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鬃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还是那片天。
只是今天的天是灰白色的,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布,挂在那里。他躺在地上,后背贴着石板,石板上有一层苔藓,软,潮,凉。一种淡淡的土腥味往它鼻子里钻,随着他的呼吸,他就闻到了味,味很杂,还伴着自己身上那种血干了之后的铁锈味。
嘴里全是苦的,像含着一把没咽下去的草根。
他动了一下手指,能动。胳膊也能动。他撑着石板坐起来,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响,像有人在背后拿手指头顺着他的脊梁骨弹了一遍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侧面来。不远,大概三四步。
灰鬃转过头。老精灵坐在一块石头上,背靠着一截断了半边的墙。他的袍子还是那件淡绿色发白的。
“你昏了三天。”老精灵说。声音不大。
他的右手隔一段时间就往前方扫去,拍去,巨大的乳白色的手掌不断地凝完又散。那群骷髅一直都没散,但是他们过不来。
灰鬃看着他,没着急,没说话。他在想,想他之前做了什么。那天他把意识深入了因果线。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。
现在的这画面他也见过,只是在眼前一晃而过的其中一幅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老精灵淡淡地问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很淡,像冬天最薄的冰。他看人的方式很奇怪,像在看你,又像在看你所在的那幅画,包括一砖一瓦,一花一草。
灰鬃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。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里发出嘎的一声。
他的嘴刚张开,正想要发出声音,但是他的脑袋突然狠狠地刺疼了起来。
就像那天一样,他猛地一下,把嘴闭上。疼痛感直接消失了,就像被人用手抽走了。
老精灵看着灰鬃。
“别说,果已经出现,改变不了。”
“我看见很多事。”灰鬃说,声音很哑,“但是只是看过,我现在似乎只要有一丝念头想说,想改,有股力量,就会挡住我,我觉得如果我真的去做了,它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抹掉我。”灰鬃的声音,越来越清晰,“像巨石滚过,我挡不住。”
老精灵眯着眼,没动,他静静地看着灰鬃。
灰鬃被看得有点发毛,他右手垂在身侧,不自觉地用指甲切着地面。
“因果是所有规则的天,规则一条贴着一条,就像一座桥连接了因和果,改变果是拆了那座桥,需要改变所有这些叠在一起的规则。”老精灵边说边从坐着的那块石头上,缓缓地站了起来,“那是在和天斗!”
灰鬃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,就像用牙齿刮着树皮,每个字都是抖的,“是吗?和天斗,我有点期待了。”
“那我该做什么?”灰鬃没理脑海里的声音,他看向这个老精灵。
老精灵淡淡地说,“你什么也不用做,什么时候,该轮到你的时候,你自然会知道。老精灵的嘴角动了一下“只是,后果你是知道的,抹去的不止是你的生命,甚至,最后没人会知道你曾经存在过。”
灰鬃琥珀色的眼睛此时竖成了一条直线。
“那不是更好吗?”灰鬃说得很慢,一个字接着一个字不断地从他牙齿缝里往外蹦,“它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出来,”他的嘴角不断地往上翘,脸上的肉在他嘴角那不断地堆积,“我会让它们,忘不掉我。”
说完,他就开始笑了,笑声很大,不断地在四周盘旋。
在面前,空旷的土地上,出现了回音。
像是,有俩个人,一起在笑。
老精灵也嘿嘿笑了两声,很干,没人注意到。只是他的右手又在往下压了一次。
等笑声终于停了。
“她醒了。”那个老精灵说,“你去见见她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还在树顶上,那间木屋,只是......”老精灵没说完。
灰鬃站起来的时候,腿还是有点软。他扶着墙,等膝盖把力气还回来,然后往城门洞里走。
城里还是那个绿城。草从墙根底下挤出来,长到了人的膝盖高。灰鬃走过那棵大树底下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。树顶上的木屋子门开着,有门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沿着树干往上爬。树干粗,树皮糙,爪子搭上去能扣住。他脚一蹬,手一扣,这样重复两次,就爬上了这棵树。
他立在树门口,一种很淡的、有点像旧衣服晒干之后收进柜子里的味道。从屋内传了出来,是女人的味道。
但是不像青瑶屋内那种淡淡的奶味,这个像花香,还没展开的花,悦人不醉人。
他往里看。
林霜英正坐在床上。
床是木头的,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垫着一块灰白色的布。她坐在布上,双腿并拢,手放在膝盖上,背靠着墙。她的脸比他记忆里瘦了很多,颧骨支出来,眼窝凹下去,嘴唇是干的,起了一层薄皮。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灰鬃往屋内走了两步,刚好挡住了光。
林霜英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惊呼了一声,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收,她把两条腿迅速太高,她缩回床的最里面,蜷起了双腿,然后把脸盖了上去。
“狼!......”她不断地低声念着,不敢抬头。
灰鬃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忘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老精灵说过,她的记忆被抽出来缝进了身体和灵魂之间,留下来的只有三岁之前的碎片。
“我叫灰鬃。”灰鬃缓缓地后退了两大步,他又退回到了屋外。他低着头,声音放得很低。“是我带你过来的。你以前救过我。”
过了好一阵。林霜英终于,缓缓地抬起了头,她看着灰鬃,看了一会儿。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,又移到他的手,最后落在他毛茸茸地两只大脚上。
“灰鬃......”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像在嘴里嚼一块没味道的东西。“我不记得了,我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。”
“记不得就算了。”灰鬃说,“那就当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一遍。”
“你把我从哪儿带来的?”
