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又回到了灰鬃那。
他现在在自己的身体里,但身体不是它在控制,控制它的是那个一直在他身体里的狼人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就像是醒着看着自己梦游。
现在是夜晚,没有星星,也没月亮。整个世界都是黑的,就像在那个世界里,奢比尸的世界,但不同的是,现在,这个世界,除了自己,
他面前还有那些数不完的骷髅。
灰鬃看着,自己的金色血液在身体前方,变成一道墙,一道血做的墙,挡在那里。
他也试过让自己原地跳一下,没用,身体不听他的。
他甚至连动一下小指头也做不到。
但他没着急,反正,那狼人做得挺好。
这具身子在他的操控之下,没再受过伤。
似乎,他才是这具身子的主人。
身体,他想要他就给他。但,灰鬃不在乎。
问题是他不要。
其实从一开始,他就能拿走的。
但是他却把那个把皮铺在地上的萨满杀了。
那个萨满怎么死的他都不知道,为什么,他只和他说他犹豫了。
那天是这个狼人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。
灰鬃记得,还有一次,是“雪”,她想吃了自己,而让这个狼人来取代自己。
正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,他掏出了“雪”的心脏。
而他只是想证明,他没有骗他,都是这个“雪”的主意。
灰鬃承认,他确实被雪骗了,他是想帮她的。
为什么?他也不知道,说是为了她的身子,他自己都不信,说实话,他对狼人不感兴趣。
他到了冰原后,才知道,他是人,他是一个人困在狼人的身体里。
是他的妈,为了是让他能活下来。
她把他分成了两份,一个是人,另一个是狼。
所以他喜欢青瑶。
从第一眼见到她,他就陷入了。
其他女人看他的第一眼,就是叫,大声叫,然后转身逃跑。
除了青瑶。
不行,他不能再想她了,因为心又痛了。
他盯着眼前,那些不断冲进血墙的骷髅,他决定什么都不去想。
想有什么用?
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“你不做点什么吗?”那个狼人终于说话了,“你之前受的伤真碍事,我可撑不了多久,他不来的话,我们都得死在这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就像,话穿过了,一片沙砾。
灰鬃没说话,他在想。
“我都不记得,你这样多久了?”
“我也没算,但,至少十五天了,我肚子都饿得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。”
“要不,”灰鬃的声音轻,“咱们现在走?”
那个狼人愣了一下,然后,他嘿嘿地笑了声,“早让你走不走,但,现在到我不想走了,我想再撑会儿,要不我们这么久不都白干了。那老不死的,到时候又把责任怪在你身上......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。
一道白光落在灰鬃的身上。
顿时,灰鬃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暖洋洋的。
就像在放晴天,在屋顶上晒太阳。
他发现自己能动了,不知道这个狼人什么时候把身体交给了他。
而且他发现,他那个受了伤的右眼,和断了的手臂,似乎在缓慢地恢复,
视线一点一点地清晰,就像有人,缓缓揭开了一直在那,挡住右眼的那缕刘海。
“我可不叫老不死的,我有名字,我叫塞兰迪尔!”
声音不大,像一抹夕阳,它的出现,会让你忘记一天之中那些不开心的事。
只见一只巨大的手掌,白色的,在黑暗中,像个太阳,它从空中,在往下按,
只见,手掌越变越大,因为它离灰鬃越来越近。
到最后它直接按在了了地上,”轰“地一声,那个原本站满了骷髅的地方,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手掌。
这个手掌比灰鬃见过的所有的房子都大。
灰鬃没见过,甚至他都没听说过。
灰鬃猛地一回头,他看见了那个老头,精灵老头,正在他身后,他神态自若,他的右手却保持着向下按的动作。
灰鬃的嘴忘记闭上。
张在那里,就像树干上的一个大树疤。
只见,老精灵收回右手,那只巨掌也跟着散了,白色的光碎成一片一片,落下来,像雪,落到地上就没了。骷髅刚才还密密麻麻的地方,现在空了一大片,只剩下几根碎得不像骨头的骨头,和那些看起来压实的灰。
“你终于来了!”灰鬃脸摆在一侧,淡淡地说,
老精灵没接话。他走到灰鬃的身旁。
“她怎么样了?”灰鬃又问。
“她睡着了,还没醒。”老精灵说,声音还是那样,但比刚才低。
“她醒了,还能记得多少事?”
