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暮妈把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。
“海禹城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还是平的,但比刚才慢,“你们要打海禹城,得先知道城里现在是谁在守。”
她看了吴永一眼,又看了沈暮一眼。
“陈衍。”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变。
“大梁城镖旗大将。”沈暮妈继续说,“结力者,和结。有人见过他飞起来过。不是跳,是飞,脚离地,在半空停着。虽然合结并不容易,但是他似乎是做到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下自己说完这句话后,吴永是什么反应,合结就像一个门槛,过去了,才能上桌。
但,吴永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,甚至连呼吸力度都没变过。就像事和他没关,沈暮的妈眉头开始往中间开始挤,一条条深沟出现在她眉间,她甚至开始怀疑,这个人要打海禹城,是不是临时决定的。临时做的决定,不能算数的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“就在两年前,大梁把他放在海禹城,海禹城主不是他,但他能管城主。兽族打别的城,他不去。别的城破了,他也不去。他只守海禹城。为什么?因为海禹城是大梁的南门。南门开了,大梁的肚子就露出来了。陈鹤亭不傻。他把最硬的钉子钉在南门上,别的城破了可以再抢,南门破了,大梁就睡不着觉。破城的人可以是兽,但一定不能是人。”
沈暮抬起头。“那现在的城主是谁?”
沈暮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桌上那碗黑肉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她看向沈暮,眼里全是温柔。
“冯桓?!”沈暮猛地一下站起身。
沈暮妈费力地提了下嘴角,她轻轻地说,“他现在叫柳桓。”
沈暮嘴角不断地抽搐,他嘴缓缓地张开,然后什么也没说,又缓缓地闭上了。
“小时候,他天天来找你玩,是有原因的,他们柳家早惦记上我们这块肉。”沈暮妈说完,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,气很长,没断。
“苏绾和他在一起吗?”沈暮缓缓地坐了下来,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这个名字虽然吴永是第一次听,但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沈暮的那个未婚妻。柳桓应该就是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。
“她,没在,城破了,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。”沈暮的母亲,淡淡地说,“但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,当你在承天院求学的时候,有天晚上,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进过她的房间后,就再也没出来。”沈暮妈的声音很柔,就像溪水流过,“那个女的鼻子......”沈暮妈看向沈暮,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嘴。
沈暮没说话,吴永看着他,他知道,他已经不想再知道其他任何事情了。这些事情,他已经忍了多少年,没去想。他怕自己想明白。
过了很久,屋内一直都很安静,没人说话。
突然沈暮缓缓地把上半身往上抬,背往后倒,他坐直了身子,他看向自己妈。
“爸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兽人打来之前,陈衍来过海禹城。”她说,“来了三次。第一次是修城墙,他带了图纸来。第二次是查防务,他在城墙上走了一圈,没说话,走完了说了一句‘不够厚’。第三次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第三次是城破前一个月。他来了,跟你爹在书房里关了一下午。出来的时候,你爹送他到门口,他回头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暮问: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沈城主,这城守不住。你走吧。’”
桌上安静了。沈暮的手放在桌下,攥着。
“你爹没走。”沈暮妈说,“他说城在人在。”
然后,她抬起头,她看向吴永。
