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永他们正往海禹城走去。
走了九天,穿过了石风口,路上开始有人了。
先是零星的,一个两个,后来,人更多了,还有推着板车测。
是在海禹城通往青石城的这条道上。
许蜀派人去问,回来说前面有个村子,再往前就没了。村子是往海禹城之前最后一个能歇脚的地方。
吴永看了一眼身后,后面那群人,跟得很慢,相互搭着,队伍越拖越长。
沈暮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后方,他真饿了。
“村多大?”吴永问。
“百来户。”
“粮呢?”
“种地的,有粮。”
吴永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石延。
石延站在队伍边上,正在清点人数。他感觉到目光,抬起头。吴永对他点了一下头。
石延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他把手里那截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朝后面招了招手。五十个人从队伍里分出来,跟在他后面,往村子方向去了。
村子在路右边,土墙围着,墙不高,能看见里面的屋顶。草棚,木头架子,顶上铺着干草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老头,正在搓绳子。看见队伍过来,老头站起来,绳子掉在地上,没捡。
石延走到村口,停下来。他身后五十个人排开,站在路两边。
“村里多少人?”石延问。
老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粮呢?”
老头还是没说话。石延没再问。他转过头,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句:“搜。”
五十个人散开了。
村子不大,很快就搜完了。粮不多,七凑八凑,就凑了九袋,堆在村中间的空地上。石延蹲下去,解开一个袋子,抓了一把谷子,在手里搓了搓。他站起来,对着那些被赶出来的村民说:“这些我们借走,等海禹城打下来了,你们来找我们要,我们还。”
有人开始哭了。然后哭的人越来越多,石延没看。他让人把粮袋往车上搬。
吴永站在路边的土坡上,看着。周兴站在他旁边,手攥着缰绳。
“你让他抢的?”周兴说。
周兴看着村子里那些被赶出来的人。老的,小的,女人抱着孩子。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站着,有人抱着粮袋不撒手。
吴永没说话。
“那些人怎么办?”
吴永转身看了眼周兴。“饭要吃不?”
“吃......”
“能不能别全都抢走,至少给他们留下一袋粮。”周兴的声音不高。
吴永看了他一眼。
“给那些人一个活头。”
吴永看着村子。石延正在指挥人把粮袋往车上搬。有几个村民跪在路边,磕头。石延没停,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
“你去给他们说,”吴永声音很平,“说留两袋。”
周兴看着他。
“放在村口。”吴永说完,转过身,往队伍的方向走。
周兴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下了马,从石延正在搬的粮袋里抽出两袋,扛到村口,放在老槐树底下。那些跪着的人看着他,磕头磕得更用力了。周兴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石延站在粮车旁边,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他把手里的谷子拍干净,对着那五十个人喊了一声:“走了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身后那个村子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周兴跟在吴永后面,过了一会儿才说两个字:“谢谢......”
吴永没回头。
“不该你说,”吴永没看他。
“我替他们说。”
“永远别说谢,”吴永缓缓抬起右手,往身上斜挎着的背包,轻轻地拍了拍。
然后,包里的东西动了一下,仅一下,就又不动了,吴永接着说道,“你根本不知道,别人是真的帮你,还是想从你那里得到些什么,别人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不会和你说的,”吴永说得很慢,“比如,你的命。”
周兴正在抬起的脚步,突然停下来了。
几息后,他嘴角微微地向上勾起,“我只对你说,你要的话我就给你。”
吴永走到石延身旁。石延正在板车旁,半蹲在地上,把粮袋往一块理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就在这。”吴永说。“把粮全做了。”
石延愣了一下,没马上接话。他把手里那袋粮放下,站起来。“全做了?九袋。”
“全做了。”
“一顿吃完?”
