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城这里
吴永和沈暮一伙人到了斗兽场,坐了下来。
那女老板面前摆着一张挺大的桌子,椅子也摆好了,两张小的合起来的,水在重新烧。
女老板拿出杯子,放在每个人面前又拿出一包,用纸,包得里三层外三层,她拿来,轻轻打开,轻轻挖了一勺,放在吴永面前的杯子里,她感觉不够,又加了点,然后沈暮,林舟和周兴。还有她自己,挖得很浅。
水烧开了。女老板挨个给每个人倒上,然后女老板把纸重新折好,放回柜子深处,看得她很少拿出来。吴永看了眼面前那个杯子,里面那层东西还没化开,颜色深褐,边缘泛着一点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暮盯着杯子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右腿伸着,布条边缘已经干了,没有再渗血,但没有去动它。
女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有看他:“糖。甜的。”她的眼睛稍微往上瞟了下,“有人从我这里出去了,回来的时候,他带给我,说是他用命换的。”
沈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,又看了一眼吴永的杯子,没有接话。林舟端起来闻了一下,没有喝。周兴端着杯子转了两圈,又放了下来,他眼睛眯眯的,像是他看到老熟人。
没有人动杯子。那层颜色还在扩散,沿着水的走向慢慢地填满杯底。吴永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甜的,没有以前的奶茶甜,但是到了这里,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喝过甜的东西。
他把杯子放回桌上,没有评价。女老板看着他把杯子放回桌面,没有问他怎么样,也没有告诉他那是什么。她只是看着他放下杯子的动作,她脸很松。
灰团从吴永脚边绕到女老板的椅子旁边,蹲下来,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。她低头看了它一眼,起身进去柜子里,又拿了出来,挖了一勺,放在碗里,轻轻地放在灰团身边。灰团,慢慢靠近,伸出舌头吗,轻轻地舔了一下,然后顿了下,继续舔,没顿。
过了一会儿女老板开口了:“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吴永点点头,很轻。
“那东西厉害,我在这都能感受到它。”女老板笑得很开心,她知道,吴永他们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。
“是啊。”沈暮抖抖肩膀,“这东西从来没听人说过,不知道哪来的,它像人,还会说人话。”
女老板没说话。她把杯子端起来,没有喝,只是握着,像在暖手,。她看着吴永,又看了一圈其他人,然后把杯子放下,手搭在桌面上:“是魔兽,裂隙里出来的。”
“你这以前的魔兽哪抓来的。”突然,吴永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女老板笑了一下,像是回到了以前的。她站起来,转身走回柜台后面,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,用布包着,放在桌面上,没有拆开,只是推到吴永面前。吴永看了一眼,没有打开。
“地图。”她说。“离这里不远有个裂隙,存在了很久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我们这的都是猎人抓来的普通货。厉害的都在里面。会说人话的,没人见过”她深深地喝了一口杯里的水,“或者说见过的都没回来。”
吴永看着那块布,他把布包收进怀里。女老板看着他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
沈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下:“住这里的人会回来吗?”
