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人城寨
熊族来了，他们来报仇，图腾的仇。
他们来了就没准备回去，乌泱泱一片，黑的，灰的，啥颜色都有。
要一举拿下这座城。
拿回丢掉的面子。
他们站在城外，没往前走。乱的。坐的，躺的，啥都有，看起来，很多熊还没弄清楚，为啥来，就被叫着跟来了。
有一只棕熊，扛着被砸碎的图腾碎片站在队伍最前面。
那只最胖的熊，坐在四只黑熊抬的椅子上。他的肉向下淌着，他眯着眼，看着站在城楼上的铁骨。他身上的毛不全，露出底下的皮肤，有点像被晒了很久的兽皮，没有光泽，泛白，死物的颜色。
“死狗，你趁我人不在，拆我家？”他声音不大，但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异常清楚。
“肥肉，你家建得不牢啊。”铁骨将军，笑着说：“那块破石头，没了更好，那么糙的东西，你留着也不嫌丢人。”声音传得很远。
这时“吼。”城外的熊一齐吼了起来。刚开始声音还不大，能接受，随着越来越多熊加入。那声音震得城墙碎石在不停往下掉。
城里狼人得毛全立了起来。
这时那只胖熊缓缓举起右臂，那吼声慢慢地小了，最后停了。
“就这样吧，我这出个人，你把那天出手的人，叫出来。他撑过去了，这事我们就认，你看怎么样。”
这时一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一只白熊，缓缓往前走，高，有两只狼人那么高。胖，那肉都快把皮肤给撑破了。
铁骨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城楼上，风从城外灌进来，把他额前的毛往后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胖熊，又看了一眼那只正在往前走的白熊。
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下那些站着的、蹲着的、毛立着的狼人。
灰鬃站在城门口的位置。他没动，他在等铁骨开口。铁骨扫过他，但没停。
他不等了，他自己往城外走，他没有回头，铁骨，看着他在往前走，嘴像是被往两边提着。
白熊已经在城外站定了。他站在离城门大约一百步的位置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胸口是敞开的，没有穿任何甲。他仰着头。看起来更高了。
城门开了。
灰鬃走了出来，他走过城门洞，经过两边蹲着的狼人，经过那些握着刀柄、但手指还在抖的狼人。他走过最后一排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把右手的布条紧了紧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白熊面前大约十步的位置，停住了。白熊终于低下头。他瞅着灰鬃，他的眼睛是浅灰蓝色的，极淡，像冬天结冰前的水面。
他看着刚好到他腰的狼人，笑得很开心。
灰鬃抬头看着他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，把灰鬃额前的刘海吹开，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慢慢地，白熊被看得心里不得劲，又说不上为什么，他先动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灰鬃也动了，他往左闪。白熊的右掌从灰鬃刚才站的位置落下去，他闪开了，但掌风压下来的时候，灰鬃感觉到头顶一沉，他皱了皱眉，这掌吃不住的。
灰鬃蹲了下去。他左手按地，身体往白熊的右侧切，想从侧面贴进去。他的左拳攥紧，金光从指缝渗出来，一拳砸在白熊的腰侧。
白熊动了一下。他的身体往左偏了半寸，然后转过来。灰鬃的那一拳打上去的触感像打在沙袋上——肉是软的、厚的、吃力的，拳头陷进去一截，但没有伤到任何东西。白熊低头看了他一眼，右掌再次挥过来，这一次更快了。灰鬃没有完全躲开。掌缘擦过他的左肩，他整个人被带得旋转了半圈，左脚踩空，半跪在地上。
他站起来，嘴角已经有血了。他用左手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。白熊没有追，他站在原地，看着灰鬃重新站起来，眼睛眯着。
他咬住后牙，把金光强行压到四肢上，左腿一蹬，整个身体朝白熊的正面扑了过去。他在空中把左拳送出去，金光裹在拳面上，一拳砸在白熊的下颌。
白熊的头往右侧偏了一下。他的下嘴唇破了，血从嘴角渗出来，细细一道，他看着灰鬃落地，然后他的左掌从下往上捞，灰鬃还没站稳，被那只掌托住了腹部，整个人被抬了起来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地面，然后是风，白熊把他往上抛了出去。灰鬃在空中翻了一圈，后背撞上了地面。他感觉到了疼，全身的骨头在那一瞬间都在喊。
他躺在地上，胸口在喘，右侧肋骨的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他知道肩胛骨附近的某个位置又裂了。白熊走过来，站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影子盖住了灰鬃的整个身体。灰鬃能看到白熊下巴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，刚才那一拳还是留下了痕迹。但他没有力气再挥第二拳了。
他躺在地上，闭了一下眼。他在找那个东西。他像之前那样，把意识的触角伸进自己身体深处，往那个萨满打开过的通道里走。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，感觉到了血液在伤口处往外流，感觉到了自己的肋骨在错位的位置摩擦。他往里走，往里喊。他喊得很用力，他用了所有的力气。他用意念喊，那声音像是地震，从他的内心深处里传出来，层层叠叠地反射，卷起无数股白色的浪。他喊那东西出来。
他喊了。声音在身体里回荡，一层层激荡着，撞上壁垒，又反弹回来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急。
它没有出来。灰鬃感觉到身体深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，那个他喊的东西不在？
白熊没停，它俯下身，他的一只手掌按在灰鬃的胸口，灰鬃又感受到了那种压。白熊没有用力，只是按着。
灰鬃右手使不了力，他左手一捏，一把金色的刀出现在白熊的脑袋上方，灰鬃左手往下一比，那金色刀劈了下去，劈的位置，那白熊皮裂开了，在缓缓地变红。
那白熊，松开手，突然站起身，然后狠狠地，往下，用两只手狠狠地从空中压了下来。