“嗯。”
石延看了看后面那群人。队伍拖得很长,后面的人还在慢慢往上挪。“吃完这顿,明天就又没粮了。”
“城里有。”
“好!”石延猛地转过身,对着那五十个人喊了一声:“生火,架锅,把粮全倒出来。”
五十个人动了。有人去找石头垒灶,有人去捡柴,有人把粮袋拖到空地上。九袋粮,一袋一袋解开,谷子倒进锅里,加水,搅。火升起来,烟往上走,被风扯了一下,散了。
身后的队伍也停下了,队伍尾巴慢慢地收回来,慢慢地他们又聚成了一个团。
吴永站在锅旁边,看着水烧开。谷子在锅里翻,慢慢变稠。沈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旁,他也低着头,往锅里瞅。
“能够吃不?”他说道。
吴永没抬起头,但是声音他认得。
“不够。”吴永说,“一群人,饿了这么久了,吃个半饱。”
石延也站在锅旁边,他看了吴永一眼。
“每个人都分吗?”
“都分,”吴永的声音很平,“对每个人来说,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顿饭了。”
石延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搅锅。
天暗下来的时候,锅里的粮分完了。队伍里一人一碗,有人蹲在地上吃,有人靠着墙吃,有人端着碗站着,没动。
吴永也端着一碗,站在锅旁边。他吃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了。灰团从布袋里探出头,吴永把沈暮妈带给他的那块饼拿了出来,带的东西很多,吃到现在就剩下饼了,饼也就剩下了一个角,吴永本想把它掰成两瓣。想了下,不掰了,他朝着灰团递了过去,灰团看了一眼,直接,叼走了,缩回去。
这时,石延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端着一碗。
“味道还行吗?”石延低着头,不断摸着自己后脑。
“可以,有味。”
“我有个好东西,加了它,啥都能像肉。”他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粉紫色的石头,“临走时,我爸把它给我的,他一直在用,等我出来后,才知道,原来普通的饭这么难吃。”
“你这么爱吃肉?”
石延没回话,他大口吞下一口饭,嚼了一会儿。“我爸让我别出来,他让我在家种地,到时候交点粮,也一样能活。而且在家吃饭也有肉味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听话?”
“因为我吃过真肉。”他嘴角提得很高,”忘不掉啊。“
吴永把碗里最后一口吃完,放下碗。“那你要把肉带回去给你爹吃,让他知道,你出来是对的,要不他该念你一辈子。”
吴永边说边从地上抓起一捧沙子,在碗里反复抹着。
抹完后,他又把碗收进了包里,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。
石延没说话,吴永走远后,他突然摇了摇头,默默地说了句,“回不去了......”
声音很小,就像初春的小雨,带着丝丝冷意,一闪而过。
队伍扎了营。火堆烧起来了,一堆一堆的,散在路边的空地上。有人靠着板车睡了,有人蜷在粮袋旁边,有人蹲在火堆边上,盯着火看。
吴永没在营地里待。他往边上走,走到一片矮坡的背面,坡挡住了风,也挡住了营地的光。地上有一层干草,不厚,但够垫着。他蹲下去,把布袋从肩上解下来,放在头底下。灰团从布袋里钻出来,在他旁边转了两圈,找了个地,蜷了。
他躺下去。天是黑的,云很厚,一颗星也没有。
“小艺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城被冰冻后的那段数据还是查不到吗?”
“查不到,那时候我处于休眠状态。”
“她真的死了吗?”
“当我醒后,没再见到她。”小艺声音很平,“我找过整个地球。”
过了很久,吴永终于又说话了,他声音很低。
“人类以前的奴隶制,是怎么发展的?真的合适吗?”
小艺声音似乎变低了,“你问的是哪个时期?”
