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澜城
吴永被沈暮叫来会议室,他进去的时候林舟和周兴也在。
他左脚刚迈进去,那种房间被闷了很久的气味铺面而来。
吴永皱了皱眉,找了个位置,坐了下去。
“打战的人真凑不齐。”沈暮看着他,然后右手摸着脑袋上顺滑的长发,钱德厚在边上坐着,一言不发,但手里还拿着账本。“上次一起对抗陈家,死了五十多人。现在人一听招人就跑。给晶核都没用。”沈暮一股脑儿全说出来。
钱德厚看吴永没说话,接上了“上次卖粮食确实赚了些,但是不多,海禹城管得严,陈家把兵都往那里派,想要盯死咱。贴补了牺牲的人后,基本没剩下钱。”钱德厚接了下去,说得很慢,他没看大家,自己说着。
这时候林舟说话了:“青石城,现在正是他们三人斗得最厉害的时候,之前大家还提防着大梁,但是他们知道,陈家的目标在我们后。”林舟声音很干净,“他们想抓住这个机会,决出一个赢家。成为这个城主,等大梁解决了我们,然后再向大梁表个忠心。就能站稳脚跟。”他也看着吴永。
大家停下来了,没人说话。
沈暮右手有节奏地敲着桌面,扭头看向吴永。他习惯这么做。
“我们拿城是为了什么?”吴永终于开口了。
没人接话。
“陈家不会放过我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他看了下窗外,说:“我也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沈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,没动。
“城就是兵。”吴永说,“有城就有兵。城多兵多。”
吴永挨个看过去。
“陈家百万军队,保的是陈家。”他说得很慢。
说到这,大家都不自觉地调整了下坐姿。似乎肩膀重了。
“我输不起,得拼。”吴永说,“这样我才能活下去。”
大家都看着他。
这时,他慢慢低下了头,“有些人的死才有意义。”吴永最后说了句,很轻。
突然吴永转过头,看着钱德厚。
“老钱,我听过一个故事。说的是有个人,在南门放了一根木头,说谁搬到北门,就给钱。没人信。后来终于有一个人信了,他搬了,然后真拿到了钱。”
钱德厚慢慢抬起头,他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他快速拿出账本,拿着碳笔在上面画了起来。
“三天后出发,多少人都行。”吴永说完转身走了。
晚上沈暮来到了吴永家门口,他敲了敲门,没进去。
吴永走了出来。灰团跟在他身后,找了个地方趴了下去。
“早上开会的时候,又让你出风头了啊”他笑着说。
吴永看着他没说话。
“你走到哪,我跟你。反正我也闲得慌,找点事情做。”他声音拉得长。
吴永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从沙漠走到这,经历了不少,但是现在看来,接下来的路还很长。”他说着,转了下腰,向上拉了拉手臂。
突然,他身体不动了。身体在微微地抖着。
他转过身,朝着吴永的房间一步一步走去。吴永皱了下眉,跟了进去。
他走到窗台边,拿起吴永放在桌上的那把他在海禹城买的送给林霜英的梳子。
沈暮伸出两只手慢慢地拿起梳子,仔仔细细地看着,身体抖动得更快了。
“你告诉我,这是在哪找到的!”他声音发干,微抖。
吴永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“海禹城的一个礼品店里,一个中年女人卖的。”吴永皱着眉。
“这种梳子,贝壳做的,一百三十七片,只有我妈会做。”沈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他停住了。很久。“海禹城,以前我爸是城主。但...”他又停了:“那天兽族打来了,上面让他守,说会来人,但守到最后,没有一个人来。”
他右手越攥越紧,拳头上出现了火焰。
“我当时被安排到承天院。”他牙咬着,“他们说会去人的。”
吴永低着头。
“当我回来的时候,兽人走了,城里啥都不剩。我妈找不到了,我的未婚妻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也不见了。后来听人说,我妈死了.....”
他说着说着,身体越来越弯,他蹲了下去,双手捂着脸,身体越抖越快。
声音终于从他双手后传了出来,压得很低,然后越来越大。
灰团慢慢走了上去,用后背贴着他。
吴永没动,站在他边上。
“你得陪我去,看看那是不是我妈。”他突然站了起来。
然后他停住了:“现在陈家重兵在海禹城,我们都去不了。”
吴永没接话,他在等,等他的决定。
“先去青石城。”他看着边上半开的门,缓缓地说,声音很硬:“到时候,我要把我爸的城拿回来。”
走的时候吴永要把梳子塞给他,但是他不要。
“我妈还会再做的。”他笑着说。
兽人城寨
熊人撤退了。
他们知道这账不好算。
白熊还在城外的地上,但是只剩下骨架了。
灰鬃一步一步进了城门,站在城门洞口的两个狼兵,头弯得很低。
铁骨早已站在城内,离城门不远的地方站着。
他看着灰鬃一步一步走向他,他抬起头,仰天长啸一声,然后城里所有狼都跟着。
连成一片,半天没停。
灰鬃没叫。
“干得好。”铁骨看着他说。
灰鬃看着他没说话。
“她是你的了。”说着,铁骨指向他身旁站着的一个白色狼人。然后笑着看着他。“这是你的奖励。”
灰鬃顺着铁骨的手指看过去。
她站在铁骨身旁半步的位置,身形比其他狼人纤细,肩膀窄,腰收得紧,脊背略弯,看得到凸起的骨头,就像特意挂上的装饰。
她的毛色是白的,一种被月光反复洗过的白,并不反光,但又没有一丝其他颜色,白得恰到好处,颈侧的毛略长,贴着皮肤垂下来,在领口处形成一个浅浅的弧度,尾巴垂在身后,尖尖的,几乎触地,没有摇晃,没有紧张。
她的脸窄,下颌收得紧,眉骨微微隆起,底下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。
她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。她看了灰鬃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是灰鬃感觉她狠狠打了一下,打得呼吸都忘了,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地面上,像月光落在水面
她的耳朵朝向他。两只耳朵都朝向他。她在听灰鬃的呼吸。她用耳朵确认他的位置。
铁骨咧开嘴,用力一推,那白狼一个趔趄,刚好倒在灰鬃身上。身体微弯,轻,灰鬃感觉不到一点重量,像一片白色的羽毛。
她的手抓着灰鬃,有点用力。像是海上溺水者,抓住的救生圈。
灰鬃皱了下眉,狠狠拉开她的手。
她无助地站在原地。
他盯着铁骨。
铁骨看着他,笑容收了,转身走了。
铁骨走后,没有人向灰鬃靠近,灰鬃站在原地,他盯着面前的白色狼人,她站在原来的位置,两只手垂在身侧,没有动。就像一件被别人遗忘的货物。
灰鬃低下头看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悬着,刚才抓过他的地方,指尖微微蜷着。
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你可以选。”
她没动。
灰鬃看着她。“你有没有地方去?”
