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永没理石延,因为那个字聒噪。
他不说,他也知道。
吴永迈着步子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前方是许蜀,许蜀背对着他,他的身旁站着一排灰甲,大概二十多人,是跟着许蜀一起到沧澜的人。
而许蜀的前方是“兵”。
六七百人,散在不大的一块场地上,他们相互挨得很近,看起来密密麻麻,就像糖块上的蚂蚁,只是看不见那块糖。
他们大多数低着头,手不断地动着,不知道该放哪。
脚却立得很直,看得像,发力硬顶着。才能不让自己瘫下来。
许蜀的声音很大,吴永很远就听见了。
这种,那种吼声,吴永之前没听过。
他不知道许蜀的话还能这么硬。
“......现在还有没有人想走的?”许蜀右手指着地上躺着的那几人,他盯着前面那群人。
吴永看见许蜀的脖颈处冒出的青筋就像墨绿色的蛇,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,伺机而动。
“.....我现在不杀你们,上了战场,你们甚至连自己人都分辨不出来。到战场上你们也活不下去。”
“打仗拼的是谁狠,对别人狠,也得对自己狠!狠了,你才有机会。活下去的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,战场上没人能救你,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。”
“一个人狠没用,得一群人狠,狠在一起,敌人才会怕,怕了,他们出刀的速度会就会慢,你们活下去的机会才更大。”
许蜀的声音很大,他的每一句都像一个锤子,不断地往人群砸去。
把人群越砸越密,快砸成了一个团了。
“你们见过......”许蜀顿了一下。吴永看见他的背绷得很紧,灰甲底下那层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。
“你们见过人被砍成两半之后,上半身还在地上爬吗?我见过。在梧北。城破的时候,一个兽人一刀把我旁边的人从肩膀劈到腰,他上半身掉在地上,手还在动,往前爬,爬了两步,抓住我的靴子。我低头看他,他的嘴还在张,说不出话。他的眼睛看着我,像是在问,你为什么不跑。”
许蜀的声音低了一点,但每个字都还砸在地上。人群里没有人动,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,就那么僵着。
“我告诉你们,我不会跑。我要是跑了,那群人不知道会在我背后,指着我逃的后背,说着什么难听的话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碎石上,嘎吱一声。
“我不怕死,我怕丢人,我要脸!”许蜀右手缓缓地攥成拳,“你们都有在乎的人吧,如果他们知道,你逃了,你怕了,他们会替你害臊!他们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,但是他们会冷落你,忽略你,因为他们要脸!”
许蜀的声音忽然拔高:“你们现在站在这儿,脚底下是沧澜。你们哪一个不是逃来的?还有哪个城要你们?你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,继续躲,一直躲下去,但是那样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?你们父母生你们出来,有哪个不希望你们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?他们生你们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们东躲西藏一辈子?”
“你们想不想,有时候也能让他们骄傲一次?让他们说到你的名字的时候骄傲地说:“那是我儿子!”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面前那群人。那二十几个灰甲站在他身旁,还是一动不动。
“我再问一遍,你们想不想和我一起,杀出一条路来,看看那些一辈子骑在我们头顶上的那些人,是不是真的命比我们值钱,是不是真的连刀砍不死!”
没人动。连那个手一直在抖的年轻人,也不抖了。
“我想!”这时突然有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大吼了一声,然后往前迈出一步,站得很直,他穿着一件灰得发黑的衣服,而衣服的袖子少了一只,露着手臂。
大家愣了一下,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“我也想!”
接着又是一声,一声接着一声......
最后声音很乱,混成一片,分不出是谁在喊,像森林里,清晨,最大的那棵树,的树冠里,不断响起的鸟鸣,唧唧喳喳。
“好......”许蜀的声音有点抖,他眯着眼,看着眼前的这群家伙,他不断地点着头。
竟然让他回想起了,他第一天当兵的时候,他也是在那里低着头。
他连自己为什么要当兵都不知道。
他知道,今天说的这些话,并不是说给面前的这伙人听的。
他是说给那天的自己听的,那个低着头,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的自己听的。
“啪,啪,啪.....”一声声的掌声,从许蜀的身后传了过来,像是鼓点,配合着这伙人的声音,一点也不突兀。
这时,许蜀猛地一回头,他看见了,是吴永,虽然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但是他的手,拍得很用力。
许蜀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只好站着。
“说得好。”吴永的声音很平。
而他的出现,让场地里才刚热起来的气氛,又凉了下去。
没有人再说话,只是在那里,看着他。
没人知道,他想干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,现在,他们的命就攥在他的手里。
这时,吴永手垂了下来,他开始往前走,他走到了许蜀身旁。
他的目光往人群中扫,人群中,很安静,只有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,是有人,在把之前往前迈的脚步,往回缩,很多人都在缩。
他们又挤在一起。
吴永没多看他们,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。
但,正是因为平,才让人慌,有个人甚至在他开口的时候,整个人瘫了下去。
但没有人去撑他。
没人敢动。
“我就说一句,”吴永声音就像寒冬,清晨的一阵微风,哪都冻,“战打赢了,抢到什么都归你们,包括,人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但是他们开始扭头,还是看其他人。
吴永说完后,他转身就走了。
许蜀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,直到他确定吴永走远了。
他回过头,看向眼前的这伙人。
然后转过头,看向他身旁的那群灰甲人,:“你们是想做他的伙伴,还是他的敌人?”
