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鬃站在城门外。
他面朝南。他站在之前老精灵站的位置。
他对面是骷髅。
他看见了。
密密麻麻。连成一片。白的。全是白的。全是骨头。 骨头上面没有皮。骨头上面没有肉。只有骨头。 骨头在动。手指在动。脚趾在动。下巴在动。它们在往前走。往灰鬃这里走来。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他听见了。
骨头碰骨头的声音。脚掌踩石板的声音。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墙没了。
最前排的骷髅走得慢，被推倒了，但是后排的骷髅没停，它们从它们身上踩了过去，然后灰鬃就再也没见过那一排的骷髅。
第一只骷髅离他不到五步距离。
它举着一把白色的刀，像骨头做的，但是薄，是把真刀，正往这里快步冲过来。
“你真的要站在这里吗？”那个狼人淡淡地说。
灰鬃没说话。
他往前迈出一步，他的爪子冒金光。破城。砸在它的头骨上。他听见了“咔”的一声。 头骨碎了。碎骨头飞出去。几息后，第二只。第三只。也飞了出去。
他已经好久没出过手了，从那次被囚禁在笼子里逃出来，他没打过架，
他闻到了骨粉的味道。 干的。涩的。呛的。像烧过的纸。
他来不及细想，骷髅从前方继续朝他涌了过来，他的拳头不断地在前方挥舞，结能力在身体里顺畅流转，力量不仅打碎了前排骷髅，连后两排的骷髅都能波及到，它们一片一片地往后倒，拳挥到哪，骷髅就倒到哪，
他听见了碎片落地的声音。 细的。密的。像碎石子撒在地上。
骷髅的动作不快，但也不算慢，至少比普通人类快，它们手上都有武器，刀枪棍棒，全都有，还有些说不出名字的武器，它们多，但不挤，骷髅与骷髅之间就像约定好一样，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，即使被拳头打倒后，躲不开，至少它也有在躲。
灰鬃右手破城不断挥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五爪金光，而左手也不停着，它不断翻转，起伏，就像上下翻飞，只能看见一张翅膀的蝴蝶，
灰鬃的前方不断有巨大的金属块从空中掉落后，又消失，然后再掉落，这是灰鬃的另一个能技“金铸”，随着它的掉落，地面上就会出现了一块空地，在这群骷髅当中特别显眼，然后没多久，它就被填上了，接着它又出现了，又被填上，就像流水线上的一道最普通的工序。
就这样，灰鬃撑过了半天。
夜晚来临了，但，骷髅没停，它们也没打算让灰鬃停。
灰鬃听见了自己的喘气声，变粗。变重了，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他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。 变快。变猛了，它在胸腔里有节奏地撞击着，配合着灰鬃的每次出拳。
“你怎么不出手？”灰鬃边挥着拳，边说出了他从一开始就想问的这句话。
过了很久，灰鬃以为那狼人不会回答的时候，声音响起来了
“我为什么要出手？”那狼人笑着回答。
灰鬃没回话，他继续挥着拳，左手不断地往下压。
但是他的动作比刚开始慢了。
“这些东西没完没了，”那个狼人淡淡地说，“并且，凭什么让我们杀？”
“这些骷髅走出去后，自然有人会处理它，虽然它有可能杀了几个人之后才会倒下，但是，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？”那个狼人说得很慢，声音拉得很长，“这是他们的事，是他们自己没躲开。”
灰鬃的拳头突然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挥动起来。
“你看，你也认可我说的吧。”那个狼人笑得更大声了，“我们干脆就躲在一旁，让它们直接过去得了，它们是杀不完的。”
灰鬃没说话，他继续挥着拳，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，伤口深不深不知道，但是毛发上挂着血，红的，看起来刚流没多久。
“那你继续。”那个狼人说完这句话后，就不再说话了。
就这样，灰鬃又撑到了，太阳重新露头。
灰鬃稍微扭过头，东边在他的侧面，他想看看今天的太阳，长啥样，
当他扭过头的时候，一个颜色更黑的骷髅，从灰鬃的另一个侧面，朝灰鬃慢慢摸了过来，它的脚步动作比普通骷髅更快，看起来竟然比人腿还灵活，当它的腿骨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，它右手才缓缓抬起，一把黑色的匕首，朝着灰鬃的腰部刺了过来，灰鬃根本没注意到，他的眼睛正好看向太阳，他只觉得太阳晒在身上懒洋洋的。
