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骨马冲出山谷的那一刻，吴永回头看了一眼。烟还在烧，灰黑色的，从山谷里往外涌，像一条巨大的向下觅食的鳗鱼。
陈家军没有追上来。
他右手摸了下灰团，毛挺扎手，骨马放慢了脚步。玉人也下降了高度。
突然地面开始震。是从远的地方传过来的，第一下，灰团从布袋里猛地探出头，看着后方，耳朵贴着头皮。低吼。然后，第二下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地上。吴永感觉到了。接着第三下的时候，更近了。他能看到地上细小的碎石在跳，在从地面弹起来。第四下的时候，他能听到脚掌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了。
吴永没回头，他俯下身子，这时骨马在加速，蹄子下的火从暗红变成明黄，碎石被它踢起来，溅在两侧的山壁上，啪啪地响。但那个声音没有变远。它在靠近。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
吴永终于回头了。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隔着几百步，他看不清细节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：穿着紫色内甲，在跑。每一步落地，地面都在他脚下裂开，碎石头被踩得往上飞。那个人跑得比骨马还快。吴永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，右手已经握紧了枪。
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，那个人的右拳收了一下，接着迅速送出去。根本看不清那拳头，拳头打在空气里，一声短促、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爆响便已炸开。
吴永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，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朝他压过来。他来不及躲。那股力量撞在他的左胸，像一块巨石高速撞上了他，他整个人控制不住从骨马上飞了出去。骨马继续往前跑了几步，然后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眼眶里的火在跳。
吴永摔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他感觉全身在震，疼，感觉骨头都被打散了，等疼痛减弱了点，他才感觉身体又恢复了控制，嘴里是咸的，他朝地上吐了口，带血的。灰团在背包里跳了出来，落在几步外的碎石上，快速跑到吴永身边，蹲着。盯着那个人。
吴永站起来。左肩能动了，但筋像被拧过一样。玉人飘在他身边。不远处骨马还站着，它也在看着，火在眼眶里跳得比刚才快。
那人停下来了。站在百步外，没有继续追。他穿着一件紫色的内甲，看不出是什么材质，颜色像被水浸过很久的石头。看不出年龄，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，但也没有年轻的感觉。他站在那里，手垂在身侧，看着吴永。他开口了：“你叫吴永。”
陈述句。吴永没有回答。
那人说：“你得跟我回去。陈鹤亭找你。”
这时，玉人落在吴永身前，飘着，面对那个人。玉人举起右手，火焰从掌心喷出来，持续地推向那个人。那个人站在原地，没有躲。火焰碰到他身前一寸的距离，像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，散开了。
火焰分向两侧，从他身边流过去，烧在后面的石头上。石头烧红了，爆裂了，碎块崩得到处都是。那个人站着，袍子没有烧到。玉人换了左手，地上的碎石开始飘起来，越聚越多。然后它们飞向那个人。石头撞在那层看不见的一寸的墙前面，碎成粉末，落在地上。
那个人盯着玉人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他笑着看着吴永开口了：“这东西比你有用。”
吴永动了。他将绿光灌进右拳，他从侧面冲上去。右拳砸向那个人的肋骨。那个人没有躲，也没有挡。
拳头砸在他身上的那一刻，吴永感觉自己像砸在了一块铁上，一拳下去，他的手骨疼，就像是用自己拳头打上自己的拳头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那人左手一挥，虽然没碰到，但他就像断了一只翅膀的鸟，飞了出去，飞不远掉了下去。
“还有没？”那个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。吴永躺在地上，浑身疼，右拳肿了，手骨裂了，血从指缝渗出来，左手还能动，但用不上力。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往前走，步子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轻轻地响。