他的声音很轻,那群灰甲人没说话。
“还好,他是我们这边的。”许蜀低声说了句,这句是说给现在的自己听的。
吴永离开许蜀那就回头往城里走去,许蜀的自言自语他没听见。
被抓来的那群人就这样被拉在那里。
他们记得,吴永说,可以抢。
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抢别人,他们没抢过。
但被抢,他们没少经历过。
就像吃草的动物,遇事的时候,唯一的念头就是逃。
在它们心里,逃成功了,就已经是赚了。
即使它们明知道对方就只是一头体态瘦小,孤零零饿着肚子的,连走都快走不动的小兽。
它们从来没升起过一丝反抗的念头。
没办法,谁让它们是吃草的,不吃肉。
吃草多省事,草是不会跑,它们低下头就能吃到,何必费那些力气。
但人不是动物,他们,什么都吃。
吃的是什么?看命。
沧澜城外的那群人还是站在原地,他们已经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,他们已经看不见吴永了,许蜀也一样。
他们互相看着对方。
其实,吴永没指望许蜀能教好他们。
因为许蜀也是吃草的。
林霜英说他要和梧北城共进退,吴永就知道他不吃肉。
但是,肉,有人吃。
吴永想把海禹城分给他们吃。
吃过肉的人,吃不了草。
草,没味道。
沧澜没有城墙,城里的风很大,城里,地上的碎石头,都能跟着风跑。
城里的街上还是有声。
但,声音比之前弱了很多。
那些哭声,喊声,就像风的尾巴,变轻了,变柔了,到最后,只是,路过。
吴永没低下头过。
他什么都不想看。
他继续往城深处走去。
没多久,他就来到了两间屋子跟前,那两间屋子是连在一起的。
而它们的屋顶上,摆着两盆花。
花开得很旺。
黄色的,黄得很艳,像是那里没有花,只是黄色。
单纯的黄。
这让吴永想起了,很久以前,林霜英曾摆在窗台上的那盆小黄花。
吴永想到这,就停下来了,对他来说,只是某然间,记起了某件事,就像记起了,曾经,吃过的一餐饭,味道还可以。
而,这两间房是沈暮的。
他记得沈暮说他妈叫他来吃饭。
所以他就来了。
刚好,他饿了。
敲门。
门开了,是沈暮。
当他见到吴永的那一瞬间,表情僵了一下。
但是马上就绽放开了。
“你真来了?!”他音调很高,然后他伸手就去拉吴永的衣袖。
吴永没拒绝。
沈暮家,吴永来了几次。
来了就走,没吃过饭。
屋内光线不亮,石头垒的屋子,只留下靠南的一个小窗,在透着光。
吴永环视了屋内。
多了好多东西。
有柜子,雕花,木色纹理清晰可见,贴着墙。
有瓶子,大的,土黄色,是透的,中央有一块镂空,光线能从这头穿过印在墙面上,印出了一幅画。
印出山高,水长。
......