“没剩。”塞兰迪尔淡淡地说,“除了三岁之前的碎片记忆,”那个精灵看向灰鬃,他又说道,“那些记忆一直都是人类灵魂的养料,留下的不多,而现在她只剩下它了。”
灰鬃没说话。
他记起来了,他曾经记得他回忆起他出生时候的画面,碎冰也曾经问过,“成了吗”,现在看来,那些也是自己吃剩下的碎片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眼,又看了看左臂,那只手还吊着,但已经不流血了。
“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。”灰鬃淡淡地问道。
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她?”
“只为她。”
“那你走吧。”塞兰迪尔轻轻笑了下,他淡淡地说。
“这样,我和你们因果应该没了吧。”灰鬃低着头,默默地说着,然后他翻转过他的右眼,他看向这个老精灵。
只见一根粗大的白色因果线,从他这儿,连上了这个老精灵。
而这个老精灵双眼微眯,眼角微微往外拉,他看向灰鬃。
灰鬃愣在那里不知道,他该做些什么。
线怎么还在呢?
“怎么了?”那个老精灵问道。
“有线。因果线”灰鬃轻声地说道,“看来,事还没完。”
“是因果线?你能看因果?!”老精灵的嘴开得很大,灰鬃没见过,他不知道他的嘴这么能张。
“有人说是。”
那个老精灵沉默了很久,直到,那些骷髅又聚在一起,它们又在往这里冲来。
接着,又是一掌,空中按下。
正在向他们身边靠近的那群骷髅又消失了,他们身边再次安静下来。
“因果线是这世界。”老精灵往灰鬃身旁走去,然后他轻轻地把右手搭在了灰鬃的肩上,他说,“在这个世界上,只要,因种下了,果也就同时产生了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但我从没见过有人真正看见过,而我们所有人,都只能等到结果出现,才知道这一切其实早就被安排好了。”
手掌落下之前,灰鬃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,他看见过这个掌压在骷髅身上的样子。
但是当手掌接触到他肩膀的时候,就像一片叶子,飘落下来,他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只是,他被老精灵这句话的重量压住了。
他的肩膀还是往下低了下去。
老精灵的个子很矮,但他双脚浮空,肩始终和灰鬃一样高。
灰鬃急忙说道,“不可能的,没人见过,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规则崩,因果现,一线连天万物牵。”老精灵仰着头,像是记起很远很远的那件事,“这是我们精灵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一句话,谁说的不知道,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,但我一直没忘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因果能能改变因果。”
灰鬃低着头,他没回话,只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那个老精灵顿了一下。“你看见的是什么?”他看着灰鬃。
“就一根线。”他说,“从我这里连到你那里。”
那个老精灵站在那里,没动,他的声音很平,“应该不止做到这样。你试着看仔细了。”
灰鬃把那只吊着的左臂慢慢抬起来,他用力地甩了甩,手臂已经完全好了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这时,他琥珀色的左眼也在往上翻,灰白色的底也翻了出来。
这时,他的两只眼睛全变成了灰白色。
那个老精灵,在身旁默默地看着灰鬃,他愣在原地,他发现,这个狼人的身体上突然发出了一种,神圣的气息,竟然有种让他想要下跪的冲动。
这种感觉,似曾相识。
然后,他终于记起来了,不知道多少年前,是自己年轻的时候,第一次和这个世界的本源对话时就是,这种感觉。
但这一次他没跪,他就在一旁,安静地等着。
当灰鬃看向了这根线,这根白色的线,连着他和精灵,他刚刚才看过,但是他只是看,而线里有什么,他不知道。
接着,他开始尝试了,他试着把意识通过视线进入这根线里。
他看见了,是画面,一段一段的,都是他和这个精灵的。
有在他俩站在这里,面对着骷髅,有在树屋子里的,他们站在一起,而他们对面站着的是林霜英,还有的是,他们站在一起,对面站的是吴永。
灰鬃努力地将意识往前,再往前。
他发现意识移动得越来越难,最后,他一狠心,他用全力猛一瞪,他想看果。
只见,画面又变了。
画面只在他面前一闪而过,他看得不是很清楚,隐约看到的是,这个老精灵正躺在地上,他身体一动不动,而在他身体上有一个大洞,半个身子都被这个洞吃了,灰鬃能透过这个洞看见地面上沾满血液的绿草。
