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吴永在安排完石延他们后,他独自往那里走。
以前他称呼那里“家”。
但现在他已经不认为那地方,是家了。
此时,沧澜已经入秋了,在城里,随处都是落叶。
就像无处安放的心,风一来,就得走。
打仗是需要兵的,要兵去杀敌,要兵来运粮,要兵去当诱饵。
要兵去举盾牌。
这仇得报。
他是想过一个人冲去大梁,然后一剑斩下陈鹤亭的脑袋。
但是他知道陈鹤亭现在他打不过。
他现在已经是合结了,他能飞。
还是他的领域,能吸收别人的力量。
一增一减,吴永知道自己打不过。
自己现在才御结,连领域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况且灰鬃和他说过,陈家不止一个陈鹤亭。
他是不怕,但是他死了,就没人再动得了陈家了。
他不想就那么便宜陈家。
但是,打不过可以跑啊,得让陈家疼。
陈家不疼,自己心里就会疼。
所以吴永想拿下最近的海禹城。
只有,石延他们对沧澜没有感情,他们能成事。
海禹城是谁的不重要,但不能是陈家的。
这时,他已经回到家了,他照例烧了水,下了米,然后什么都不就,只在那里低着头,喝着白粥。
他现在吃什么都是一个味。
苦的。
灰团喝不下粥,它跑了,找吃的去了,去哪不知道,但吴永知道它会回来的。
因为,它认人。
夜渐深了,虽然黑都是一样黑,但,深的夜,更冷。
沈暮来了,他站在门口没进来,也没敲门。
因为,他不知道,他该不该来。
如果不该,就算他没来过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终于,门开了,吴永就站在门里,他藏在门内的阴影里,默默地看着沈暮。
沈暮看向门内的一瞬间,让他低下了头,他觉得门里,他不能多看,就像藏着一头凶兽,虽然吴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,他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。
“你打算怎么干?”沈暮轻轻地说,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,“算上我。”
吴永沉默了几息后,说话了。
“明天,我们去把海禹城拿下来。”声音很平,沈暮甚至认不出,吴永的声音,那声音不像人。
所有的字的音调和音高,没有一丝变化,全是平的。
“行。”沈暮提高了声音,“这次,我来打头阵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欠我们的,该还了。”很用力。
吴永没说话,他的头转向另一侧。
而在路的另一侧,周明远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路口,他正缓缓地朝着这里走来,而他身后,还跟着俩个熟悉的身影,是许蜀和林舟。
没多久他们走到了门口,站在那里。
“海禹城是个大城。”
周明远站在门口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他的空袖管垂着。他身后是许蜀和林舟。许蜀站得很直。林舟低着头。他们都没说话。他们都在听。
“城墙高。比沧澜高。上面全是兵。”
周明远说得很慢。他的眉头在皱在挤,“城门很厚。城里有兵。至少三千。充结以上。藏结。满结。都有。“城外还有护城河。不宽。但深。”
“城主姓陈,陈珩。是陈鹤亭叫来的。有人说他已经合结了。”
周明远说完了。他看着吴永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合结,我们几个全加起来,也不够看的。”
周明远的音调,不自觉地太高了,声音没那么重,“攻比守难,你确定还要打?”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吴永冷冷地看着他。
然后他缓缓地转向林舟。
林舟的头没抬过。但他还是感觉到那道目光,就像天上掉刀子。
“她让我走。”林舟低着头,声音在抖,“我......留不下来。”
“韩闻远呢?”吴永的声音就像钉子,在林舟身上不断地砸着。
虽然他人不在沧澜,但是沧澜的所有事情,灰团给他看过。
他看到了林霜英,看到她所面对的一切。
“他......没来。”林舟声音很轻,“他说韩敏和他没关......”
没等林舟说完,“把他带来,”吴永直接打断了,林舟没说完的话,硬生生地憋了回去,“带他去海禹城。”
然后他转头看向许蜀,“战,你打不?”
许蜀愣了一下,但只是愣了一息,“打!”许蜀没有任何犹豫,“我听你的。”
“兵,你带。”吴永淡淡说,“明早,沧澜城还会有一些,新的。”
“你去教他们,”吴永继续说道,“得让他们像个兵。”
许蜀看着吴永,他虽然不知道吴永说的是什么,但是他还是用力地点了下头。
“教不会的,”吴永声音还是很平,平得让人怕,“不留。”
说完,他就自己进了屋,还带上了门。
屋里屋外安静得可怕。
门外站着的那四个人就像被人遗忘的物件,他们彼此看了下对方,也不说话,然后散开了,往回走,往来的地方走。
沈暮临走前朝吴永屋里喊了一声,“我妈来沧澜了,她让你有空过去吃顿饭。“
但屋里很安静。
“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”,他不甘心,又补上了一句。
还是没有任何声音。
林舟临走时也说了句话,“汤婆让你有空去看看她。”
依旧没有声音。
最后,只剩,周明远没走,他还站在门外。
他的脸埋在阴影中,看不清。
站了很久,突然他开口了,“我没怕,”周明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,“周家从没怕过谁,但,不能全去。我不能让周家断在我手上!”