女老板用力点点头,慢慢地说:“会,谁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。”
沈暮没有再问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一仰头,喝完了。他把空杯放回桌面,杯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。林舟也喝了一口,没有评价,又喝了一口。周兴端着杯子慢慢地喝着,表情正常。女老板微微转过头,她知道,他以前经常喝。
“晚上住这?”她问了句,没有特别去看谁。
“嗯。”吴永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看着她说了句:“青石城,以后我们管。”吴永看着她,她眼皮一抬,然后低下头,没说话。
许久,“我去收拾。”她站起来,端着水壶,走进里屋。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。
林舟起身,上马朝城门走去,他去城外,叫大伙进来,青石城是大家的了。
沈暮靠在椅背上,看着门口,他开口了:“她能帮到你。”吴永看了眼里屋,没说话。沈暮也没有继续说,但他嘴角轻轻往上提。
晚上吴永坐在斗兽场边上的石阶上,背靠一根木桩。灰团蹲在他身边,面朝东,耳朵竖着。
风从东边来,吹动它耳朵尖上的绒毛。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,它没有动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,已经习惯被摸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包,放在膝盖上,没有打开,只是看着它。
布包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灰,像放了很久,没有人有胆量要它。
他把它翻过来,看到布角上有一道用线缝过的痕迹。
他拆开那道线。他把一张薄的皮,取了出来,打开,里面有画,有字。
在地图的中心,圈了起来,画着像人一样的东西,但它有三个头,六只手臂。
吴永皱着眉,他盯着看好久,然后把那卷皮又放回了布包。
灰鬃这里
灰鬃和雪看见那个栏杆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下来。
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中间,左右两边是陡坡,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,踩一脚就能滑下去。栅栏不高,但架在两块石头中间,刚好把路堵死。旁边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,兽皮搭的,风一吹,棚角翻起来又落下去,啪嗒啪嗒地响。棚子前面生着一堆火,火堆旁边没有人。
灰鬃停下来。雪在他身后两步远也停了。她侧着头,耳朵朝栅栏的方向转过去。
“有人”她说。“他们躲起来了。”
灰鬃皱了皱眉。他吸了吸鼻子。味道很复杂,人数不少。
他转身抓起白的手,准备往回走。
这时候他发现,回去的路上,出现了一个黑影,比所有兽人都大一圈。肩宽得不像话,胳膊垂在身侧的时候,手指尖几乎碰到了地面。它的毛是深褐色的,在火光里泛着锈红色,胸口的毛比别处厚,像一层旧铁甲。它的脸是裸的,没有毛,皮肤是灰黑色的,皱的,鼻梁宽扁,嘴唇厚,合不拢,露出一排黄牙。它站在路中间,两条腿伸着,脚掌比灰鬃的脑袋还大。
它抬着头,手里攥着一根棍子,铁的,反光,一头是尖的,它正在用拇指指甲刮那根尖头,刮一下,看一下,像在磨一件趁手的东西。
灰鬃看到它的那一刻,知道他不是来打招呼的。他不知道他要什么,但是他现在已经没什么东西能给了。
栅栏那边慢慢冒出来好二十几个,几只狼人先出来,然后是十几豹人,然后是七八个蜥蜴人。他们看着灰鬃,又看着灰鬃身后的雪。没有人说话。那只猩猩还在刮棍子,没有抬头。
鹿人站起来,走到栅栏前面,隔着木桩盯着灰鬃。“哪来的?”灰鬃没有回答。他往前走,走到栅栏前停下来,和鹿人的目光隔着木桩对上了。鹿人的鼻子抽了两下,然后目光从灰鬃身上移开,落在雪身上。她站在灰鬃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垂在身侧,没有动。她的毛是白的,在火光里格外显眼。
鹿人的嘴咧开了,他绕过栅栏,朝雪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蹲下来,歪着头打量她,像看一件摆在摊上的货。他的手伸出去,是想掰过她的脸,看她的眼睛。
“还是个瞎的。”他的声音提高了,夹带着笑声。
灰鬃的右手抬起来,然后又放下了。
“去哪?”鹿人又问了一遍,但火堆旁边那十来个兽人都听见了。灰狼站起来,蜥蜴人也站起来,两个熊族从木桩边直起身。他们同时往前迈了一步。灰鬃看着鹿人。
“去北边。讨生活。”灰鬃低着头,轻轻地说,他的右手抓着雪的手。
“是狼啊。”那几个狼人走上一步,走在最前面的,他吸了吸鼻子,皱着眉,盯着灰鬃。他上下打量
,眉头更紧了,“什么都没有,连个包都不带?你们是逃出来的?”