她停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很轻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可以住我屋子。”他说。
她还是没动,耳朵却朝向灰鬃。
灰鬃向前方指了一下,又反应了过来,他忘记她看不到,又说了一声:“走吧。”
他先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,比他的脚步声轻,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。她没有跟紧他,只是跟在能听到他脚步声的距离内,不远不近,刚好够她跟着。灰鬃听到那脚步声的节奏和他的保持一致。灰鬃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回头看。
到了房间门口,他开了门,侧身让开:“里面。”她慢慢走了进去。
她站在屋子里没动。过了许久。
“你不进来?”她轻轻地说。
“你睡里面,我睡门口。”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,灰鬃在门口坐下来,背靠着门柱,把腿伸开。他打了个饱嗝。
熊肉还没消化完,然后对着里面说:“桌子上还有剩下的肉。可以吃。”
“我不吃肉。”那声音很轻。
灰鬃楞了一会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雪。”她说。
大梁城
同一时间,夜里,林霜英房里的油灯还一晃一晃地,还在捣着药。
林叔敲了敲门,林霜英抬了头,然后站起了身,走了出来。
林叔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叠着整整齐齐的纸,黄的,破损的位置,都补上了,补得很好看,那些纸的左侧,已经用绳固定住,还特意加固了几圈。
林叔递了过来,“这些是我年轻的时候,没事干,瞎琢磨的。”林叔没看林霜英,他看着那叠纸。
林霜英轻轻接了过来。
“今天有人来,说南区有人奇怪的病。发热怎么都退不下来。”林叔看着她,低声说道,“你最近去那里要小心点。”
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第二天,林霜英去南区换药的时候,发现整个南区唯一的进口被封住了,四周一群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的人,站着,来回走,是兵。是大梁的兵。
林霜英绕了一圈后回到东部店里。
门口挤满了人。
林叔站在柜台后面,正在往一个大布袋里装东西。他把好几包干药材放进去,又放了一卷绷带和一把小刀。动作不快,每放一样都会想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。柜台上摊着几张纸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林霜英站在门口,没有走近。“你要去南区?”
林叔没有抬头,“嗯”了一声,把布袋口扎紧,抖了抖,背到肩上。他直起腰,转过身,面对她站着。他的脸比平时暗一些,眼底有一层青灰色。他看着她,像是要说点什么,但只是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替他们看病的时候,你离他们远点。”他停了一下,然后轻声说:“店交给你了,如果我没回来,我的东西你随便处理掉。”
林霜英没有接话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到店门口,拉开木栓,推开门。
“那叠纸你别太认真了,”他说,停了下,他叹了口气:“里面的东西都是走错的路。”
林霜英看着他,轻轻说了句:“你为什么要去?”
“因为上次”林叔提起布袋,顿了下,没回头,说:“我没去。”
然后他走出去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林霜英说得大声。
这一天比任何一天都长。林霜英把店门开了一条缝,坐在门缝后面,往外发着药。
即使没病的人,也在排队买了备着。她坐在门缝后面,看到排队的人里有人在咳。那人用手背挡着嘴,咳了两声,又站直了,没有走。
中午的时候,“林姑娘?”声音是赵姐的。林霜英,没有开门。“赵姐。”赵姐的声音从门缝里塞进来:“你家林叔呢?有人说看见他往南区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南区那边,封了,人不让出来。”赵姐的声音低了一截,“说里面有人死了。几天前就有了。不止一个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大家都在说。”赵姐顿了一下,“你要是不急,别出门。他们还说,现在发现有发烧的,会被抓去南区的。”
“听说他们要放弃南区。”赵姐说得很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下午的时候,店里来了一个人。是个年轻男人,扶着门框站着,脸上没血色,嘴唇干裂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他说:“我爹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。发烧了没?”林霜英看着他。
“没...没烧,就是咳嗽。停不下来,血都出来了。”那男人越说越着急,自己也咳了几声。
林霜英皱着眉头,她犹豫了下,递过去一包济炼司专门用来退烧的药。
那年轻男人接过药包,攥在手里,低头看了一眼,那包药上写着一个退字。
他把钱递了过来,他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说了句:“林姑娘,我爹咳出来的血是发黑的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夜慢慢深了,店门口,终于人少了,想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。
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,把昨天林叔递过来的那叠拿了出来,往后翻,她发现有页,被特意折了起来,:“咳血,色黑,发热。此症无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