门里面还是很安静,就像没住人。
周明远不等了,他也往回走,只是,地面上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回去的路上,他还回头看了眼那扇门。他深深地叹了口气,
“回不去了......”他的声音很轻,不像平时,像是怕被听到,又像是和某个人说话,那个已经不在的人。
声音一闪而过,就像,夜空中的某颗流星,没人知道它曾来过。
夜更深了,门外不再有任何声音,门里也没有。
吴永坐在靠近窗台的椅子上,微微地闭着眼,月光靠上了他半边脸,皮肤在月光下很白,棱角分明,这张脸上没有表情,没必要有表情,似乎任何表情都会破坏了,脸上完美的平衡。
像那种,雕刻师熬了无数日夜,反复雕琢,描绘着,他心中,人类,最好的,那张脸。
而这张脸的另一半是黑的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灰团在他脚边趴着,它的头贴着地面。眼也是闭着,但闭得很轻。
它并没贴上吴永,它还在和他保持着距离。
多一寸热,少一寸冷。
突然,“数据加载完毕。”
吴永的大脑里出现了一段声音,是小艺。
它回来了。
它终于回来了。
那张脸动了,很轻,就像嘴角在往上轻提。
“小艺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声音很平。
“从卫星上载入的数据,停在,在我们在往裂隙洞内走的那一刻。”小艺声音很轻,“应该是洞内的辐射超出我能承受的最大值......”
吴永没再说话,很久,随着月光在他脸上的位置越留越少。
“记住,没有下次,”吴永又开口了,他的声音很低,“再什么都不说就消失,殖甲我不会再用......你,也一样。”
他说得很慢,小艺没回话。
“那样......我连你也不敢信。”
就这样,吴永一直坐在那,
坐到月亮落下,太阳升起。
灰团也没动过。
天亮了,沧澜就乱了。
争吵声,哭喊声,就像锅里烧的水,温度到了,冒了第一个水泡后,接下就是越来越多,停不下来。
吴永缓缓地从椅子上起来,
他在等水开了,他要下米煮粥。
他喝粥的速度很慢,喝到最后,粥已经没有了温度。
他出门后,门都没带上。
就那样敞着。
哪个家是这样的。
他往街上走,街还是那个街,石头挤在一起,不断地往前走。
像那群,陈家来过的兵。
吴永记得,他们逃的时候,比石头乱。
今天和往常不一样。
人,很多。
每间屋子前几乎都有,有人坐在地上,抬起手肘,掩着面,不断抽泣。有人站在那里,抬着头,不断地大声喊着什么,有个人,躺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没变过,像睁着眼睡着了,而他的身边,围着一圈人,在哭,在喊。
他还在睡。
鲜血,血从那群人脚下淌过,流不远。
吴永路过他们的时候,脚步很稳。
头没低过。
这时有人,看见了,是吴永,他们像溺水者看见了那块板,他们拼了命往这里涌过来。
“杀人啦!!”
“他们在抓人!!”
“我的儿......”
声音很乱,很杂,混在一起,吴永啥都听不见,他只好继续往前走。
而,所有接近他的人,都会突然被某颗石头砸飞。
整个人,朝着身后飞出几步远,爬不起来。
然后,没人再往这走,街上突然安静下来,他们甚至忘记哭,忘记叫,他们就这样站在原地,默默地看着吴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吴永记起来有个画面,他见过。
那是林霜英,她也是在人群的目光下,抬着头往前走的。
人虽然不是那批人。
但有区别吗?
都是人。
人一直排到城门口,吴永也这样,一直走到了城外。
墙没了,城外什么样,他一眼就看得清。
许蜀站在那里,背对着吴永。
而他看着他面前的那群人。
他们,都是男的,身上衣衫褴褛,衣服被扯得像柳条,在那里,垂着,随风轻轻摆动。
他们低着头,没说话。
就像他们刚来沧澜时那样无助。
大概了七八百人,他们挤在一起,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心安点。
而在离他们不远处,一块空地上,横七竖八,躺着好些人,不动的。
这时,在城的另一侧,吴永看见了石延,他们那伙人,押着十多个人正朝这里走来。
石延直到离这里很近的时候,他才发现吴永。
就是这个男人,他让自己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这种苦差事,他的兄弟伤了好几个,虽然他俩才过几次面,这个男人给他的印象很深,他知道,他和他们,甚至可以说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觉得,或许只是一种直觉。
他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直觉。
他想学他,想让自己变强,让更多人怕,所以他来到这。
就这男人让他挨家挨户地抓人,他让他把能打仗的都抓来。
他想跑了,他来这只是想看看,能不能每天都有肉吃。
现在他知道了,没有。
但那男人说过了,跑的话,连他一起杀。
他知道,他说到做到。
他一晚没睡,他觉得,现在的自己就像一条小船,从缓缓的小溪,突然驶入了,奔腾不息的大川。
想调头,来不及了,它只能顺着这条河,往前走,通向哪,他也不知道。
都是命。
没多久,他就走到了吴永面前,他发现虽然吴永和自己差不多高,但是自己看他都是抬着头。
“能打的,剩不多了,”石延轻轻地说着,“差不多,再跑两趟,就抓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吴永站在那里,淡淡地说。
等了一会儿,吴永也没再说话,石延叹了口气,“这事不好干,为这事,我兄弟都伤了好几个。”
说完他抬头看像吴永。
吴永的脸上,还是那样没有表情。
等了几息后,吴永还是没说话,石延转过头,他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弟兄在他身后,跟着他,吴永看见,他们当中有几个人身上有几处明显的伤口,但是他们连眉也没皱。
“人手够吗?”吴永的声音从石延身后响了起来。
石延转过头,他看向吴永,这时,吴永已经从他身后,走了上来来,但他没回话,他不知道吴永问的是什么。
“不够的话,你可以向许蜀要人。”吴永声音很淡,“就说是我说的。”
石延停了下来,他站在原地。
“能要多少?”
“最多一百。”这时,吴永已经从石延身旁掠过,他超过了石延,但他没回头。
石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,他知道一百人在这个世界代表的是什么。
“好!”他喊得很用力,他想让吴永知道他很开心。
他想让吴永知道,是的,他就是这种人。
他,想吃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