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完酒那天晚上，吴永到家夜已经很深了，灰团已经在床上圈成一个圈，当吴永开门，即使很轻，但它还是抬了头看了一眼，然后又趴了下去。
屋子里没有点灯，黑的，吴永洗漱了一下，他把水泼脸上，酒基本醒了，他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攥着那把玉剑，拇指在剑身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今晚可以升结了。
之前在石风谷回来的路上的时候，他试过，他用过六阶的晶核，但是失败了，升满结没这么容易，藏结基本就是普通人的极限。
满结要用晶核堆出来的。
他拿出了之前从紫甲人身上的那个锦囊，然后又掏出一个小布袋，这是沈暮在喝醉后，趴在他身上，趁所有人没看到的时候，塞了进去。
那时吴永没看，现在回到家里，吴永打开了，是两个没有颜色的大晶核，还有一个绿色比拇指还大晶核。
吴永抬下头，嘴角提了下。他知道他比他急。
吴永想起了，那天玉甲贴在身上的时候，他所有感觉都变了，世界突然变得好清晰，清晰到叶子上得毛，他想数也能数得清。
他觉得如果穿上玉甲应该会更容易些。
他把剑横在膝盖上，闭上眼。意念沉进去，贴着剑身走了一遍，剑身凉的，然后慢慢开始变温，像冰面底下有水在动。绿色的光从剑骨里渗出来，先是沿着剑脊走了一条细线，然后向两侧蔓延，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涨水。
光从剑身流到他的手上，从他的手指缝里渗进去，覆上皮肤。掌心先被裹住，然后向手腕蔓延，向小臂蔓延，像一层薄薄的绿色的霜在往上爬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是绿色的，半透明的，能看到底下自己的血管在动。玉衣从手臂走到肩膀，从肩膀覆盖到胸口，一路往下走，像水漫过河滩。
他感觉到皮肤表面被一层凉意裹住了，不厚，他动了一下手指，玉衣跟着他的手指动，没有迟滞。他整个人的轮廓在暗光里透着一层极薄的绿，像一块还没打磨透的玉坯。
他感觉他自身也在发出绿光，在和玉衣接触的地方，他知道那是小艺说的智能微元。像是老朋友一样，互相贴着。
然后他闭着眼开始感受这层玉衣带给他的东西。第一样是声音。是身体的声音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，沉沉的，震着玉衣的里层。他听见灰团在床上换了个姿势，爪子划过被单的声音。他听见屋外那颗小黄花的叶子在风里摩擦，每一片都听得清楚。他以前似乎也能听见这些，但从来没这么清晰过。
第二样是温度和气流。他感知到屋外地面石板上的余温在往四周散，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。他感知到门缝底下有细风在钻，很轻的、贴着地面爬进来的风，带着院子里的土腥味。
第三样是身体内部。这是他以前最模糊的部分。以前他感知结力结能，像隔着纱看东西，看到的是大块的颜色和走向。现在他穿着玉衣，那层玻璃被揭掉了。他能看见自己的经脉在走，暗金色的结力在右臂里流，流速均匀，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。另一边是结能，从胸口的涅盘眼往外渗，温的，两条系统的路径在他意识里清清楚楚，哪条分叉在哪、哪条汇合在哪，一清二楚，像一张被仔细画出来的地图摊在面前。
他就这样坐了很久。感知着，记忆着，适应着。
然后他把晶核摊在掌心里。六颗。四颗无色的，两颗带颜色的，一颗绿的，一颗透明泛蓝。手心朝上，像托着一捧小星星。
他并没控制身体，但他发现，他的身体自己开始吸收了。
是归一和涅盘
四颗无色的先化开了。棱角变圆，像冰在暖空气里消融，化成极细的气，从他掌心往下沉，穿过皮肤、肌肉、经脉，往胸口的方向走，是涅盘血脉，它在吸收，涅盘收了一下，像灶膛接了新柴，暗了一瞬，然后开始吐。暖意从涅盘眼往外渗，慢，但持续。无色晶核被涅盘烧成了结力，沿着经脉往前走，流向身体深处。