灰鬃吐出一口血，躺在那里，仰面朝天，不动了，能看到城楼上那些狼人的头，能看到铁骨站在正中间，铁骨在看着城外。他能看到天，那天的云很淡，灰白色的。
他躺了很久。白熊松开了手，站直，退了一步。灰鬃翻了一个身，用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推起来。他伏在地上，低着头，右手垂着，血从衣服底下渗出来，一滴一滴的。他跪在那里。
“你觉得自己可笑吗？”一个声音在他脑袋中响起了。
灰鬃没回话。他也迷茫了。他现在是谁，他该成为谁。
“你不帮我吗？”灰鬃问了句。
没人回话。
白熊站在不远处，它看向四周，四周的熊都在高声吼着。
这时灰鬃慢慢地站了起来，仰头看着白熊。他的眼睛没变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：“再来。”声音不大，在场的狼和熊都听见了。城外的风停了，四周静了一瞬，所有人都看着他，看着他站直了。
有人眼尖，看见他身体发出金色光泽，像是破损的骨头，被金色的东西接上了。
灰鬃一步一步走向白熊。
白熊低头看向灰鬃，看着灰鬃快走到它眼前了，白熊右臂开始上举。举得很高，这次他准备结束。
当它准备将右手往下砸的时候
然后它停住了。
他的右手停在空中，拳已经握紧，但手没有动。他整条右臂像是被什么拦住了。他的拳头前面，一块金色的东西正在成形，厚，比他的手掌宽，表面是光滑的，反着金光的，金块。那只熊的右手被金块顶住了，动不了一点。
这时候大家看见，灰鬃右拳拉开，像张弓，拳头上出现了金色光芒，不是包裹着拳头，而是一根尖刺。
那白熊眼睛瞪得滚圆，嘴巴微张。眼睁睁地看着灰鬃拉拳。
灰鬃一拳打进白熊的胸口，血直接冲了出来，冲了灰鬃一脸，他伸长舌头，四周舔了一圈。然后缩回嘴里。
甜的。
他笑了，他喜欢这个味道。
这时，四周的狼人全站了起来，头仰着，一声一声狼嚎，连成一片。
那只白熊狠狠地盯着灰鬃，眼睛像是要了冲出来，他左手向左边拉开，想要还击。然后它的手又停住了，金块出现在它的左手。
灰鬃拉开左手，左手上也出现了尖刺，当他的拳头砸下去的时候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
右手没停，拉了回来，又轰了出去。
不断地在白熊的胸口凿着。血从白熊的身上往外喷，没多久，身上的白色越来越少，红色越来越多。
没多久，白熊往后一仰，整个人倒了下去。
大家感觉脚底一震。灰鬃没停，冲了上去，他张开那只向前突起的狼嘴，朝着那只白熊脖子一口一口地啃着。在往下咽。
铁骨站在城楼上，举起手，狼嚎停了。
他面前的城墙上的石块，已经被他捏塌了，倒了一片。
大梁城
周明远是周守正的弟弟，林霜英一直都知道。
林霜英推开那扇新装的木门时，周明远正靠在床板上，眼睛闭着。他的呼吸比上次来的时候深了一些，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更大了，像是一口气终于喘得匀了。阳光刚好晒到他那里。皮肤被光照得发白。
灰衣人站在不远处。他应该是周明远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人。
林霜英站在门口，没往里走。
“进来吧。”周明远的声音低。
她走过去，把药箱放在脚边，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。她伸手按了一下他断口处的敷料，不烫，干的。边缘的皮肤已经长出了新的肉色，比周围浅一层，像河滩上刚露出来的新泥。
“你为什么还在大梁？圣女。”周明远没有睁开眼。
林霜英收回了手，放在膝盖上。“我不是圣女。”
周明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，又闭上了。“原来你现在只是一个下人。”
她没接。她把药箱打开，从底层摸出一卷新的布条和一小罐膏药，搁在床板上。罐子不大，釉面是黑的，罐口封着一层蜡。“今天的药换一下。”
周明远没有动。他闭着眼，“你现在给济炼司卖命？”
“我卖药。”林霜英，没看他。
“济炼司想要什么直说就是，我周某人现在可没什么能给的。”周明远没睁开眼。
林霜英没理他，低头看着他的伤口处。
“啊。”周明远低声惨叫了一声。
林霜英的手捏了捏，他的伤口。
“不错，有反应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周明远睁开眼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不像上次那样浑浊了，瞳仁深处有一层灰绿色的光，像是还没完全散尽。“我醒来知道是你救我的时候，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林霜英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正在揭罐口的蜡皮，手悬在半空中，停了一息，然后继续揭下去。“应该是什么感觉？”
周明远看着她揭完蜡皮，看着她用指尖挑了一小块膏药抹在断口边缘，看着她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。他没有再问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：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林霜英右手浮在周明远伤口一拳高的位置，一团白光包裹住那伤口，膏药开始往伤口里爬。
周明远紧锁的眉头，展开了，他眼皮向上抬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许久，林霜英放下了右手。甩了甩胳膊，然后她把药箱合上，站起来。“明天我再来换药。”她背起药箱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“我没回来，你活不了。”
周明远，慢慢抬起头，看着林霜英的背影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谢谢。’”周明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，声音很低，像一粒石子沉进泥潭里。
林霜英没有回头。她走了出去，轻掩上门。新门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干燥的响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多了。
吃晚饭的时候，林霜英添了第二碗，林叔看着她。
“周明远谢你了？”
林霜英没说话，但她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