“城破了,他倒下了,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告诉我,陈衍离开的那天,他留下过一句话,他说,看上这座城的其实并不是兽人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一点。“只是,那时候的我们没听懂。”
“砰”地一声,屋内火光四溅,木头桌子,包括碗筷,全飞了起来,朝四面八方飞溅开。
等所有碎片落地后,只看见沈暮站在那里,他的右掌悬在半空,他眉头锁着,牙咬着,一动不动。
这时,碎木屑带着火焰,随处可见,它们拼命抓着,它们所能够得着的东西,想要把身上的火也匀一些过去。
沈暮妈也没动,她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,只是她的头发终于看起来有点乱了,有好几缕灰白色的青丝垂了下来,像是一张竹帘,挡在她的眼睛前方。
之间吴永缓缓地起了身,他朝门外走去,步子不大,那些火焰似乎在躲着他,他经过的地方,那些火,连往上靠都都不敢,只是在一盘微微地抖动着。
就在吴永即将迈出大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也不知道他看的是谁:“今天下午出发,”吴永声音很平,“你们家不在这。”
说完,他就迈出了门。
门内还是很安静,除了类似野外火堆的声音外什么都没有。
“噼里啪啦。”
吴永刚走出沈暮的房间,他就觉得异样,就像在那里有道光在那里照向他。
他扭过头看去。
是周兴。
他在这里等他。
他站得很直,就像一棵不高的树。
他脸上没肉,颧骨支出来,头发不长,微微往两侧分开。
他的手垂在身体边上。
吴永并没有理他,他继续往前走。
周兴动了,他朝吴永这里走来,带着小跑。
“海禹城......”他声音很细,“我去。”
吴永没说话,他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爷爷不让我去,”周兴继续说道,“但我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陈家在那。我父母的仇我一直都记得。”周兴低下头。
吴永看了一眼他,他虽然微微低下头,但还是很高。
他没接话。
“你能不能别让我爷去。”突然周兴抬起头,看向吴永,“他老了,受伤了很难再恢复......再说打战这种事还是让年轻人来。”
突然吴永停住了,他站在原地。
“你们到底把打战当成什么?”吴永的目光在周兴的身体上不断地切着,周兴只是低着头,愣在在那里,“今天不想去就不去,明天想去的话,就来打打看?”吴永声音还是很平,“你们周家能落到这种境地是有原因的。”吴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们走吧,这样的周家我不需要。”
吴永说完,回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周兴还停在原地,还是低着头,但,他的右手已经攥成了拳。
像个沙包。
突然他动了,他跑起来,朝着吴永远去的方向。
“我都听你的。”边跑边说。
“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。”
吴永连回头没回。
继续走。
周兴在边上小跑,吴永走几步,他跑一下,始终没拉开,但是都没人说话。
突然,周兴猛地一开口,“吴盟主,你就当我是条狗,收了我吧。”他说得很用力,这句话就像脱缰的马,从他嘴里,直接冲了出来,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,你只要一句话,我随时都可以交还给你。”
砸在吴永的脸上。
吴永终于停了下来,他转过头,看向周兴。
这时的周兴的眼睛变了,像那个谁。
对了,像石延,但是更简单,更直接。
周兴用上牙死死地咬着下嘴唇。
没再说话,他甚至不敢看吴永。
过了几息后,吴永淡淡地说话了。
“下午出发,跟不跟自己决定。”
说完,他开始又往前走。
“谢谢......”
周兴的声音很小声,但他的头抬得很高。
吴永又回到了那间房,门没关,敞着。
屋里暗。光从南窗进来。
他先去灶台。锅是空的。他拿抹布,湿了水,擦。锅擦完了,擦灶台。灶台的边角,他蹲下去,擦。擦到灶膛口,他的手停了。灶膛里有灰。他伸手进去,把灰捧出来。捧到门口,撒在外面。
然后他擦桌子。桌面擦了,桌腿擦了。桌子底下,他蹲下去,擦了。擦完桌子,他擦椅子。椅子腿,椅子背,椅子缝。一根一根擦。
然后他扫地。扫帚在墙角。他拿起来,扫。从里往外扫。床底下也扫了。扫到门口,他把灰扫出去。扫完了,他站在门口看。地上干净了。但灰还会落。他知道。他还是扫了。
他走到床边。床上是林霜英的东西。衣服。裤子。叠好了的。她叠的。角对角,边压边。他一件一件拿起来。看了。然后放回去。放好。
最后,他把被子拿过来。盖在上面。盖好了。他把被子的角掖了掖。掖得很平。
终于,屋里很干净。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又坐回到了窗台边的那张椅子上。
闭着眼,似乎在等。
等时间自己流走。
而灰团始终都趴在窗台上,默默地看着这一切,然后使劲地打了个呵欠。
等到,太阳不那么刺眼。
吴永突然睁开了眼睛,他弯下身,抱起了灰团,把它往桌上那个早已打满补丁的包里塞,灰团挣扎了几下,就放弃了。