这时玉人还在空中，突然它的头往前倾，猛地那个人冲了过去。它全身发出火焰，头顶冒着金光，它向他撞了过去，空中它的脑袋慢慢变尖了，冒着金光。像一根金色的角，角穿过那一寸墙，撞到他的左胸肋骨。
这时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，眉头动了一下。他猛地后退了两步，血从尖头撞击处流了出来。
玉人撞完之后，慢慢身体化了，它没变成剑，它化成一摊水，流向地上的吴永，顿时吴永的身体上，涂满了一层薄薄的玉衣。
穿紫色内甲的那人，饶有兴趣地看着：“有意思。”他笑着说。
这时候，吴永慢慢站了起来，他低头看着自己，全身玉色，他抬了抬肩膀，弯了弯手臂，他没感觉任何不同，那玉衣就像他的皮肤一样。
他弯下腰，猛地朝那人冲了过去，右拳绿得发亮，一拳打过去，那人没躲，拳头打在他的右肩膀，他整个人往后沉了一下，他眉头皱了下，但右脚猛踩地面，猛地发力，他的右拳打过来，打在玉衣上，玉衣被打中的地方，变绿了，它吸收了一部分，但是还有很大部分没被吸收，被吴永硬吃了下来。
拳头刚碰到的时候，没感觉很疼，但是力量全身蔓延，吴永猛地吐出一口血，眉头挤成一团，后牙咬到底。右脚抵了一步。玉衣在发光，他控制着绿光，从脚底，送到腿，转到胯，然后到腰，传到肩，手臂，最后到拳头，右拳勾了出去，打中那人的脑袋右侧太阳穴，那人整个头歪到一边，但他没倒，嘴角流出血来，但是他在笑，他左手顺势一抬，打中吴永的右脸，然后右脚一顶，右拳送了出去，砸在吴永的胸部。吴永几乎要跪了下去，他猛地用右手撑着地，硬撑着。
这时吴永把力往左手上送，意识慢慢从左手上离开。
吴永，慢慢站了起来，吐了口血水，左腿往前一跨，他左手动了，五指并拢，猛地朝那人刺了过去，那人举起手要挡，吴永右手轻轻一带，一拐，那人想要挡的右手，被带歪了，左手直接刺上他的喉咙，手上出现了血，他的。他猛地后退一大步。抬起头，他的眼神变了，他的眼神可以杀人。
他的身体，在发热，越来越热，身上的血，汗，慢慢变成了气，他脚边上的草，迅速发黄，倒了下去，突然猛地向前冲了两大步，贴上吴永，两人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，吴永甚至能感受他身上的热度。拳头动了，他拳在挥，但是没人看得清楚，吴永只感觉到，身体正面被一下一下不停地冲击，到后面连成一片，分不清几下。他往后倒，往后飞出去，但是那人没停，跟着，不断挥击，在空中又连续被打了好几拳。
这时吴永感受不到任何感觉。安静地躺在地上，身上除了脑袋其他都动不了了。
那人停住了。他站在原地，眼睛眯着，嘴角向上翘。他有留手，他知道陈鹤亭要的是活的。
吴永绝望地看着蓝天，他想放弃了。
就在这时吴永感受到，平时温柔的归一血脉变了，变得无比狂躁。
平时的归一血脉是恢复着伤势的速度是不变的。
但今天在玉衣的作用下，涅盘今天作用到归一上。
这次他感觉到了，玉衣在发热，越来越热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，玉衣的光还在，但颜色变了，是一层极薄的红，像铁被烧到快透还没透时的颜色。他知道那是涅盘在起作用。
他还感觉到归一在吸，外面那些散掉的东西、风、碎石的温度、空气里残留的力，还在往他身上靠。身体像是被温泉泡着。
涅盘从玉衣上透进去，那层薄红沿着玉衣的纹理走，从胸口往肩膀、往手臂、往指尖蔓延。每走一寸，归一的入口就畅通一寸。
玉衣替他完成了“对接”的那一步。
涅盘通过玉衣渗进经脉壁强化了归一。
巨大的吸力在往四周蔓延。
山那边的树，花、水边的水和鱼、草底的土和根。甚至远处的浓烟，都被吸了过来。
吴永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玉光，它替他接上了那条路。涅盘和归一之间的那层隔膜不见了。
他身体在极速恢复着，他站起来了。
这时那紫甲人发现了变化，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，想要彻底解决，他已经不在乎陈鹤亭了。
吴永脚边乖乖待着的灰团突然高吼了一声。全身的毛炸成一个团，发出刺眼的绿光。
一条线牵上那紫甲人。顿时那人右手停在空中，全身发着绿光，不动。灰团全身在抖，表情狰狞。它在偷走他的时间。
吴永一看，牙一咬，手一撑，冲了上去，嘴里喊着。
“小艺小艺！给我解决他。”
““指令确认。载入技能：‘火龙’。”
边上那匹骨马突然整个燃烧了起来。一条火龙从它身体冲了出来。冲向那紫甲人，整个将他缠绕起来。越缩越紧。
骨马眼中的火灭了。
吴永冲到那人面前，控制着涅盘和归一不再修复自己身体，用来强化到他的左手和右手。
两只手同时向两侧拉开，然后一起朝着那人的脑袋左右两边，狠狠砸去。
连续几下过后，身旁的灰团终于倒了下去，那人身上没有了绿光。但他没有接下去的动作，整个人向后栽倒了下去。眼中，口中，鼻子中都是血，全身发黑。
就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树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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