两颗带颜色的化得慢一些。但它们也在变，气浮在皮肤表面，沿着手臂往上爬，凉丝丝的。归一拉着它。它把绿色晶核的气转化成了结能，透明泛蓝的那颗最后化的，跟在绿色的气后面，也进经脉。归一将它们，一起往丹田送。
最后在丹田越聚越多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归一和涅盘变了。它们是被动的，都在等吴永指挥。现在它们自己在动。归一在吃，在送。涅盘在烧，在吐。晶核的气是第一批被它们主动处理的东西。
他不需要等受伤才能让它们工作。它们自己醒了。
经脉在变宽。旧丹田的膜在越胀越大，碎裂开。
结力和结能在丹田里面走得很顺。那种顺让他放松了半拍，没有立刻去留意它们走的速度。等他注意到的时候，结力的流速已经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，结能跟在后面，也快了，两股力在新丹田里越转越快。这时他感觉到，它们碰上了，新的丹田膜。
他急了，试着让它们慢下来，意念伸过去，但它们没有慢。壁太薄了，像一层绷紧的皮，结力和结能在里面加速的时候，壁面跟着微微鼓了起来，像一只气球被吹胀了一点点，又弹回去。然后归一那边开始吸。它没有停过，从晶核里吸收的能量还有残余，他之前以为已经全部吸收完了，但其实还有一小部分留在经脉的角落里，像锅底没刮干净的粥，被余温慢慢煨着。归一把那点残余也卷进去了，涅盘跟着接过去烧，烧出来的东西比前几轮更多，更急，像灶膛里突然被扔进一把干柴，火苗一下子蹿高了。
他感觉到新丹田在发热。壁面被里面转动的结力结能磨得发烫，像两个手掌快速摩擦生出的热。那股热没有散出去，被薄薄的壁面封在了里面，越积越多。
他感觉到腹部的皮肤在发烫，但看不到任何变化，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压力在涨，像一口锅里的水烧开了，蒸汽顶着锅盖往外顶。他开始出汗。额头上先渗出来，顺着太阳穴往下淌，然后是后背，衣服贴在皮肤上，越来越热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左右手经脉里的结力结能正顺着臂膀往掌心猛灌，像两个失控的水龙头，拧不紧，关不掉。剑柄也烫了，玉衣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，循环速度被身体里的流速带着一起跑，快要跟不上了。他的手指开始发麻，指节的温度变得越来越重，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。
这时候他感觉到身体被撑到极限了。
他知道不能再让它们加速了。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它们慢下来。他尝试着把意念伸进丹田里，像把手伸进一锅煮沸的水里，烫得他差点缩回来。他感觉到结力结能混在一起打转，越转越猛，像两股绳子缠在一起被高速甩动，越来越紧。新丹田的壁面被撑得绷紧，他感觉到那层薄壁的边缘正在被往外拉扯，像皮筋拉到了尽头。他以前不知道新丹田的极限在哪，现在他知道了它正在往那个极限走。
他感觉到那层新丹田的壁面被撑到了极限。像一层被拉到最薄的皮，边缘绷紧，每一寸都在发白。他以为它会裂。他已经准备好承受炸开之后的后果。
壁面没有裂。它在那个极限位置停住了，结力结能打转，迫使它往一个统一的形状靠拢。边缘被磨平了，棱角被消去，那些在高压下生长出来的不规则突起被压了回去，重新塑形。他在剧烈冲击后感受到，他的丹田正在被重新塑造成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形态——一个圆。
吴永感觉到丹田里的压力开始下降，像一口沸腾的锅被揭开了一条缝，蒸汽从缝里往外冒，锅里的翻腾慢慢平静下来。结力结能的流速开始减缓了，慢慢地，最后恢复到了他熟悉的节奏。
他终于满结了，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，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
