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无名城外,灰鬃和老精灵对站着。
灰鬃背上的林霜英还把头藏在他灰白色的毛发里。
精灵的那段话让灰鬃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又多了一层新的东西。
他说,他们住的地方是活的。
他们一直在它的身体上跑啊,跳啊,以为自己就是整个世界。
精灵告诉灰鬃,是它找到了他们。
灰鬃无法理解,他一直觉得是他们找到了它。
理解不了就不去想。
“你能救她吗?”灰鬃转过身,他把后背的林霜英露出来,在老精灵的面前。
那个精灵没说话,他在看,看得很仔细。
“不知道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淡淡地说,“但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这个,戒指是这个世界,身体的一部分。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源核。”精灵看向灰鬃,“它原本是属于我们精灵的,我们世代传承,守护着它。”精灵说得很轻,灰鬃差点没听清,“但是有一天它突然消失了,我们找不到它,”那个精灵声音又变平了,“原来,它找到了你们。”
灰鬃不说话,自从他能看到灵魂,看到因果后,他就觉得这世界远比大家所想的更复杂。
“得抓紧,她快撑不下去了。”灰鬃微微低着头。“她在拿命守着那些记忆。”
过了几息后,那个老精灵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灰鬃看着那个老精灵,嘴角缓缓地沉下去。
“她的灵魂和身体已经完全分开,想要救她,就要拿她灵魂里的那些记忆当桥,把灵魂和身体,连在一起。”那个老精灵说得很慢,“而那些记忆,也还会消失的。”
“你还要救她吗?”
“救!”
“不问问她?”
“不了。”
灰鬃把林霜英轻轻地放在地上,他的右眼上翻,灰白色的那只右眼露了出来,他看向林霜英,看向戒指中的那个小林霜英,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
然后,他又抬起头,看向那个老精灵。
然后他看见那个精灵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就像用真实的眼睛看过去一样。
他用那只灰白色的眼睛盯着看很久。
“我们精灵的灵魂和身体早已融合在一起。”那个精灵淡淡地说,“你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灰鬃轻声道。
“我连接她的灵魂的时候,你得替我。”那个老精灵边说边收起了张开得双臂,然后他缓缓地弯下身子,从地上抱起了林霜英。
“替你什么?”灰鬃问。
“替我站在这。”老精灵说完,他就往城里走去。
灰鬃转过头,他看向正前方,他发现那个淡淡的乳白色的墙,竟然消失了,而对面的海一样的,骷髅军团,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,它们开始尝试着迈出了白色的骨头脚。
这时,灰鬃的喉结处,猛地滚了一下。
“替你站多久?”灰鬃,回过头看向那个精灵,他现在知道了,之前这道墙是这个精灵张开双臂的延伸,他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,而现在的他已经将双臂收起,抱着林霜英,正一步一步离开这里。
但是声音还是那里传了过来,“两,三天,”声音断断续续,“....也可能二,三年......”
与此同时
大梁城的陈家大院中
陈家大院的一个偏门内。
陈鹤亭站在一张案台后,他的身前站着两个人,他们紫袍长衫,紫得发黑,吸光。
他们四周,似乎比其他位置更暗了几度。
他们在阴影中若隐若现。
陈鹤亭低着头,提着笔,右手在案台上方,固定高度,不断地摆动。
“你确定圣女死了?”陈鹤亭淡淡地说,他没抬头。
“确定,所有人都说,那天过后,沧澜城没有一个活人。”其中一个紫袍人,轻轻地说。
“这个女人的光明属性过于棘手,如果等他们聚全了,在她的领域的加持下,拿下他们就更不容易了。”陈鹤亭的右手没停,但是在空中挥得很慢。
“没想到,她的冰系能量比想象中还强,赤蛇司在沧澜里,全军覆没。就留下一个在外面通风报信的。”那个紫袍人的声音很软,像没骨头。
“那人站在山顶上,看见那女人倒了下去,没再动过。”
“还有那个......叫啥来着?......“无用”呢?”
“那天他不在,不知道是不是跑了,他成不了气候,他才满结,一路上,他依靠着圣女才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,”那个紫袍人说得很轻,“现在圣女没了,他们很快就会群龙无首,到时候,我们再挨个收拾他们。”
过了好久,陈鹤亭右手终于停下来了,他把手中的毛笔往案台上用力地一靠。
“来看看,”陈鹤亭声音带着笑意,那两个紫袍人快步走向案台。
是一张画,空中一只只雄鹰展翅翱翔,而在它们下方的草地上,是一只只低着头,啃着草的羊。
羊很多,很多只都没画全,只看得清,一个轮廓。
鹰并没有往下飞,也没有低头看,它们在天上不断圈出了一个又一个圈,而这些圈,套住了地上的那些羊。
“好画!!!”