然后吴永背起包,往门外走。
出了门后,门敞开着,他继续往前走,就像白天那样。
突然他停下了脚步。
他往回看,看门,看窗,和看窗外的那片土。
那片土原本还有小黄花。
然后,他开始往回走,走到门口,他带上了门。
那扇门发出了,“咿呀......”的一声。
然后又沉默了。
关上门后,他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前方的路已经没有人在了。
大家似乎已经认命了。
日子还得过。
沧澜他们估计待不下去了,因为,墙没了。
再也没有人能守在城门口。
等那群骷髅来的时候,没人能活下去,所以他们得换个城。
几个拐弯后他又来到了城外。
吴永站在远处,
许蜀他们还在那,但他面前那群人,已经整齐地排开了。
吴永发现,人看起来多了很多,接近千人的样子。
石延做得不错。
队伍开始有形状了,不像刚开始,依靠着,相互撑在那。
看起来,他们现在知道列,也知道排。
许蜀的喊声不断传到这里。
那一声一声的吼声,让吴永仿佛回到了战场上。
没多久,吴永就走到了许蜀的眼前。
声音停了下来。
“准备出发了。”吴永淡淡地说。
“现在吗?太急了,”许蜀转头看着吴永,连忙说道,“他们才刚会了点,离上战场还远着呢。”
“就现在。”吴永声音很平,“到海禹城,得走十几天。”
“走着去?”许蜀问道,“走到那他们也全都累趴下了。”
“走着去,”吴永说道,“路上时间多,你还有时间教他们。”
“粮呢?”许蜀接着问道。
“路上有,海禹城里也有。”吴永说得很慢,“饿了,他们到战场,才知道去拼命。”
许蜀停下来没再问了,他看向吴永。
“有把握吗?”许蜀轻轻地问。
“没有,”吴永回得很快,“但,我已经不想再等了。”
这时,石延从队伍的边上靠了上来。
他凑到俩人身侧,没说话。
周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队伍中走了出来。
他站到了吴永的身后,他也没说话。
像一尊玉面门神。
吴永回头看了一眼,就这一眼,他看见了,
周明远骑在马上,站得离这里不远处,他身后,还有俩人,他们身上各背着一个包,也骑着马。
是一辈子跟着周家的那两人。
周明远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吴永知道,他还没想好。
但,周兴已经决定了。
吴永看向石延。
“人,挑好没?”
“嗯,”石延说道,“只让挑了五十人,多了他不肯给。”石延看向许蜀。
吴永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。
许蜀连忙说道,“人多了不好管。”他说的时候,头也不敢抬,“他们还还什么都不会。”
石延没再说话。
“你继续挑。”吴永看向石延。
话说完后,他又看向许蜀,“别再有下一次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许蜀连头也不敢往上抬,连汗在他额头上爬,他也不敢抬手去抹掉。
吴永说完后,他提了下肩上上的包,这时灰团从包里探出了下脑袋,它看了一圈,发现周围除了人还是人,它就又缩回包里去了。
吴永还是把包挂在右肩上,布包缠在他的左半身,他开始往前走,往太阳落下的方向,那边是西,是去往海禹城的方向。
周兴始终跟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。
吴永看向前方,不远处的前方有人,在夕阳下,影子凑了过来。
他也背着包。正看向这里。
是沈暮,他一个人。
“跟上来。”吴永回头对着许蜀说了句。
然后,他朝着沈暮的方向走去。
许蜀转过身,朝着队伍大声吼了几句。
队伍开始动了,但是动得很慢。就像一条巨型的黏虫。
吴永没回头看。
没几步,他就走到沈暮的身边。
沈暮看着他,咧开嘴,笑道:“好慢啊,我都等你好久了。”
“你妈呢?”吴永问道。
“我让他们迟些来。”沈暮嘴角还在向上提着,“等我把柳桓的脑袋挂城门外,再让他们进城,”沈暮说道这,他顿了一下,“我妈心善。”嘴角提得很高。
吴永没回话。
沈暮说完,他看向后方,后面是密密麻麻的“兵”,他挑了下眉头,“你真指望这些人来替你打战。”
“不指望,”吴永淡淡地说道,“我只是不想,他们过得太清闲而已。”
沈暮愣在原地,他的嘴张得很大,没发声,但似乎忘了合上。
吴永没理他,他继续往前走。
直到吴永的影子把沈暮罩在里面,沈暮才缓缓合上嘴。
“周明远说得没错。”他嘴里嘟囔了句。
然后,他快走了几步,跟了上去。
周兴离他们不远。
他始终都是跟着。
他快他也快,他慢他也慢。
只是他在路过,骑着马,停在原地不动周明远的时候。
他低着头,对着周明远说了一句话,“你错了,“他说的时候还是没有抬头,”他没有变。”
周明远什么话都没接,就坐马背上,头抬着的,突然,他深深地叹了口气,然后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两个黑衣人,“去把他们都叫来,到海禹城,就说少主有难。”
“好。”那两个黑衣人用力拉过缰绳,身下的马匹昂头长啸一声,转过头,抬起马蹄,正要朝前奔去。
“让他们带兵来。”
“领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