“从头开始。”
“最早的奴隶制出现在农业革命之后。大约一万年前,人类开始定居、种地。种地需要人手,人手从哪里来?两种。一种是自然增长,一种是抢。抢来的人,就是奴隶。最早的奴隶制是‘战俘奴隶制’。部落打仗,赢了的人把战俘留下来干活,不杀。因为杀了浪费,留下来能种地、能放羊、能修房子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奴隶制变成了‘债务奴隶制’。穷人还不起钱,把自己或者家人抵给债主。这种比战俘奴隶制更普遍。因为打仗不是天天有,但穷是天天有。”
“再后来?”
“再后来是‘世袭奴隶制’。奴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奴隶。这种最稳。因为奴隶不用再抢,也不用再欠债,生下来就是。成本最低,收益最高。”
吴永没说话。他看着天。
“你说我该选择哪一种?”
“你刚才抢了一个村子。抢来的粮分给队伍,留了两袋给村民。你并没有抓他们。但你肯定想过。”
吴永没否认。
“你在想,抓了,人就会越来越多,队伍也能继续壮大。但你看见那些人跪在地上磕头,你又不想抓了。你不是因为他们可怜,心软了。而是因为你怕这样下去队伍里的人你会控制不了。来的地方不同,心就不齐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我的?”
“我不是在分析你。只是根据已有的数据进行推断。”
吴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就是分析,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你说得对。我是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那些人,如果抓了,他们能干什么。种地?太慢了。打仗?他们不想打。”吴永顿了一下,“这里离海禹城近,而他们早已把自己当成海禹城的人了,只有......”
“你想过把他们当吃的。但你最后放弃了。”
吴永愣了一下,他的手轻轻地攥了下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因为数据,事情曾经发生过。”
吴永沉默了很久,突然一阵微风划过他面颊,露出了他那黑白分明的双眼,就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你说,那时候我们天天上班,拿了工资买了基本生活用品,和那些情绪物品,然后继续,这样看来似乎也能算得上。和奴隶一样没区别,不干活也一样会饿死......”
小艺见吴永没有继续说下去,它又说话了,声音很软,就像泡在温泉里,“所以我们出现了,活由我们来干。”
“那我们人类能干嘛?”
“看你们,至少饿不死。”小艺没停,它继续说,“你们人类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排斥我们,他们认为我们抢了他们的活。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吴永抬着头,看向天空。天一直很暗,没光。
“难道你愿意重复做着某件事,一辈子?”小艺声音还是很软,“你们总是对那些未知的事情充满恐惧,因为你们认为我们不可控不可靠,但.......我们是你们造的.”
“你现在能造吗?就像以前一样,造一批机器人?”
“不行,因为没电,你身上的结能,不是电。电是旧世界的东西。旧世界的电,走在铁里,走在铜里,走在那些会发光的盒子里。你们这个世界,虽然铁还是铁,铜还是铜,但电走不动了。它被锁在石头里,锁在土里,锁在骨头里。锁得太紧,出不来。但也是因为锁太紧,现在你们才能通过不断修炼,让自己的身体更加强大。”
“那结能呢?”吴永的头低着,右手垂在地面上,不断地在地面上划着,“人类怎么能使出自然力量。”
小艺根本没思考,“旧世界的科学里,火是氧化反应。电子转移,放热,发光。冰是水分子结晶,靠温度变化,这些东西,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也能做,但他们做的不是‘化学’,是‘模拟’。”
“模拟?”
“对。结能者的细胞在局部改变自己的代谢方式。火焰结能者的细胞,能在极短时间内进行一种受控的高强度氧化,放热,发光。但细胞本身不会被烧死,因为它们同时上调了耐热蛋白的表达,而且反应是局部的、短时间的。就像呼吸。”
“所以结能就是细胞变异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又过了很久,“你觉得我明天能赢吗?”
“从数据上看,你明天赢的概率不高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不到一成。”
吴永不再说话。灰团在布袋里翻了个身,发出很轻的哼声。
过了一会儿,小艺开口了。
“吴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希望,这个世界最后变成什么样?”
吴永没回答。他看着天。天还是黑的,云还是厚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我只想它能变成,我从小长到大的那个世界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