“好。”
俩人不断夸赞,陈鹤亭的嘴角在一声声的好中,越翘越高。
“你们去做准备,下一次,我们就要把他们一网打尽。”陈鹤亭用右手用力地敲着案板,敲在案板上的画,敲在画中的那群低着头吃草的羊身上。
那两个紫袍人没说话。
但是在那里不断地点头,像两条不断低头舔屎的狗。
沧澜城这里
这是城墙消失的第三天。
沈暮他们回来了。
周明远在最前面。
骑着一匹深褐色的矮马。空袖管在风里晃。他左手牵着缰绳。上半身随着马匹的步伐不断摆动。
沈暮在他的侧面。
他的是灰马。右腿还是拖着的。他手里攥着缰绳。他脸上有土,看起来很脏。
而阿花离他不远,低着头默默地跟着。
周兴在周明远另一边。
他看起来似乎长高了。他坐在一匹白马上。他的被有点驼,看起来这一路赶得很辛苦。
还有两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。距离不远不近,就像约定好的那样。
......
还有其他三十四人跟在他后面。
很散,稀稀拉拉,有七八个聚成一团,也有一两个单走。
石延那伙人走在后面。
他骑着一匹灰矮的小马。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,有两个人骑着一匹马的,还有一个人骑着骡子,他们也是从沙漠来的,他们和吴永他们见过一面,一招就打脱了他们手中的武器。
他们就知道面前那个人应该是他们这辈子能见过的天花板。
所以他们来了,他们想闯一闯,沙漠待够了。
在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人。灰甲,是许蜀他们。
而许蜀走在最后面。
他骑着马,坐得很直,看起来伤口已经无碍了。
最后他们在沧澜城外停下来了,谁都先没往里走。
现在的沧澜城就像沙漠里的市集,只是帐篷变成了石头屋。
整个沧澜就是死后被扒了皮的野兽,只好任人宰割。
周明远转过头,看向沈暮,他发现沈暮也正在看着他。
“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。”周明远轻轻地说。
沈暮没说话,他回过头,他看向城内,他拉动手中的缰绳,马匹像是收到了信号,它迈开步子,往城里走去。
虽然没有了城门,但沈暮还是选择了那条进城的大路。
路上很安静,看不见有人在走。
沈暮走得很慢,阿花跟得很近。身后站在城外的那些人,也跟了上去。
进城后,所有人都不说话,路越往里走,身后的人越少,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,都想回去看看家里变了没。
沈暮和阿花终于回到了他们住的那两间屋子,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,屋顶的那两盆花,花虽没开,但枝条末端,似乎长出了嫩芽,整盆看起来,像是笼罩在薄薄的一层嫩绿的光中,又像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孩,露出灿烂的小脸,让人一眼看过去,就想笑。
“这花.....”阿花说,“不是原来那两盆。”
他盯着屋顶上的那两盆花,他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他都忘了原来的花是长啥样,他身下的马没停,它继续往前走。
然后他们到了自己家门外。
门向内,开了一个小角,熟悉的菜香味从门缝里,往沈暮鼻子里面钻。
沈暮一抬眼,猛地从马上跳了下来,他一步就到了门口,用力地往里推门,边推边喊:“妈!妈!”他声音有点颤,像是挤出来的,“我回来了!”
阿花却在门口站着,站了很久,然后她轻轻地掐了下自己的右手手指,然后缓缓地转过身,低着头,默默地走开了。
石延他们在城里走着,他们也感觉到这座城的不同,说话声音都低了很多。
“老大,人都走光了,”其中一个坐在其他人身后的小个子说话了,“我们该去哪?”
石延还来不及说话,又有一个头发蓬松的人接了下去,“这里看起来也没比沙漠好多少,连堵墙都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拉得长,声音在巷子里转来转去,“我们可能进贼窝了。”
“我们一直都是贼,还怕什么?”又有个声音从他们中间响了起来,一下就过去了,都不知道是谁说的。
石延等他们不再说话了,他轻轻地拉了拉嗓子,然后淡淡地说:“既然来了,走一步算一步吧,本来想的是有个城,死亡军团来的时候还有地方躲,但.......”
他轻轻地笑了下,“先找个地方住下,等明天再看。”
说完他往路旁看下,突然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,他看见了,路边上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袍,头发很长,但是压得很齐,淡淡的胡渣子,沿着嘴唇长满了一整圈,透出淡淡地灰白色,但是,他的眉眼很干净,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刚出来历练的孩子,但这干净的眉眼下面,却是一双灰蒙蒙的眼睛,没神,但是就是他的目光刚触碰上这双眼睛,他感觉自己寒毛一瞬间全立了起来,面对着沙漠里的五阶怪物都没有给他过这种感觉,就像是自己闯进了某只凶兽的领地。
他咽了口口水,他记得这张脸,但是他记不起这双眼。
他怎么变成这样。
吴永缓缓地开口了,声音就像风吹过干涸的峡谷,“你们想留下来吗?”
石延低着头,他不敢看吴永,其他人也低着头不说话。
“想留下来,从明天开始你们替我去做件一件事。”吴永说得很慢,声音缓缓地摩擦着大家的耳膜,
“什......么事,”石延的声音在抖。
“你们去把沧澜城里每间房里,能打仗的人全都抓出来。”吴永淡淡地说。
“他们不会听我的。”石延轻声说。
“报我的名,不听的,杀。”吴永的声音很平。
石延没再说话。
然后,吴永抬起手,他朝着石延丢出一小包东西,然后,转身就走。
石延缓缓打开了那东西的一角,是晶核,很多,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,最小的都比他所有见过的都大。
石延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。
“别想跑,跑的话,连你一起杀。”吴永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飘了过来。
石延那伙人,同时,打了一个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