那把匕首在他腰部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灰鬃只看见一道金色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，这个身影很高，在太阳下面晃眼，而这个身影的右手牢牢抓住了那个黑色骷髅拿着匕首的右手，然后，骷髅的手断了，被活活捏爆了，而它的整个身体被那个金色狼人一脚踢飞，它断成两截，飞入了那群骷髅里，消失不见了，被骷髅海吞没了。
“谢了。”灰鬃淡淡地说了句。
然而，那个金色狼人直接消失了，一句话也没留。
第二天。
他打了很久。他又看见了天黑。 灰的。暗的。从东边压过来。
他听见了很多风声。 从南边来。从骷髅中间穿过来。呜呜的。像哭。像叹。像什么东西在喘。
第三天。
有一次，他跪了下去。一只骷髅踢在他背上。他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响。
他尝到了铁锈味。 自己的血。他尝到了石灰味。 骷髅的骨。他撑了一下。没撑起来。他又撑了一下。撑起来了。
第四天。
他伤了一只眼。右眼。他看见了骨头的碎片飞过来。 白的。尖的。快的。他来不及躲。 碎片划破了他的右眼。他听见了“噗”的一声。 很轻。很软。像气泡破了。像水泡炸了。他看见了红色。
第五天。
他的左臂断了。他听见了“咔嚓”一声。 从肩膀处传来的。像树枝断了的声音。他咬着牙，没停，打着打着，吊着它。他用右手打。他用牙咬。他用身体撞。
第六天。
“让我来吧。”那个狼人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。
灰鬃没说话。
“你还是学不像我们。”那个狼人的声音很轻，灰鬃手上没停，他的动作很慢，都快赶不上那些骷髅，他身上的毛发缺口几十处，露出下面黑红色的伤口。就像一条条黑红色的缝。
“他想都没想就把这里交给我，”灰鬃的声音像带着一层膜，像破了的管子。每个字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，鲜血正从他的嘴角流出缓缓地往下淌，“我只是不想让他失望，毕竟......信我的人，不多。”
说着，说着，灰鬃的身体开始变。他变得越来越高，比之前高出了一个头，他的鼻子更往前凸，更像一只狼了。
而且他的血开始在往回流。
他听见了。
嘶。嘶。嘶。血从石板上。从骨头上。从灰里。从土里。往四面八方飞了起来，在空中连成了一条线，它们在往回走。 嘶。嘶。嘶。像一根黑红色的绳子，而绳子的另一头全都连着他。
当全部的血液回到他的身体之后，
他的血开始沸腾了。
他听见了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
他全身血液就像受到了指令，开始像有了生命了一样，它们开始往外冒，从他身体的伤口处，往外冒，金色的，连成一条条线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就像风中飘舞的金色柳条。
他感觉到了热。血液虽然不断地从身体里往外冒。
但他丝毫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，反而觉得，现在他有使不完的力量。
他让自己的意识，跟着血液，进入他的身体，他来到了金色血液诞生的地方，是他的那个椎骨，在大梁地下城里诞生的那个椎骨，那个“第二个心脏”，林霜英给他的第二个心脏。
他一直以为那个椎骨，只能让他的身体里的血液流速加快，让他跑得更快，跳得更高，现在，他知道他错了，原来，它还能造血，源源不断地造血。
所以，现在，他的血不止是血。
现在，他的血聚集，在体外。
他看见了，血， 在自己的身体外侧。 形成了一道墙。一道金色的血墙。墙是镂空的，由无数道金色的细线连在一起形成的。
他听见了骷髅撞上来的声音。 噗。噗。噗。一个接一个。撞在血墙上。
他看见了。 骨头碰到血。先是发红。然后发黑。然后发软。然后化了。
他听见了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。 像肉放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他闻到了焦味。 臭的。腥的。像烧头发。
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
而他自己就站在血墙后面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他在笑，嘴角咧得很深。
而真正的灰鬃正在意识空间里默默地看着外面正发生的一切。
他也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