛,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筐,里面是野外随处可见的绿叶菜,全身衣服一缕一缕的,看得到皮肤,发黑,反光,林霜英蹲了下来,拿着那把野菜,闻了闻,放进菜篮里,往篮筐里轻轻放了几个铜板。

那老头感觉到有人挡住他的阳光,不耐烦地睁开眼。

他看到林霜英的远去的背影,愣了一下,他觉得熟悉,他好像认出她,她不是那个卖药的小姑娘。

但是他又闭上眼,靠在门框上,继续晒着太阳,腿翘着,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
下午,东部分店里。

来了一个年轻人站在店门口,没进来。灰布衣裳,袖口卷着,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。他靠在门框上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又像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。他看见林霜英从后院出来,直起身。

林姑娘?

有人让我来叫你。他低着头,轻轻地说。治个人。在南区,有伤。

林霜英瞟了他一眼。

你这鞋不行。他说。要换鞋。

林霜英楞了一下,就仅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
转身回屋,她弯下身从床底下摸出一双底没花纹的鞋。鞋是新的,编得密实。

她蹲下去,把布鞋脱了,换上新鞋。站起来踩了两下,合脚。

她走到门口。那人看了她的鞋一眼,转身往前走了。林霜英跟在后面,背着药箱。

进城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门卫看着一眼她的药箱,没说话,路是碎石,带着泥,踩上去滑的。鞋底厚,不硌脚。那人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
走了一会儿,林霜英开口了:多远?

不远。那人说。再走一炷香。

往南走。南区的路她熟,但带路的人更熟。拐过三条巷子,穿过一道拆了一半的墙,再绕过一间常年关着门的铁匠铺,那人停下来了。身后是城南那条臭水沟,沟边堆着烂菜叶和碎瓦片。

前面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。门是后来装上去的,新木头,没上漆,在白天的光下很显眼,但现在天已经暗了,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废墟也没什么区别。

门口站着一个灰衣服的人,背对着他们。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
林霜英认出了那张脸。她知道到了。

灰衣人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
她弯腰跨过门槛。屋里比外面更暗,只有墙角一盏油灯,火苗压得很低,光只够照亮灯周围那一小圈。

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暗,才看见屋里有张床。木板搭的,铺着干草,草上躺着一个老人。

木板搭的,铺着干草,草上躺着一个老人。灰白的头发,脸瘦得颧骨凸出来,嘴唇干裂。

他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起伏伏的幅度很小,像在省着用每一口气。

灰衣人在靠近了林霜英,悄悄说了声:“他是周明远,周家家主,汤婆让救。”

林霜英回话,走过去,蹲下来,把药箱放在脚边。

她伸手轻轻揭开断口处的布。布揭到一半的时候,老人皱了一下眉,没有睁眼。她把布完全揭开,到肩膀附近才勉强看得出一点肉色。

没有血。

她伸手摸了一下断口边缘的皮肤。凉的。

断口周围的皮肤摸上去硬,像一层壳。

她打开药箱,从最底下摸出一块用布包着的药块。布是粗的,边角磨得发白,看得出包了很久。她把布揭开,里面是一块深褐色的东西,干透了,硬,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。像树根。

她取出石臼,把树根放进去,捣,不快不慢,大家看着她,忘记了时间,然后她停了下,伸手拿过药箱,取出了来之前备好的,不同的两种叶子。放进石臼,

继续捣,最后她放进一朵紫花。臼了一分钟。她停了。

她打开药箱,拿出一把干净的小刀,在油灯上烧了一下,然后轻轻刮掉断口边缘那些焦黑腐肉。刮得很慢,很轻。老人始终没有醒,但眉头一直皱着。

刮完之后,她把石臼里的糊一样的东西抹在那断口上。认真地抹均匀。

然后她把手悬在断口上方。

手掌心朝下,五指微张。白光从掌心渗出来。很淡,像月光透过薄云照在水面上。

包住了那断臂。那糊一样的东西,像突然醒了,它向上生长,往断臂里面挤,那断口处,每一根血管,每一处破损,都在张开了口贪婪地拥抱着。

周围人,呼吸都低了。

然后她停下来了。她把那些失去颜色的糊,轻轻抹干净,然后重新从石臼拿出剩余的糊,抹了上去,最后拿出透气的布重新缠上去,一圈一圈,缠得松紧正好。打结的时候,她的手还在抖。

她把药箱合上,背起来,站起来。

“过几天我再来。”她轻轻低着头,轻轻地说。“我自己回得去。”说完她走了出门。

灰衣人看着她消失在门口,回头,他发现床上那个老人呼吸比之前匀了。

晚上,林叔用筷子,夹了一块,那煎得很干的豆腐,他眯着眼,嘴巴一动一动地。轻轻地咽了下去,对着正在给他打粥的林霜英说:“过了一点,硬了。”他说完,又伸筷子,又夹了一块。

林霜英笑笑没说话。

“我很好奇,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为的是啥啊。”林叔吃了一半,突然停了下来。

他没看她,像是自言自语。

林霜英轻轻地将碗放了下来。

屋里没有风,桌上的油灯,一跳一跳的,很慢,很稳。

她停了一下。看着窗户,窗外是黑的,没有光。

“我在等他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
“如果这不是他想要的,如果他改变想法呢?”

“不会的。我了解他。”她笑了,像梅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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