这时,鹿人的一只手朝他扇过来,灰鬃偏头躲过,把鹿人的手往下一拧,鹿人单膝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,闷的一声。
其他人一看,全要冲上来,
但是他们停了,路中间的兽人给他们摆摆手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灰鬃,然后他们看向火堆后面。鹿人跪在地上,他的侧脸拧着,嘴里的牙露着。灰鬃放开手,鹿人缓缓站了起来,恶狠狠地看着他,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路中间那个影子动了。是只猩猩,他放下手里的棍子,动作很慢,像一块石头从山坡上开始滚动,一开始慢,但你挡不住它。它越滚越近,火光从它身前流过去,照出它胸口那道横贯左右的长疤——像一刀砍进去,皮肉翻出来,然后又合上了,留下一道发白的沟壑。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圆,和人的一样。
它没有看灰鬃。它从火堆边上走过来,走过那些灰狼和蜥蜴人身边,走到灰鬃面前。它的影子盖住了灰鬃的整个身体。它低头看着他,灰鬃抬头看着它。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。
猩猩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,带着一种沉闷的震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滚。“白的那个,是你抓的?”灰鬃没有说话。“我问你话。”猩猩的脚往前挪了半步,地面在它脚下发出闷响。
灰鬃开口了:“不是。”
猩猩低下头,鼻子凑近灰鬃的肩膀,吸了一下。它站直了,看着灰鬃。“我也不难为你们。”它的手伸出来,手掌摊开,朝雪的方向,“但是你们总要付出点什么。”
雪站在灰鬃身后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但没有缩回去。灰鬃没有回头看她。他看着猩猩的脸。“她跟我们玩玩,然后你们可以过去。”猩猩的手没有收回去。“玩玩而已,到时候还给你。”那猩猩嘴咧着,牙很黄。
他把雪的手往后拉了一点,让她离他更近,她在他掌心里没有缩。
“你慢慢往正前方走,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。”灰鬃淡淡地说,“我会跟上来。”说完他放开了雪的手。
雪愣在原地,然后她笑了,浅浅地,在月光下,很美,周围围着他们的人,都愣住了,不知道是因为雪,还是因为灰鬃的话。
雪抬起头,然后开始迈开脚步。
这时候,鹿人动了,他冲了过来,冲着雪,他伸手要拉,突然一根矛,金色的,从他脑袋中间穿了过去。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雪挤了下眉毛,但脚步没停。
所有人都定了一瞬,然后全冲了上来。
这时,灰鬃脚底发出金光,他冲了上来,雪左边的那只最近的蜥蜴,被灰鬃一脚踢飞到十米开外,然后灰鬃落地后,没停,狼爪发出金光,右手一挥,从上往下,直接将离他最近的那个鹿人的胸部劈开,血喷了出来,喷在他身上,也溅到了雪的身上。
雪的右边出现了一个鹿人,他举着刀,正要往下劈,他知道,不能留手,然后他倒了下去,他胸部上出现了一把金刀,插进去很深。
七只狼人一齐动了,他们看出来了。
那只白的是那只灰划的线。
然后其他一齐冲了上来,灰鬃眉头紧了,一瞬间他冲了上去,冲到那群狼和雪之间,然后狼人的刀落在他身上,有些被金光挡住,有些没有,血冲了出来。
雪的脚步停了。
蜥蜴人也在往前冲,这时候那猩猩不知道什么时候,来到了灰鬃身后,一棒子敲到灰鬃脑袋上,灰鬃直接跪了下去。
但是他的右手拿着一个心脏,离他最近的那只狼人倒了下去。
蜥蜴人到了,他们举起刀,用力的朝下挥,朝着雪,他们很用力,因为他们发现,雪是抬着头。
这时候一堵金墙出现空中,在雪的前方,那些刀碰到后,直接弹开了。
然后那金墙在变,灰鬃皱着眉头,他没控制那道墙。
那墙在变,慢慢变成人的形状,像人,但不是,最后变成了狼人,金色的狼人。
那金色狼人在看着灰鬃,灰鬃咬咬牙,他认出来了。
那金色的狼人高,比灰鬃高,眉毛很直,眼睛很利,他没有刘海。
这时候,那金色狼人,转过头,他的嘴是向上咧的。然后他消失了。
接着他出现在蜥蜴人的身后,手已经从后方插入蜥蜴人的胸里。
灰鬃扭过头,嘴里骂了一句,然后他冲向离他近的狼人,他动作比原来快,他没有停,一个,两个......
慢慢地,地面上站着的人就剩下,他俩,雪,还有那只猩猩。
他们俩一步一步走向那猩猩,猩猩手一滑,那根铁棒从他手里掉了下来,他跪在地上,身体往下伏,上手冲着前方。
他俩对视一下,笑了,然后嘴巴同时张得很大,脑袋一齐栽了下去。
惨叫声,骨头碎裂声,咀嚼声,让雪蹲了下去,双手捂住了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