“从沧澜。”
林霜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,素圈,暗沉沉的,没有纹路。她看了它一会儿。
“沧澜是哪?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翻一本被水泡过的书,“我只记得我的家在临渊......”
灰鬃没说话。
“那个”林霜英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能带我回家吗?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呢......”
灰鬃突然觉得喉咙涌起了一种淡淡的酸味,堵住他的嘴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他发不出任何声音,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她。
他突然替她不值,她不该出现在这里,一个堂堂的光明圣女她应该有自己的未来。她不该为那个吴永死守着那座城,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,他记起来了,在很久前,某些日子的,深夜里,青瑶念着吴永的名字的时候,笑得像朵花。
“你记得吴永吗?”灰鬃轻轻地说。
“不记得。”林霜英轻轻地摇了下头,但只摇了一次。
灰鬃站在门口,手垂在身侧。他想起吴永。那个不爱眨眼的男人,不知道怎么,他好像躲不掉他,他突然觉得自己一直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中。
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。
这时,他的右眼又开始上翻,琥珀色又被冰冷的灰白色替代了。
他看见了,林霜英头上又开始有线了,像刚露头的嫩芽,很淡,很细,只有一根,她连上了自己。
当他看完后,正想扭过头。突然,他发现了,一条因果线,很粗,开始抖了,开始变红。
犹豫了下,但他没法说服自己。所以他又缓缓地将意识放了进去。
仅一瞬他就回过神,果然,这条线是吴永的。
变红变抖都是因为要断了。
因为自己,或是因为他,也可能是因为她。
“你真的想回去吗?”灰鬃慢步走进屋内,下方的连在一起木板似乎承受不了他,发出了吱地叫了一声。
他站在林霜英面前,低着头,轻声地说道。
林霜英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又看着自己的手。灰鬃发现戒指上那根白色的细线已经没有了。
就像它从来没出现过,这个老精灵说这个戒指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本源,他说是它选择了她,但灰鬃不认可。他一直觉得,自己才是那个做出选择的人。
她是自己救的。
“我想。”她抬头,抬得很高,抬得有点费力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有个人他一直在等你呢?”
灰鬃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是空的,但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慢,像冰层底下的水。
“谁?谁在等我?我不管,我妈也在等我。”
“忘了就忘了吧。或许他俩的缘分真的就走到这了。”灰鬃缓缓地叹了一口气,“这事,没人帮得了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”她抬起手,她抓住了灰鬃的右手,手上的毛很多,很硬,但是她没缩,“我......不想待在这。”
灰鬃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,“你饿吗?”他问。
林霜英愣了一下。她好像没想到他会问。
“饿。”她说。
灰鬃从桌上拿起了一个圆型的东西,那东西放在盘子里的,应该是精灵放的,留给林霜英的,灰鬃闻到了这东西的味,他不用吃就知道,这不好吃。
没肉味。
他把圆东西递了过去
林霜英看着那块东西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嚼得很慢。
“苦的。”她说,“不好吃。”
但她很快又咬了第二口。
“是苦的。”灰鬃淡淡地说。
林霜英低下头,很快把手中的那个圆球吃完了,吃完后,她还舔了下手指头。
灰鬃站起来,走到门口,面朝南边。从树顶上往下看,能看见城门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林霜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灰鬃转过头。她坐在床上,手放回膝盖上,看着他。
“明天。”灰鬃说,“你今晚再歇一夜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不睡。”
林霜英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她的眼睛还是空的,但里头似乎有东西在慢慢聚拢,像雾在草叶上凝成水珠。
“灰鬃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这。”
灰鬃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。他没回头。
他往城外走,往老精灵那里走去。
天还是灰白的。老精灵还在城门洞外,他的手臂又张开了,那道墙又出现了,骷髅们又停下来了。
灰鬃走过来,就在那个精灵身后坐了下来。
风从城门洞外面灌进来,带着灰。吹起了灰鬃额前的刘海。
“她吃了。”灰鬃开口了。
老精灵嗯了一声。
“说苦。还是吃完了。”
“灵魂和身体刚缝好,她可能会不适应。”老精灵的声音很淡,“只是,她恢复得比想象中还快。”
“如果我真的改变了什么,”灰鬃没抬头,他声音从下方传出来,“是不是真的会消失?”
那个老精灵扭过头,看向他,他知道他为什么问,灰鬃刚见过林霜英。
老精灵没说话,只是几息后,一声轻叹从他嘴边传了过来。
就像在深秋,夜里刮起的一阵风,风往前走,落叶在它的身后跟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