沈暮之前的屋子里就一张桌子,两张椅子,一张床。
而现在,光椅子,吴永就看了了八张。
摆得哪都是,吴永一时不知道往哪走,坐哪张。
“没吃饭吧。”沈暮问。
“没。”
“刚好。”沈暮咧着嘴,他拉着吴永,往另一间房间走去。
阿花呢?”吴永走在沈暮身后,他问道。
“不知道,”沈暮的声音很平淡,“回来后就没见过,她一直都这样。”
吴永没再多问。
另一间房的正中央,有一张桌子。
桌上是空的,而桌子的正面对着门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妇人。
这人吴永见过,他没忘。
因为她不太一样。
吴永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他去海禹城买粮。
路过城中的一间店,他进去了,他买了一把梳子。
后来,沈暮认出来了,这把梳子是他妈做的,只有他妈会做。
当时卖他梳子的就是眼前这位妇人。
她没起身。腰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叠在膝盖上,衣裳是灰蓝色的旧袍子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浆洗得平整,连一道褶子都找不见。领口别着一枚银扣,扣面上的花纹已经磨平了,看不清刻的是什么,但还亮着。
她的头发还是用一根暗色木簪挽着,发丝一根根整齐地绕着,盘着,就像一朵花。
她看着吴永。目光平平的,不迎,也不躲。
“妈,”沈暮冲着这个妇人,说,他的声音很轻,不像平时的他,“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吴永,他是这里城的城主。我能到御结,全靠他。”沈暮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
老妇人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向吴永,看得很认真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平得很。她抬了一下手,指了指自己身旁的那张椅子。
吴永什么也没说,他直直地走了过去,坐了下去。
那妇人的目光没离开过,“没想到,城主大人,比我想的还年轻。”妇人的双眼中微微眯起,虽然她说的是没想到,但是声音里却透着一种淡然。
吴永还是什么也没说,但他轻轻地点了下头。
沈暮也坐了下来,位置离吴永更近。
吴永终于说话了,“我已经不是城主了,”吴永声音很淡,“城,已经不在了。”
说完,吴永看向,那妇人,她的表情还是很平。
“城小了,”她轻轻点着头,淡淡地说,“该换。”
“你觉得海禹城怎么样?”当吴永目光接触到她的目光时,她的眼缓缓地垂了下去。
她没说话。
沈暮也没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
那老妇人缓缓地起身,动作不快,但腰背始终挺着。
她没往灶台走。她侧过头,朝里屋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声:“刘妈,把粥端出来吧。”
里屋的布帘动了一下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端着木盘走出来,步子稳,腰弯得很低。她把木盘放在桌角,一盘一盘往外端:三碗粥,稠的,一碟子腌菜,码得整整齐齐。还有一小碟盐,最后她端出了一碗,碗很浅,碗的正中央,是一块黑色的肉,肉很方,侧面看有三层,皮,肥肉,瘦肉,全发黑。她把它摆在桌子的最中央。
刘妈摆完后,缓缓地退到一旁,手垂在身前。她穿得也干净,灰布褂子,洗得发白,但帖。
沈暮看了刘妈一眼,嘴唇张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
刘妈朝他笑了一下,很轻,没敢多看。她退回里屋,帘子落下来。
“吃吧。”沈暮妈轻轻地说了句。
吴永没客气。
但,他只喝粥,他的筷子动过这块肉,仅一小角,味不好,他就没多吃。
沈暮却吃得很香。他一边让吴永多吃,一边自己大口往嘴里送。
没一会儿,那块肉,就被他吃了一大半。
吴永吃完饭后没起身,他还坐在那,像是在等。
“肉不爱吃,可以选择不吃,”沈暮妈突然开口了,“别为了逞强,到最后连自己有的东西,都吐出来。”她声音很平,很轻,沈暮没有一点反应,他似乎没听到,他还在低头吃着肉。
过了几息后,吴永把这句话接住了,“不是,我一人吃,谁爱吃,可以多吃。”
“谁是肉,还说不一定。”沈暮妈转过头,她看着吴永,吴永看见了,她的目光变了,像一团,刚被点燃的草垛,火光地往外冒。
“他们一直都是吃肉的。”
她眼里的火光,没有熄,还在烧,而且越烧越旺,但吴永没躲,他直视着这道光,
“平时虽然我不怎么吃肉,但,我讨厌吃肉的,尤其是只吃肉的那种。它们身上的味大。”
沈暮妈的眼底深处,突然闪了一下,就像一阵风,从那团火堆上刮过,暗了一瞬,但是,等火燃起来的时候,更热,更亮。
“好!是该有人管一管了。”边说,沈暮妈缓缓地低下头,
“这世界一直是吃人的,只是,当年的我们,还没来得及,意识到,就.......”声音越来越低,直至谁也听不见。
吴永没说话,他淡淡地看着。
而在桌子的另一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沈暮已经坐直身子,他嘴里已经没有肉。
他默默地看了他妈一眼,又看了一眼吴永,然后才缓缓地开口
“他们一直在吃肉,估计早就忘记了,”沈暮声音很平,“他们身上的肉也是肉,也能吃!”
吴永默默地看向沈暮,他没说话。
但是沈暮妈眼睛已经眯了起来,眯成了一条缝。