然后,他脑子里像扎出了无数根针,从里面往外扎。它们连在一起,甚至分不清是热还是痛,与此同时,灰鬃只觉得画面一抖,像是被拿走了,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剩下一片漆黑,接着,塞兰迪尔的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,最后什么都没了。
然后,他晕死了过去。
此时大梁城
大梁城,陈家的一间偏房中。
柳家家主,柳文昭推开门,的时候,他闻到了墨味。
那种在砚台里磨了太多次、干了又磨、磨了又干,最后渗进木头缝里的墨味,一点纸页放久了的酸味,还有陈鹤亭身上那种说不清的药味。
屋子不大。窗框很大,坐在屋内,抬眼就能看清院子里的花木,
长桌是整块木板,没上漆,桌面被反复磨过,亮的地方亮,暗的地方暗。地图摊在正中间,边角用两块石头压着。
陈鹤亭已经坐在主位上了。他面前摊着是一张地图,九十九座城被标记得明明白白,但是已经有一大半的城已经被人用红色记号标识起来。
应该是那些不再属于人族的城寨。
陈鹤亭手指搭在图的边缘,没动。听见门响,他微微抬起头。
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看着案板上的那张图。
柳文昭没坐。他走到桌边,站在陈鹤亭对面,他左手扶着桌沿,指节贴着木边,像在拄一根看不见的拐。右手转着那枚玉扳指,转得不快,一圈,停一下,再转。
他也盯着这张图。
但他站着的时候,看起来就像一个被遗忘在地头里的稻草人。
极瘦,瘦到像一具裹了皮的骨架。肩膀窄,腰背佝偻,站着的时候总要习惯着扶着桌沿或椅背。
脸上几乎没有肉,颧骨像两把根笔直的树杈,脸颊深陷,太阳穴凹下去。
看起来就像已经死了一大半,只是还没埋。
但他的眼睛却出卖了他的身体,他的双眼黑白分明,黑的地方吸光,白的地方散光。目光所到之处,似乎连气温都被压着,喘不上气。
他先开口了。
“那个吴永带人往海禹城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弱,就像一阵似断未断的微风。“一千人不到,我的人告诉我,他连城也拆了。这次看来是要拼命。”
陈鹤亭坐在主位上,没抬头。他面前摊着一张海禹城的城防图,手指在图上慢慢划。
“一千不到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他笑了,笑声很大。震得连屋内的窗框都开始一起抖了起来。
柳文昭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他直起身,连桌角都不扶了。
“你怕?”这时,陈鹤亭不知道什么时候扭过头,看向了柳文昭。
“在海禹城。柳桓在守,而我们柳家在那还有三千精兵。城墙比沧澜还高两丈。”柳文昭看向他,“我没怕,我只是让你知道。”
“我正准备安排人去沧澜抓他回来。”陈鹤亭淡淡地说,“我家那个陈老太早等不及了。她一见到我就会问到此事。她不断地说着,上次人族大会,她脸被这个叫吴永的扯了下来,她要报仇,她要我把他带回来,她也要把他的脸扯下来,丢地上。”陈鹤亭说得很慢,柳文昭听出他的牙咬在一起的声音。
“......当时你就不该留手。”柳文昭说道。
“猫抓到了老鼠,总得玩玩。”陈鹤亭右手食指轻轻地敲着木桌的边缘,“咚,咚,咚。”声音很小,但没停,让人莫名地烦躁。
“猫始终还是猫,而老鼠,即使跑了,他还是那只老鼠。”
“只是......”柳文昭顿了一下,他被咚咚声卡住,一时说不下去,“只是,他现在只是一个人。”
“他还有帮手?”那个咚咚声终于停下来了,“谁还敢帮他?”陈鹤亭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周家,周明远。”柳文昭说得很慢,“周明远”这三个字,他也记不得自己多久没说过了,这个人在两年前还在自己称兄道弟。
“哈......”陈鹤亭又笑了,这一次的笑声,他没收,也收不住。
“他...竟然...还没死啊。”陈鹤亭一边笑边说道,“他的那只手臂,还被我保留了下来,就挂在周家府正门,里面虽然没人了,但,我就是要让大家看,这就是,和我们作对的下场。”
说着说着,他终于再不笑了,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,“周家人,我们能抓的都抓完了,只是,还有些,提早听到了风声的,先跑了,我们还没找到,周明远这次应该会把他们全都找回来,这次你一并解决了。”陈鹤亭眯着眼,看着柳文昭,“没问题吧?他只有一根手臂。”
“没问题,只是......”柳文昭低着头,他声音很轻。
“只是什么?”陈鹤亭看着柳文昭的前额,声音冷得连屋内的空气都停滞了一瞬。
柳文昭缓缓抬起头,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记得沈枉吗?”