他想起了那个临渊那个站在最高点的城主。他也终于踏了上去。
他把玉衣收回去，那玉剑又出现在他的膝盖上，似乎变得更绿了。
这时候他发现灰团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，拿头顶他。
吴用把他抱起来，然后放在床尾。
他看到灰团眼白在向上翻。
吴用看到后，赶紧上前补摸了几下。
第二天，沧澜南部的城门口，吴永，林舟，沈暮三人，站在一起。
沈暮背靠着城墙，吴永和林舟站他边上。
“你是说我们现在可以主动？”沈暮瞟着林舟。”就靠着我们这100来号人？“
”我们靠的不是人。“林舟嘴角微翘，剑眉展开，他转向吴永。”靠的是名。“
吴永没说话，他看向林舟，在等林舟继续说。
“你知道那次来领军是谁吗？”林舟神秘地说“大梁的骠骑将军，陈迹，他死了，他是御结，虽然是结力，但只要他出手，没有失败的记录。”他盯着吴永，面带笑意。
“是你杀的吧？”沈暮站直了，他也看着吴永。
“嗯。”吴永淡淡回了句。
沈暮跳了起来，笑容夸张，他低着头，往上瞅，对着吴永：“你小子，什么时候自己去的，不叫上我？”
吴永笑笑没理他。
“先聊一下青石城。”吴永开口了，直接说。他看着林舟。
“青石现在是座没有人管的城。前年城主被兽人杀了之后，城里有过三任城主。第一任撑了四个月，第二任两个月，第三任不到二十天。”林舟停了一下，“现在那地方名义上还是归大梁管，但大梁自己都顾不上，收不上税，派不出人，城里目前是几伙人分着管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。”
这时，林舟拿出了一卷手抄的地图，地图不大，就沧澜附近，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，还有很多涂抹的痕迹。
吴永看了一眼，他知道，林舟算清楚了。
沈暮斜眼看他，“多少人？”他问。
林舟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翻了一下那几页手写的记录，“青石城里大概还有两千来人。能打的，不到四百。但这些人分成三伙，互不统属，各有各的地盘。东门那伙人多，南门那伙人凶，中间那伙最弱，但占了粮仓。”他把记录合上。
沈暮没有说话，他的左脚一踮一踮。吴永看着林舟，问道：“那雾城呢？”
林舟说：“雾城比青石城大。城墙还在，里面有人，城主姓韩，韩家在管，但韩家现在自顾不暇，兵力全往大梁周边派。里面仅......”
沈暮他似乎来了兴趣，他不等林舟往下说，他直接问：“齐州呢？”
林舟的手指移到了另一个点上。“齐州有人。城主姓魏，五十多岁。他不是大梁委派的，是自己带人守下来的。”他把那页记录翻了翻，“齐州城里现在还住着不少人，比青石城活得稳。但这人有个毛病：他不信大梁，也不信任何从大梁来的人。他似乎和大梁有过节。”
沈暮听完，看了一会儿地图，然后说：“好打吗？。”
林舟没有否认，他说：“不一定要打。如果他看见我们先打青石城，再拿雾城，然后停在他的边境线上不进去。”林舟说完了。
吴永听到这里，从地图上抬起眼睛，看了林舟一眼。
他知道，不进去就是等他降。
然后他看向地图上，那最后一城。
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，翻了几页，停住了。他把那张纸抽出来，摊在桌面上。“琅琊在北边。东边这几座城连着的尽头就是它。它最稳。城主姓宋，其他我得到得消息不多，现在我担心的就只有它。
吴永的视线从地图边缘收回来，落回到林舟脸上。说：“那就按这个顺序走。青石城先拿，雾城，齐州，最后往北到琅琊。”
林舟在一旁边笑笑没说话。
沈暮在旁边一脸严肃地看向吴永，“你要带多少人走？”
吴永想了一下，“一百个就够了。普通人也行。能干活就行。”
“但你得来。”吴永笑着看着沈暮。
沈暮表情不严肃了。
“下次汤婆那里来人，带个东西给她。”吴永没看林舟。
林舟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