“沈枉......?”陈鹤亭的脑袋微微向上台,他不断地去想,但这个名字,似乎已经被他丢弃了很久。
“炎烨帝。”柳文昭说得很弱,似乎是怕惊醒到一头嗜血的野兽。
“轰”地一声,那张木头桌子,裂开了,地面冒出无数根藤条,从同一位置,刺了出来,桌子从最中央处咧开,飞溅开,不断地撞击着周围的一切,一瞬间,屋内能站着的就剩下他们俩人。
“沈枉他儿子也和他们在一起。”柳文昭声音很小,但是他嘴角勾起了一丝不宜察觉的笑意。
“云笺......她也在吗?”陈鹤亭的声音发紧。
“她不在,但听说,她已经离开海禹城一个月了,她应该见到了她的儿子。”
没人再说话,屋内时间似乎被冻上了。
“当年,我陪了她这么久,她却选择了沈枉,”陈鹤亭的声音越说越低,“这样也好,她应该到现在都不知道,沈枉的那座城......是我送出去的.....”
“我才记起来,海禹城现在的城主就是当年的那条狗,他没啥本事,就是听话。我让他做的事,他都做到了,所以我让他改姓柳,就是不想让她把事想到我这来......”陈鹤亭看向柳文昭,“你应该没意见吧。”
柳文昭摇了摇头,就像脑袋在他身子上挂不住,晃。
“没,我们早说好了,只是这一来,海禹城现在变得比较棘手,陈衍一个人,不一定能守得住。”柳文昭说道。
陈鹤亭没说话,他低着头。
柳文昭忽然觉得屋里的光暗了一点。
“影鬼。”陈鹤亭抬起头,对着正前方,唤了一声。
柳文昭眉头锁着,他顺着陈鹤亭的目光看去,什么都没有,空空如也。
但是,与此同时,屋内靠墙地面上的阴影,有个位置竟然正在慢慢地变厚,变大。
这团阴影在往上长,就像一棵树,越长越高。然后,那团阴影慢慢有了边,有了轮廓,有了肩膀和头的形状。它长得很慢,慢到你会以为是影子在晃。但它一直在长,直长到和人一样高,然后终于它停住了。这时,整体轮廓也一起固化在那里。
是一个人,一个活人。
他缓缓地开口了,“臣在。”声音很细,很利。
“事都听清了?”陈鹤亭没转头看他,像似他一直都知道,“处理干净。”
“明白!”那个叫影鬼的东西,说完这两字,他的身体开始下沉,几息后,他就沉入了地面的那个阴影处,消失了,地面上还是那块阴影,黑得瘆人。
柳文昭的嘴张着,只是一直没发出声音。然后,他发现了,陈鹤亭正看向自己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“你们柳家得加把劲了,”陈鹤亭的声音很柔,“要不我就得考虑,有没有必要留下你们。”
陈鹤亭说完,就迈开步伐,他离开房间,只是,他临走时,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你回去准备下,这事解决完。我就要开始准备登基了。大梁城里,有不同声音的,你知道送哪里吧。”
柳文昭站在那里,不停地点着脑袋,就像稻草人的脑袋被风刮断了,直不起来,也掉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